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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憶安不禁苦笑了一下，居然有人會把自己逼到這副地步，還絲毫察覺不到危險?；蛘哒f，她在動筆前就察覺到了，只是因為她體內(nèi)總有一股滾燙的熱血，不需要有人支持，也能無懼無畏地走到最后。

    這樣的人，真是令人難以接近。

    可是，賀憶安不想讓她得逞。憑什么她人生的大門，關(guān)得這樣貼緊，闖又闖不進(jìn)，叫門又不應(yīng)。他分明能感覺，她心里并不是每個角落都能時時刻刻地維持堅強(qiáng)的表象。他想跨進(jìn)她的心門，想?yún)⑴c她人生的每一次沉浮起落，想讓她除了事業(yè)還能有別的成功。

    想罷，賀憶安抓起沈初云的那只右手，試圖提起她十二分的注意：“那么我告訴你……你不會一個人，哪怕你做錯了，哪怕所有人都棄你而去，我也選擇站在你這頭?！?br/>
    沈初云先是被突如其來的動作唬了一跳，然后抬眸便見一雙清澈的眼，直直地盯著她。初進(jìn)門時的憤怒轉(zhuǎn)瞬消散，望著她的只有一汪化不開的柔情。對她訴說的每一個字，都仿佛是由琴弦撥起的天籟，大珠小珠落玉盤，一顆一顆穩(wěn)穩(wěn)落在她的心尖上，瞬間也將她的心化作一池春水。微風(fēng)撩撥，水面蕩漾，日光明媚，年華正好。

    “論起情誼，你是永遠(yuǎn)都贏不過我的?！敝宦牳舯谝魂囆?，鄧麗莎從中間打通的那扇小門里走了過來，挨在墻邊，兩臂往胸前一抱，一只腳踮起，笑嘻嘻地瞅著賀憶安，“你這句話，我早幾天就說過了?！闭f罷，沖著沈初云眨了眨眼睛。

    沈初云剛回了她一個笑，立馬就意識到，自己的手腕還被賀憶安捏著呢。一張臉登時漲得如窗外的一輪紅日，趕緊抽手逃開。

    賀憶安也站直了身子，沖著鄧麗莎攤手一笑，卻一言不發(fā)。

    總有那么一天，他要超過朋友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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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憶安的話，無形中給了沈初云一個提示。

    新聞界的同行，不是一個縹緲的概念，這里有她的朋友、老師。也不知道，這篇社評發(fā)出去，會激起多大的浪潮。

    三日之后，包括聞京報在內(nèi)的多家報社，相繼發(fā)出質(zhì)疑甚至是攻擊。

    看罷，沈初云將當(dāng)日的聞京報捏在手里，長久地不說話。

    別的人她都可以不在乎、不解釋，但蘇振青不行。哪怕兩個人觀點(diǎn)相左，她也認(rèn)為自己應(yīng)該當(dāng)面闡述明白，才對得起蘇振青的提攜。

    想到此，沈初云趕緊套上一件大衣，把下午原定的工作分派給了其他同事，自己則匆匆趕到三眼井胡同。

    聞京報的員工看見她來了，先是習(xí)慣性地一笑。隨后，就免不了想起最近的新聞，有些猶豫地偷眼往蘇振青的辦公室一瞥。

    鐘士宣端著禮貌的笑意，迎著沈初云往座位上讓。

    沈初云瞇著笑眼點(diǎn)點(diǎn)頭，手指往蘇振青的屋里一點(diǎn)，小小聲道：“鐘主任，我找……”

    鐘士宣笑著頷首，表示明白，帶著她叩開了蘇振青辦公室的大門。

    “老師，我……”

    蘇振青心里被這個稱謂，猛然地一擊。于是，放下手里的筆，從頭至尾打量了說話的沈初云一番，才嘆了一口氣，道：“忽然地喊起老師來做什么？我教了你什么，難道教你窩里斗了嗎？”

    沈初云低了頭，雙手也跟著垂下去，指尖忐忑地捏在一處：“我不是那個意思……”

    鐘士宣端了茶水過來，輕輕拍了一下沈初云的胳膊，請她坐下說話。然后，才開口向蘇振青笑道：“社長，其實我覺得，密斯沈的文章寫得還是很不錯的，可以說是有理有據(jù)?！?br/>
    蘇振青仿佛有些嫌他和稀泥，抬眸不滿地一瞟。

    鐘士宣吃了個癟，對著向他投來感激目光的沈初云，尷尬地搔了搔頭，在下手邊坐了。

    蘇振青這才大談起來：“新聞新聞，要的就是一個‘新’字！我們又不是警察廳，有些事情等我們調(diào)查清楚了，恐怕黃花菜都涼了?！?br/>
    沈初云心底自然認(rèn)為這話的立足點(diǎn)太過輕佻，完全立不住一個“理”字。但是，對于這樣一位真正意義上帶她走上新聞道路的導(dǎo)師，又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大聲去反駁的。只能低著腦袋，紅著臉，委婉地提出一些質(zhì)疑：“可是老師，韓外長對香雪兒一事是否存在教唆行為，您是可以向我求證的，畢竟我對此事有相當(dāng)?shù)陌l(fā)言權(quán)。我現(xiàn)在也可以負(fù)責(zé)任地說一句，梁繡珍私下曾向我提及過她要對付香雪兒的話。事后的種種，與她當(dāng)時所說的計策如出一轍。所以，我認(rèn)為韓外長對此不知情的可能性遠(yuǎn)遠(yuǎn)大過知情。對于他沒做過的事，我們又豈能主觀地……”

    蘇振青則是冷聲一哼，打斷了她的話：“公眾人物理應(yīng)受到監(jiān)督，理應(yīng)承受比一般人更高的道德要求。即便教唆這個罪名，真的冤枉了韓延蓀，但是他沒有管好家里的晚輩，那也是事實！”

    沈初云抬頭望望蘇振青，一臉的嚴(yán)肅。再轉(zhuǎn)頭瞧瞧鐘士宣，正點(diǎn)著頭表示同意。她雖然沒有學(xué)過什么法律，卻以為這個說法很有些問題。

    教唆和教子無方，是能等同的罪名嗎？韓家的子女都大了，按西方說法，就是可以為自己行為負(fù)責(zé)的成年人了。不能指著韓延蓀一把年紀(jì)了，還時時刻刻管著子女。早幾年說他教子無方，自然是有的，但不能僅憑這個理由，就此武斷地認(rèn)為教唆這個罪名扣在他頭上是不冤枉的。

    這種全憑主觀斷案的法子，又與舊時代有何區(qū)別呢？

    想著想著，心里有些發(fā)急了。沈初云漲紅了脖子，努力向他們解釋道：“可是，我認(rèn)為你們都應(yīng)該去了解了解香雪兒的現(xiàn)狀，聽聽她的主治大夫?qū)τ谒松詈笠欢温贸痰姆N種遺憾。記者只是一類人群的職業(yè)稱呼，本質(zhì)上首先是一個人，需得守住做人的底線，才好提什么工作需要，請人理解。如果我們連人都做不好，提起筆桿子來，真的能為民發(fā)聲嗎？對此，我表示強(qiáng)烈的懷疑！”

    蘇振青拍桌喝止：“懷疑也是自由精神的一種表現(xiàn)，你懷疑當(dāng)然可以，但是你不能因為你個人的懷疑，就不允許其他記者去表達(dá)個人觀點(diǎn)。你能懷疑，難道別人就不能懷疑你的懷疑了嗎？你也是個受過新聞研究班教育的人，你難道已經(jīng)忘了約翰?彌爾頓所說的新聞自由思想……”

    沈初云騰地一下站起來，與蘇振青隔著一張辦公桌對立著，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我沒有忘記《論出版自由》，同時也清楚地記得，約翰?彌爾頓在擔(dān)任新聞檢察官時，他是不主張絕對自由的?？梢妼τ凇杂伞衷趯嵺`中的失控，他也是有體悟的?！?br/>
    “消消氣，消消氣，都冷靜冷靜?！笨此烁鲌?zhí)一詞、僵持不下，鐘士宣趕緊站到中間，把話打斷，“密斯沈，有件事必須先和你解釋一下。昨夜那名爬窗戶的記者現(xiàn)在也正后悔呢，但是事出突然，有人寫了匿名信給各大報館，說是香雪兒府上那次遭劫，根本是蓄意的，懷疑幕后黑手可能就是韓外長本人。你想，這樣令人發(fā)指的行為，他怎么可能置之不理呢？換做是你，也會放下一切后果，拼死也要揭露真相的呀。”

    又是一個令人毫無準(zhǔn)備的消息，沈初云稍稍一回想，眸光便是一暗。

    經(jīng)此一提醒，她的直覺也認(rèn)為香雪兒家里遭劫一事，似乎是有些蹊蹺的。哪怕這治安問題已經(jīng)老生常談了，但是以彼時香雪兒的財力，以及她背后金主的能耐，她的居處應(yīng)該是非富即貴，似乎不應(yīng)當(dāng)出太大的安全問題。即使出了問題，也不至于鬧到賊人搬空了家私，依舊無人來相救的地步。

    想完了這個傳言的可信度之后，沈初云才記起來此次前來，可不是為了破案。便依舊把話引到正題上去：“如果這個傳聞靠得住，當(dāng)然應(yīng)該揭露。但香雪兒只是個得了瘋病的弱女子，跑去問她能問出什么來呢？如果那位記者為了新聞之自由真的什么都不怕，又何懼以此種方式，親到韓外長府上去要出個真相來？打著為了真相就不怕犧牲流血的幌子，卻只敢欺負(fù)弱者。這樣的行徑，光后悔有什么用？哪怕香雪兒活得如同螻蟻，也是一條人命，不該這樣白白地犧牲掉?！?br/>
    “這……”鐘士宣被駁得動搖了心意，轉(zhuǎn)眼去望著蘇振青，看他預(yù)備怎么說。

    或不服，或動搖，或嘆氣，三個人就這么沉默下來了。

    好半晌之后，蘇振青忽然地笑了一笑，撫掌道：“無論如何，你這丫頭是出師了。”

    原本還在生無良記者氣的沈初云，這時卻微露赧色。她看得出蘇振青依舊不認(rèn)同自己的立場，卻極力地在克制他本人的立場，試圖來欣賞剛才的那一番辯論。

    記得當(dāng)初決定要單干的時候，蘇振青曾說過的，什么時候能做到凡事不以任何人所說的為道理，什么時候就算真的出師了。

    回首過去，有些話重新拿出來細(xì)細(xì)地琢磨琢磨，可真是教人迷惑。

    蘇振青當(dāng)初的提醒，顯然是希望沈初云能得獨(dú)立自由真正的精髓。今天沈初云仿佛是做到了，她成功地完成了蘇振青的要求，卻是在用這份獨(dú)立和自由的精神，來反對毫無約束的自由。

    這里頭的彎彎繞，真把三個人同時給難住了。

    沈初云就不由地去想，當(dāng)年真該去聽聽哲學(xué)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