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下人們已經(jīng)將外頭馬車上的聘禮統(tǒng)統(tǒng)抬到了院中。

    魏殊淡淡掃了一眼院中堆積的箱子，問：“都在這里了嗎？”

    宣王府管家點(diǎn)點(diǎn)頭：“回魏大人，聘禮一共八十八抬，里頭的物件都是王爺精挑細(xì)選的寶貝?！彼麖男渲刑统鲆化B地契：“外加十個鋪?zhàn)?，八處宅子，所有的聘禮都在這了?！?br/>
    “八十八抬？”魏殊失色問道。

    “是，”那管家又拿出一張單子，遞給魏殊：“這是聘禮單子，所有的東西上頭都有詳細(xì)記錄，請魏大人過目?！?br/>
    魏殊接過聘禮單子，大致地掃了幾眼。

    雖說上頭記載的聘禮物件，勉強(qiáng)有一些價值，但這樣的一份聘禮實(shí)在不像一個王爺該有的手筆。

    且不與太子娶妃時相作比較了，就是這八十八抬聘禮，在齊豫，只是普通官吏家娶妻時才該有的聘禮數(shù)目。

    顧樺如此作態(tài)，實(shí)在是欺人太甚！

    魏殊將聘禮單子“啪”地一聲合上，狠狠地摔在桌上，他怒道：“你們家王爺這是什么意思！好歹這也是皇上親自賜婚，他這擺明了是瞧不上我們魏府嗎！”

    魏雨檸本是對這些聘禮很是滿意的，她對一些習(xí)俗知之甚少，還以為自己收到的聘禮已經(jīng)算是不錯。

    在見魏殊發(fā)火，魏雨檸被嚇了一跳，她一臉害怕道：“哥哥這是怎么了？”

    卻聽宣王府那管家聲音絲毫未變，冷靜道：“魏大人應(yīng)該知道，咱們王爺自來清簡，府中的銀子大多充了政務(wù)公用?！?br/>
    魏殊聽得直發(fā)冷笑，誰不知道他宣王可是富可敵國，說什么清簡，不過都是用來搪塞他們家的借口，做給天下人看的罷了。

    魏殊窩了滿肚子火，無處可發(fā)泄。

    他很想連人帶東西，一塊兒將宣王府的人給轟出去，提著大刀告訴他們，這些聘禮他們誰愛要就誰拿走，他們魏府不稀罕！他妹妹的尊嚴(yán)，不能平白地被這些下人給踐踏！

    只是，這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非常清楚明白，他并不能這么做。

    圣旨一下，魏雨檸從此就是宣王的人，他們魏府從此以后也同宣王府一并綁在了一起。

    他不能夠在妹妹未出嫁之前就將顧樺給得罪了，否則，魏雨檸日后在王府的日子，怕也不會好過。

    宣王府管家見魏殊不講話，拱了拱手道：“魏大人要是沒有別的吩咐，小的這就先告退了，王爺那邊還等著小的回去復(fù)命呢?！?br/>
    魏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側(cè)過頭，不予理睬。

    魏雨檸覺得魏殊有些奇怪，又不想讓王府的人覺得魏府失了禮數(shù)，于是對魏管家道：“你幫我送王府的人出去吧?！?br/>
    宣王府的人走后，魏殊大步來到聘禮箱子面前，命人將聘禮箱子部打開。

    他翻了翻箱子中的東西，竟是一件像樣的皇家聘禮也沒有，只能算得上是普通的官家聘禮。

    別說是王府娶正妃了，就算是王府娶側(cè)妃，這樣一份聘禮，都算是十分小氣了！

    魏殊這頭正為聘禮之事火冒三丈，魏雨檸卻很是不解。

    她道：“哥哥，你這是怎么了？為何這般生氣？”

    魏殊指著那八十八抬聘禮道：“你瞧瞧，他這是當(dāng)我們魏家是乞丐嗎？竟那這樣的聘禮來敷衍咱們！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魏雨檸笑了，上前來過魏殊的衣袖：“我還道是什么事呢，哥哥何必為了這些身外之物生氣，這聘禮是多是少，雨檸并不在乎，只要王爺是真心待我就好?！?br/>
    魏殊一聽，只覺得妹妹太過天真，心中更是煩躁，他聲音猛然一沉：“你犯什么傻！并不是你哥哥貪圖他的錢財，而是這聘禮之所以重要，是因?yàn)槟軓闹锌闯鏊麑δ阌卸嗝丛诤??！?br/>
    他指了指門口，又踢了踢聘禮箱子：“你瞧瞧他今日的陣仗，再瞧瞧他這堆破箱子，根本就是豪不重視！這聘禮重一分，便是他心中有你一分，更何況，他宣王府那般富裕，并不是拿不出大氣的聘禮，他這擺明了態(tài)度是要天下人知道，他是被逼的！”

    魏雨檸愣了一愣，心中也有些小小地失落，然而她還是不肯相信，顧樺是這般對她的。

    她道：“哥哥，你真的想多了，王爺他不是這個意思。再說了，改日我嫁了過去，他府中的金山銀山也不就是我的了嗎，哥哥何必為此事計較?！?br/>
    魏殊深深地嘆了口氣，直直搖頭：“傻妹妹，但愿你嫁過去不要受了委屈才好?！?br/>
    ……。

    一連幾日，徐言兮都如往常一樣上下學(xué)堂，每日依舊是端莊沉穩(wěn)，除了與沈菲楊來往，徐言兮在翰林堂幾乎不與別的什么人說話。

    徐言兮與桑柔公主不合是人盡皆知的事，其他家的姑娘也不會自討沒趣的來招惹她。

    自從上元節(jié)之后，徐言兮與蘇易安之間的最后一張薄紙被捅破，二人之間再未說過一句話。

    蘇易安幾乎已經(jīng)確定徐言兮對她已經(jīng)起了戒心，也就沒必要每日在徐言兮面前裝得一副姐妹情深的樣子，在學(xué)堂不相往來，就算回到府中碰見，也會遠(yuǎn)遠(yuǎn)的躲開。

    蘇易安如此并不是害怕徐言兮了，反而是為了養(yǎng)兵蓄銳，等待時機(jī)。徐言兮已然和往日不同，她不敢再草率行事。

    徐言兮這幾日過得并不如表面那般輕松，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前生種種撲面而來，一幕幕可怕的噩夢，只有她自己知道。

    夜里，徐言兮總會夢見前生她小產(chǎn)的那一晚。

    她在朦朦朧朧中，看見一個妖嬈的紅衣身影走進(jìn)了她的房間，趁著房中無人，偷偷摸摸地往她桌上的安胎藥碗倒了整整一包的白色粉末。

    徐言兮想上前抓住她，問她是誰，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衣衫之時，那人幻化成一道紅煙平白消失在她眼前。

    此時，另一個自己從門外進(jìn)來，端起桌上的湯藥就要飲下，徐言兮嘗試著去推翻那個藥碗，卻發(fā)現(xiàn)自己是那么地?zé)o能為力，手在觸碰到碗沿的瞬間，整只藥碗穿手而過，什么也抓不住。

    瞬時，她又和另一個自己合為一體，清晰地感受到苦澀的湯汁慢慢地滑入喉中。那一小碗安胎藥下肚，她的小腹就開始劇烈疼痛，猶如刀絞疼到她幾乎暈厥。

    她捂著肚子癱倒在地上，甘棠和修竹想要將她扶到榻上，她卻見到大片大片的鮮血從她大腿間淌出，染紅了她的素色裙擺，染紅了她的雙手。

    鮮血流了滿地，從里間一直淌到了房門口，滿眼都是刺眼的紅。

    整個房間都充赤著濃重的血腥味，伶仃的幾個丫鬟也被嚇得亂了陣腳，整個院子慌作一團(tuán)。

    恍惚間，徐言兮瞧見有人在暗處對著她笑，那抹笑容是那么的得意，那么的狂妄。而她身上的紅衣更是與屋中鮮紅的血液融為了一體。

    徐言兮忍著疼痛，努力地睜大眼睛，卻在看清那人面容時猛然愣住。

    顧樺的側(cè)妃，魏氏，魏雨檸！

    每當(dāng)她看清魏雨檸的臉，想要上去撕扯她，質(zhì)問她為何要傷害自己的孩子，夢中的畫面卻會突然一轉(zhuǎn)。

    她會夢見自置身一片黑暗之中，耳邊是嬰孩傷心的哭泣，對她痛苦地喊著什么，她卻怎么都聽不清，也看不清那孩子的臉。

    然而她能清楚感覺到，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前生還未來得及與她相見的孩子。

    她的孩子哭著，喊著，在等自己救他。

    而她卻被黑布蒙住了雙眼，被麻繩綁住了手腳，不能動彈也不能反抗。

    幾乎是每一個清晨，徐言兮醒來的時候，都會發(fā)現(xiàn)自己眼角掛滿淚水，枕巾也被浸濕了。

    當(dāng)前生的秘密被夢境解開，面對魏雨檸，徐言兮再也無法只把她當(dāng)成前世與她爭奪寵愛的敵人，當(dāng)做今生為她擋箭的棋子。

    魏雨檸，那是親手奪了她孩子生命的仇人啊！是親手奪走她僅存的最后一絲希望的人！

    血濃于水，仇深似海，叫她如何能這樣算了。

    某一日，徐言兮從翰林堂下學(xué)回來，沒有如往常一樣直接回府，而是讓蕭策調(diào)轉(zhuǎn)了馬車方向，去了城東濟(jì)民醫(yī)館。

    前不久，劉大夫誤診，醫(yī)死曹員外夫人的事情被與他翻臉的學(xué)徒傳了出去，曹員外帶人來濟(jì)民醫(yī)館鬧了兩次，雖然每次都被官兵攔下，無功而返，濟(jì)民醫(yī)館的生意卻大不如前了。

    濟(jì)民醫(yī)館的大廳冷冷清清，寂寥地可怕，一個坐診大夫都沒有，廳內(nèi)抓藥的小藥童無事可做，干脆趴在柜臺上打起瞌睡，連有人進(jìn)來也渾然不知。

    徐言兮用手敲了幾下柜臺，小藥童才驚醒，揉了揉眼睛問道：“這位小姐，您是抓藥還是看??？”

    徐言兮扭頭打量了醫(yī)館一圈，問道：“今日劉大夫在嗎？”

    小藥童一聽是來找劉大夫的，以為又是來人要鬧事，立刻警覺道：“你找他做什么？你們可別亂來啊，這可是天子腳下，你們要是敢打人，我可就要報官了！”

    徐言兮笑了笑，道：“你別緊張，我不是來鬧事了，只是找劉大夫有事相商，不知他可在？”

    小藥童疑惑地盯著徐言兮，道：“你找他做什么，你難道不知道他最近出事了？”

    徐言兮見小藥童一臉擔(dān)心的神色，便從腰間掏出一錠銀子遞給他：“你放心，我只是與他說幾句話，一會兒就好?！?br/>
    小藥童看著她手中白花花的銀子，不禁咽了咽口水，他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下定決心一把奪了銀子收于腰間。

    他道：“好吧，他躲在后院，你隨我來吧?！?br/>
    徐言兮點(diǎn)頭，蕭策幾個也要跟上去，被小藥童攔下：“哎，你們幾人不能進(jìn)去。人太多，不方便。”

    修竹惱了，叉腰道：“有什么不方便，我家姑娘獨(dú)自進(jìn)去，我們才不放心呢！”

    想到劉大夫那副油膩的樣子，修竹心中就是一陣惡心，讓她家姑娘獨(dú)自見這樣的人，她才不會放心。

    小藥童側(cè)身擋住修竹：“這位姐姐，最近鬧事的人多，你就別讓我為難了。”

    徐言兮對著修竹略微點(diǎn)頭，示意她們不必?fù)?dān)心：“我沒事，你們在這候著吧，我一會兒就出來?！?br/>
    小藥童帶著徐言兮走進(jìn)院中，春日多雨，院內(nèi)陰暗潮濕，廊下一排排藥草混雜著藥香與霉味，讓人聞著很是不適。

    這些藥草明顯是囤積了很久的，近日濟(jì)民醫(yī)館的生意一落千丈，這些高價收來的藥草也跟著失了用處。

    穿過曲折的長廊，二人來到院子盡頭，一間陰暗潮濕的小屋內(nèi)。

    小屋敞開著房門，屋內(nèi)沒有點(diǎn)燈，一眼瞧去漆黑一片，不知屋里是何情景。

    小藥童敲了敲門，沒好氣地喊道：“劉長根，有人找你?！?br/>
    他不再恭敬地稱之為劉大夫，而是直呼名諱，顯然劉大夫如今在濟(jì)民醫(yī)館的日子過得十分落魄，連一個小小的藥童都敢爬到他的頭上。

    也是了，醫(yī)死了病人，毀了濟(jì)民醫(yī)館幾十年的名譽(yù)，館主還能將他留在醫(yī)館，給他一個棲身之地，已經(jīng)算是心善。

    而醫(yī)館中其他的人，未必就不會遷怒于他。

    良久，里頭才傳來有物體撞擊的聲響，似乎是酒壇子碰撞的聲音。

    劉大夫從屋內(nèi)走出來，他抱著一個酒壇子，衣衫不整，發(fā)髻蓬亂，見到小藥童就指著鼻子一通亂罵：“你個小兔崽子，忘恩負(fù)義的東西，當(dāng)初要不是老子將你帶來醫(yī)館，你怕是早就餓死大街上了。如今你倒好，翅膀硬了，敢踩到老子頭上了！”

    小藥童將他的手一把拍開，回嘴道：“劉長根！青天白日的，你發(fā)什么酒瘋！”

    他轉(zhuǎn)頭對徐言兮無奈地?fù)u了搖頭：“他最近都這樣，整日整日地酗酒，你怕是也跟他說不上什么話的?！?br/>
    徐言兮笑了笑，道：“無礙，多謝小兄弟為我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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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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