?“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何漢川問夏夜，她正在挑瓷器，聽了這話抬起一邊的眼皮子漫不經(jīng)心地瞥了何漢川一眼。

    “你也許不知道，家里所有的外來者?！彼噶酥负螡h川，“都會被嚴(yán)密監(jiān)控，什么時候見了什么人都會被排列成表，每月七號發(fā)到我們的郵箱里?！?br/>
    何漢川震驚了，他的手停在了一只造型古怪的碗上。

    “真的？”

    “假的。”夏夜把目光投回了那些晶瑩剔透的瓷器上，“你把那女人的孩子安排進(jìn)了城里最好的幼稚園，而我的外甥女恰好也在那里，所以……你被逮了個正著。”

    “哦。”何漢川短促地應(yīng)了一聲，有些尷尬地試圖掩蓋自己方才那一瞬間的輕信，“然后呢？”

    “沒有什么然后了，你知道的，女人總是有點(diǎn)好奇心的。”她不為人察覺地笑了一下，“還有點(diǎn)不冷靜的好勝心?！?br/>
    他們乘著午休出來選瓷器，夏夜今天滿滿的行程的當(dāng)中只有這一點(diǎn)空閑時間，她還穿著職業(yè)套裝，橘紅色的綢料襯衫塞進(jìn)合體的黑色窄裙里，艷麗刺眼，但她非常適合這種夸張的艷麗。

    “我想看看她漂亮還是我漂亮?！?br/>
    “結(jié)果呢？”

    “她長得不錯，就是不怎么會打扮，品味有待提高?！彼闷鹆艘粋€edgood的盤子，對著陽光仔細(xì)看著上面的花紋，最后皺著眉頭放下了，不是她的菜，她失望地想，“不過這可能和她的生活環(huán)境有關(guān)系，見識的寬窄決定了品味的高下，也許今后會有所改善?！?br/>
    “你不高興她長得那么漂亮，對嗎？”

    何漢川將雙手□□了口袋里，他不想打破這里任何東西而賠上半個月的工資。

    “那是我婚姻上的絆腳石，無論她長得什么樣，我都沒有可以高興的理由。她長得好看，我會覺得有威脅，長得不好看，我會覺得被侮辱，所以無所謂，反正我都不會高興?！?br/>
    “我以為我們說好了，不去干涉對方的私生活?！?br/>
    “可你也不該隱瞞?！?br/>
    “我遇見她的時候已經(jīng)和你訂婚了?！?br/>
    “重逢”她為他下了定義，“破鏡重圓？”

    “我和她之間有點(diǎn)復(fù)雜?！?br/>
    “那就長話短說?！毕囊固鸶觳部戳丝幢恚拔疫€有四十五分鐘的空閑時間，夠了嗎？”

    何漢川跟著夏夜從一個架子轉(zhuǎn)悠到另一個架子，腦子里全是關(guān)于陶醉墨的過去。那是他人生的一部分，而現(xiàn)在他必須將那些歲月歸納在幾分鐘內(nèi)，于是他這樣做了。

    “我們有過一段過往，而且因?yàn)檫@段過往對她造成了很大的傷害?！彼Ｏ履_步，望著夏夜，但對方并沒有回應(yīng)他的眼神，只是這樣聽著，“我傷害了她，確切地說我害了她，所以我覺得我有必要做補(bǔ)償?！?br/>
    “怎么補(bǔ)償？”夏夜從貨架的另一頭探出腦袋，嚴(yán)肅地問道，“用錢還是用自己？”

    何漢川沒說話，他站在一排排高級瓷器之間沉默著，答案只能是錢，不是嗎。

    夏夜慢慢的選著慢慢的看著，最后挑了一套淺綠色的裂紋日本瓷。

    她拿了自己的卡去付賬，何漢川看見了，去收銀臺把她的卡拿了回來，直接刷了自己的卡，夏夜沒所謂，她在錢上一直是無所謂的，而陶醉墨在錢上卻是另一個極端，她很計較，每一分每一厘都在計較，倒不是說她貪婪，而是她在乎，何漢川有時候想，他到底在陶醉墨身上花了多少錢她恐怕都拿了個小本子記下來了吧，總是找機(jī)會要還給他，有時候他給小飛買了禮物，隔天卡上就能收到陶醉墨打回來的錢，她不想欠他的，可他卻對她的這種態(tài)度感到無奈以及厭煩。

    他沒想拿錢打發(fā)她，是她在拿錢打發(fā)他！

    “我不想讓你再去找她了?！毕囊股宪嚨臅r候何漢川在駕駛座上沖著她說?！拔也幌Ｍ虑樵絹碓綇?fù)雜。”

    夏夜抬起頭看了看他，烏黑的眸子里似乎帶了點(diǎn)嘲笑的意味。

    “我們之間有約定?！彼f，“那不是什么正式的法律文本，可我以為你會理解那東西對我的意義。”

    她調(diào)轉(zhuǎn)身面對何漢川，微微提高了聲調(diào)。

    “我會想辦法的?！焙螡h川說，“但請你別再去找她了，她不過是個普通人，她沒辦法在你的高壓下生存?！?br/>
    來了！夏夜心想，勇敢的老鷹要去保護(hù)他的小鳥了，而她就是討厭的綠皮豬，一臉□□，不懷好意。

    “我不會找人做了她的。”她冷冰冰地開著玩笑，“法律在這點(diǎn)上對我們還是一視同仁的?！?br/>
    “我不是那個意思。”

    夏夜沒有和他爭辯，只是安靜地等著他發(fā)動汽車，將車開出了停車位。

    他們跟著車流駛?cè)肓酥髀罚囊雇巴?，突然說：“你知道的，你沒辦法兩全其美，要不給錢，要不，就親自去照顧她?！?br/>
    何漢川看起來始終是平靜的：“你的意見？我給她多少錢你覺得合適？”

    “這取決于你到底怎么害了她?！?br/>
    何漢川停頓了一下。

    “這么說吧，我毀了她的人生?！彼哪抗饫镉幸恍┋偪竦臇|西在閃爍，而夏夜忍不住注意到了他的手，那雙手緊緊地攥著方向盤，就好像那是一個人的生命，他無法放棄，“你覺得一個人的一生值多少錢？”

    這問題真是蠢到家了，總是出現(xiàn)在在各種悲情的段子里，夏夜對此并不買賬，她覺得所有為了愛情失去一生的故事都是狗屁，但她沒有傻到將她心里所想的說出來。

    “所以呢？你的選擇是要將你后半生貢獻(xiàn)給她嗎？”她恢復(fù)她的本色，那種冷酷的壞女人模樣，“好極了?！?br/>
    車子在跨海大橋上奔馳著，窗外是正在被填起的海岸，亞城曾經(jīng)是個彈丸之地，就是這樣一點(diǎn)點(diǎn)填海擴(kuò)地形成了今天的規(guī)模。天空有些灰暗，使得大海也失去了本來的顏色，變得陰沉起來。

    他們沒有再試圖與對方說話，只是順著車流開向了市中心。翰克蘭大賽車就要開幕了，夏夜是首席聯(lián)絡(luò)官兼發(fā)言人，無數(shù)冗雜的事情等著她處理，而她卻必須要抽出時間來對付陶醉墨這樣的女人，人生的高低真是如同自由落體，上上下下的毫無章法。

    何漢川駛?cè)肫胶Ｂ?，將車子停在了AMG的辦公樓前的臨時車位上。

    夏夜取掉了安全帶，連再見也沒說就下了車。何漢川突然覺得必須做點(diǎn)什么，他下車，繞過車頭追上了夏夜，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拽了回來。

    “我沒你想得那么自負(fù)，以為自己是個能夠拯救蒼生的男人，或者誰會離開我活不下去。我沒那么蠢?！?br/>
    夏夜看著他，褐色的眸子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神色。

    “你愛她嗎？”

    她問道。

    何漢川遲疑了，他知道他的回答很重要。

    “我曾經(jīng)愛過她。”他說，“但現(xiàn)在，不愛。”

    夏夜突然吸了口氣，就仿佛方才她暫時地停止了呼吸就為了等這個答案。所幸，這是個正確的答案。

    “聽著。”她靠近了何漢川，臉上帶著慣有的虛偽微笑，有人從他們身邊路過，只以為他們只是在說再見之前的悄悄話罷了。

    “如果你愛她，直接回到她身邊去，別浪費(fèi)我的時間。但如果不愛，那代表這還是個二選一的事兒，對她是愧疚，對我是承諾，都是差不多的玩意兒，選一個吧。我不得不說找一個合適的未婚夫不容易，所以我不想要重來一遍，所以你要是選擇了我，那我會非常非常非常感激你的。

    但別和我說什么你毀了她的生活，我不在乎。我真的一點(diǎn)都不在乎，但無論是你還是她都別想來毀了我的生活。在這點(diǎn)上我非常自私，我承認(rèn)這一點(diǎn)。你應(yīng)該記得當(dāng)初我和你說過，我不想結(jié)婚，但如果我不結(jié)婚就會面臨別各種煩惱，各種利益相親，各種小報猜測，各種長輩的催促，作為一個夏家人，如果找不到一個相愛的人結(jié)婚，那就該找個有利可圖的結(jié)婚，不能為自己謀福利就得為家族謀福利。但我對兩者都不感興趣，我不想為感情的事兒費(fèi)心，也不想把自己丟到某個家大業(yè)大的男人床上，所以我想找個人，一個不那么討厭的人和我共同生活，那個人必須和我有同樣的想法。我問過你是不是，你親口告訴我你是，你也同樣不想結(jié)婚，寧愿一輩子一個人，但是你又想要你父母放心，所以你說你是?！?br/>
    “正因?yàn)槿绱宋覀儾懦蔀榱诉@樣一對兒不是嗎？何漢川你明白嗎？你不是和一個甲乙丙丁訂婚了，你是和我，夏夜，訂的婚，你的一舉一動會被放大，會被許許多多人盯著，你明白嗎？我選擇你是因?yàn)槟憧雌饋硗耆姆衔业囊螅w面，克制，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我不想費(fèi)心為我的另一半做什么，也不需要他為我做什么。我只想要安靜的生活，井水不犯河水的生活。”

    “但你侵犯我了，你的那個女人侵犯我了。她不該出現(xiàn)的，即便出現(xiàn)了，你想要賠償她或者別的什么，你就一次性解決了可以嗎？我的未婚夫去幼兒園接別人的小孩？你是故意要讓我丟人現(xiàn)眼嗎？何漢川？今天一個人看見了，明天會有第二個，然后全世界就會都知道。何漢川，你有多恨我，一定要讓我變成街頭巷尾的談資？那個夏家的小姐幾個月之內(nèi)就被一個帶孩子的女人給三了！”

    夏夜停了片刻，為她的這段話做了最后的收尾。

    “我，丟不起那個人！”

    何漢川知道夏口才驚人，卻不知道竟好到這個地步，他啞口無言，確實(shí)是他的錯，他答應(yīng)了夏夜的提議，他以為這樣是最好的安排，父母的問題迎刃而解，他和她得到了很完美的結(jié)局。但老天爺永遠(yuǎn)不會讓人生那樣簡單平順，他大錯特錯。

    “二選一?！彼粗?，“我明天給你答復(fù)?！?br/>
    夏夜喜歡他的聰明，卻懷疑他真能有那份干脆。

    “是的?！彼谄鹉_尖親吻了他的面頰，“我或者她，無論選哪個，都請你快一點(diǎn)?！?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