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歧所有未分封的成年王子,都已離開王宮開府自立門戶,高穆歙也不例外。
高穆歙與堅叔祥云回到鳳歧已是七月十一,夏日里晝長夜短,鳳歧城門已改在戌時關(guān)閉,高穆歙三人堪堪趕到,總算不用麻煩城門令重開城門。
高穆歙三人回到府中后,祥云自是去打點車馬行李,高穆歙與堅叔則忙著將家老蔡伯招進(jìn)書房說話。
蔡伯乃是當(dāng)年王后親自選派,說是高穆歙外祖父用過的人,放在府上一是信得過,再者,高穆歙一直未娶正妻,蔡伯也可代為管家。
高穆歙被羽夫人母子逼得離家之后,鳳歧的風(fēng)吹草動就由蔡伯負(fù)責(zé)打探。
蔡伯看著離家月余的高穆歙回來,甚是高興,在書房里張羅好豐盛的酒菜后,這才開始述說鳳歧的情形。
“宮里內(nèi)侍傳出的消息,鄭國之事初傳至鳳歧時,太宰大人曾極力主張出兵鄭國,以示天子威權(quán)于天下,少宰大人與大司馬大人卻以鳳歧財力拮據(jù)、王師少且疲弱為由拒絕,兩方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如此幾日終是無定論。后來,鄭國使臣到了鳳歧,稱韓淵鄭季意恢復(fù)我朝之初所定朝貢,于是羽夫人勸說王上道:‘當(dāng)年鄭公不問天子即將朝貢逐年少之,其他諸侯也陸續(xù)效仿,如此方有我大安府庫財力拮據(jù)之現(xiàn)狀,今韓淵鄭季意恢復(fù)祖制,如此匡亂反正之事王上為何還要猶疑呢?’”
“所以父王就答應(yīng)分封韓淵鄭季?”高穆歙問道。
“王上聽了羽夫人之言后,確有此意?!辈滩鸬?。
“那為何到現(xiàn)在也未見分封詔書?”堅叔插話問道。
“因太宰大人與大司空大人在朝堂上極力反對——太宰大人說的是,‘諸侯乃是天子按臣下功勛分封,此乃大安朝七百年根基所在,如今韓淵鄭季未經(jīng)天子強取之,置天子于何處?若天下群起效之,王上又要如何處之?’王上聽了后未置可否,散朝后即回到后宮,此后直到今時今日王上再未上過朝,也不見眾臣,只整日由羽夫人陳美人伴著在后宮游玩。”
高穆歙聽了后略感安心,旋即又是一驚,問道:“如此說來,這些日子只有羽夫人陳美人可以見到父王?”
“確是如此?!辈滩鸬馈?br/>
高穆歙不禁急道:“如此只怕羽夫人早晚會勸得父王同意分封韓淵鄭季——明日一早我就去見父王?!?br/>
堅叔見狀趕緊勸道:“殿下稍安,此事已過去好幾日,羽夫人定早已勸說過,但一直未有王上松口的消息傳出,可見王上對太宰大人所說之事確有顧慮?!?br/>
高穆歙本是性格沉穩(wěn)之人,只是這幾月王上在羽夫人挑唆之下,對他總有諸多不滿,逼得他不得不暫時逃離鳳歧。此時一聽又是羽夫人終日伴在天子身邊,難免一時著急,堅叔的話倒是讓他冷靜下來,想了片刻,說道:“只是父王也未明言拒封,可見也聽進(jìn)了羽夫人之話——我還是要盡快見父王一面,定要摸清父王到底是如何想的才好。”
蔡伯聞言憂心道:“殿下離開王京前,王上已有月余未見你,也不知今日王上會否答應(yīng)見你?”
堅叔插話道:“此前王上不見殿下,乃是受了羽夫人挑唆,如今事情已過去兩月有余,以王上往日對殿下的情誼,近日見一面還是可能。再說,如今太宰大人一方,少宰大人羽夫人一方,兩方各據(jù)其辭,互不相讓,然兩方所言又好似皆有其理,殿下正好與兩方都不親近,且此前又不在宮中,那王上也有可能想要聽聽殿下如何說——只是殿下去見王上前,應(yīng)先想好見到王上后要如何說才好?!?br/>
次日一大早,高穆歙正整肅衣冠,已有宮里的內(nèi)侍前來宣他入宮覲見天子。三人見狀,不禁相視一笑,看來事情確如堅叔昨日所言。
高穆歙跟在內(nèi)侍身后,見去往的是天子日常處理國務(wù)、會見朝臣的大書房,更確定今日天子召見,定然會說分封之事。
當(dāng)朝天子乃是聞名天下的美男子,且素喜修飾,雖已年過不惑,然身形依舊修長挺拔,在一襲紅色錦袍襯托之下更顯高貴威嚴(yán)。
高穆歙眉眼間與天子有幾分相似,只是少了些掌權(quán)者的威嚴(yán),卻又多了幾分飄逸灑脫。
天子與王后也曾情真意切,非卿不娶、非君不嫁,那時的天子對王后所出唯一嫡子自是愛護(hù)有加,舔犢情深。直到王后去世前,天子與王后雖說久已不再卿卿我我,卻也是相敬如賓,父子間也還算的親切,共享天倫也時常有之。王后過世之后,天子與高穆歙不覺疏遠(yuǎn)起來,偶然同敘家常,卻再無往日親密無間之感,近幾月,更是連見面也少了。高穆歙雖知此乃羽夫人從中作梗,王后在世時尚可出面轉(zhuǎn)圜,然如今的他卻只感束手無策。
父子間幾句不咸不淡的問候之后,天子徐徐問道:“歙兒此次出門游歷,可有聽聞鄭國之事?”
“兒臣略有所聞?!?br/>
“那可有去鄭國游歷一番?”
“兒臣確是想過,只是兒臣還不知父王要如何處置此事,怕冒然去到鄭國,引起天下人誤會,所以就放棄了?!?br/>
天子贊賞地點點頭,繼續(xù)問道:“那歙兒聽到天下人都是如何議論鄭國之事?”
“兒臣聽得最多的是當(dāng)日殺戮場面的血腥慘烈,再有就是議論韓淵鄭季如何了得,如此大事,事前竟絲毫風(fēng)聲也未漏出?!?br/>
天子聽得眉頭一蹙,高穆歙見狀又補充道:“不過后來又聽說鄭公有兩個已出嫁的女兒和一個未成年的兒子逃過了這次劫難?!?br/>
“嗯……歙兒未聽說韓淵鄭季上書請封之事?”
“在回鳳歧的路上聽到有路人議論,聽說父王并未同意?!?br/>
天子點點頭,問道:“那國人都如何評議此事?”
“兒臣只聽國人都說這是大安朝七百年來從未有過之事,然后都在翹首企盼父王的裁決。”
天子眉頭不覺皺得更緊,半響后問道:“那歙兒對此事有何看法?”
高穆歙聞言躬身一禮,回道:“兒臣只覺鄭氏一脈乃大安先祖親封諸侯,如今韓淵鄭季不問天子卻想取而代之,實屬僭越之行為?!?br/>
這些話都是高穆歙與堅叔蔡伯商量后,用來試探天子的說辭。
天子聞言默想了片刻,然后才淡淡說道:“二十多年前,鄭公曾不問天子即占徐國,此后朝貢也逐年少之,若說僭越,鄭公早已有之,與韓淵鄭季又有何不同?”
高穆歙再次躬身答道:“此事兒臣聽老師授課時說過,就鄭公所行之事,也確屬僭越?!?br/>
“誠如愝卿所言,韓淵鄭季雖未經(jīng)天子,然兩人若是封侯,每年朝貢卻有鄭公三倍之多,且可為其他諸侯之表率。大安府庫已多年不足,諸多兵事、國事均無法推進(jìn),韓淵鄭季此番作為也算來得是時候。”天子所言愝卿乃是少宰愝梁。
高穆歙來前與堅叔蔡伯商量過,認(rèn)為此次面見天子,還是以探詢天子心思為要,而不是急于打消天子分封韓鄭的念頭,以免適得其反,故高穆歙只是應(yīng)道:“父王所言有理,兒臣謹(jǐn)受教?!?br/>
哪知天子嘆息一聲,接著道:“只是若封了韓淵鄭季,天下難免群起效之,如此對大安根基定然不利,這又如何是好?”
高穆歙聞言溫聲說道:“父王所憂極是,不知可有兩全之法?”
天子搖搖頭,答道:“此也是為父為難之處?!?br/>
“太宰大人、少宰大人有何說法?”
天子搖搖頭,轉(zhuǎn)身望著窗外,長嘆一聲,不再說話。
高穆歙見狀未再追問,他今日見天子的目的已達(dá),只等回府與堅叔蔡伯商議應(yīng)對之策。
過了許久,天子轉(zhuǎn)過身來,細(xì)問了幾句高穆歙這趟出門在外的起居飲食,然后才打發(fā)他離開了。
高穆歙恍然間只覺又回到往日父慈子愛的光景,直到走出大書房很遠(yuǎn),他才輕嘆一聲,提醒自己切勿沉迷這一時的天倫之樂,警惕前路多艱險方是正途。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