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綠洲又住了幾日，回程時已沒有去時的匆忙。他們又選了另一條路回鳳首洲，一路走走停停，倒是比來時更加愜意。

    再長的旅程也終會到達(dá)終點(diǎn)，成親的日子漸漸近了，顧府喜事在盧母的主持下有條不紊地進(jìn)行著。趙夫人仗著趙掩瑜的嫡母身份幾次三番地上門，可惜趙崇以及膝下的兒女都沒有為她賺一個誥命的本事，她仍舊處處被盧母壓制著。趙夫人也不是個有耐心的，一氣之下便甩袖不管了，只是心中還想著趙掩瑜他們回京后自有求她的時候。

    因著與鳳昱達(dá)成了協(xié)議，不過短短時日，趙無瑕便隱隱有了凌駕于其他妃子之上的勢頭。趙夫人也曾因趙掩瑜的親事求見趙無瑕，只可惜趙無瑕早已今非昔比，曾經(jīng)的她或許還會將厭惡趙掩瑜的情緒外露，如今的她經(jīng)受后宮的洗禮早已喜怒不形于色，趙夫人一開口便被她斥責(zé)了一番。

    “娘娘，我好歹是那趙掩瑜的嫡母，顧家竟敢這樣待我，這是連同您的面子也踩在腳下?。　壁w夫人用繡帕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一臉的悲戚。

    趙無瑕也不搭話，只舉起茶盞細(xì)細(xì)品茶，眉間神色未動，直到趙夫人的抱怨聲越來越大才將茶盞用力擱在桌上，趙夫人被那聲音嚇了一跳，抬眸見趙無瑕神色如常，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母親只管照著顧府的意思辦便行了，鎮(zhèn)淵侯是南澤的功臣，這婚事更是陛下親口賜下的。這里沒有旁人，我也就不與你拐彎抹角了，即使再不服氣顧家也只能憋著。”趙無瑕見她神色茫然，眼中頗有些不屑，片刻后吩咐道：“本宮在這宮中也不是事事如意，母親近段時日便安心呆在家中，至于這婚事你也不必管了?！?br/>
    趙夫人這才回神，驚訝地睜大雙眸望著趙無瑕，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她向來以這個女兒為榮，可怎么不過幾年時間，這個女兒便變得讓她如此陌生了。

    趙無瑕打發(fā)走趙夫人后揉了揉眉心，眼中有些倦意，她沒有趙皇后與張妃的好運(yùn)氣，擁有一個能干的娘家。趙家人目光太過短淺，她那個父親和哥哥不是可造之材，坐到如今的位子還借助了自己在宣武帝面前的美言，至于趙夫人，完全就是一個無知婦人。

    想到此處，趙無瑕心中難免有些后悔，早知趙掩瑜有這樣的際遇，她當(dāng)初就該將他困在鳳首洲，而不是一同前往白帝。

    暫且不提趙無瑕如何懊悔，如今離婚禮只剩下幾日，即使再不甘愿，這場婚事也只會繼續(xù)下去。

    南澤雖有男子成婚的前例，但多是作為妾室進(jìn)門，就算是作為正室也有不同的風(fēng)俗慣例。一種是作為從屬，作為妻子一方的新人與女子一般，會穿戴上男子獨(dú)有的鳳冠霞帔，蓋上紅蓋頭被迎進(jìn)門來。另一種則是作為平等的雙方，不著鳳冠，不穿霞帔，更沒有蓋頭，二人穿著一樣的喜服拜堂，以顧寒昭對趙掩瑜的重視自然會選第二種。

    盧母這幾日也是忙得焦頭爛額，其他的都已經(jīng)準(zhǔn)備妥當(dāng)，唯一麻煩的便是那喜服，趙掩瑜與顧寒昭遲遲未歸，這喜服雖早已做出來了，但二人還未試穿過，這尺寸合不合適也未知。

    所以當(dāng)知曉二人回來時，盧母幾乎是沖出顧府的。踏霜剛被顧冉生牽走，二人便見到健步如飛的盧夫人。

    “你們可算回來了，快快快，顧福帶著他們?nèi)ピ囅卜?。”盧夫人甩甩帕子對一旁的顧福吩咐道，顧福當(dāng)即命人將二人分別帶走。趙掩瑜與顧寒昭剛下馬，還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便被分開了。

    趙掩瑜回到房中便有婢女捧著喜服前來，趙掩瑜一怔，這才知曉盧母為何如此匆忙。林曄聽聞外孫回來了也是喜上眉梢，只是不巧他來時趙掩瑜正在房中換喜服。

    趙掩瑜的雙手拂過軟滑的衣料，宣武帝賜下的賞賜中便有兩匹貢緞。宣武帝對這次的賞賜也是稍稍花了心思的，這貢緞是南陳的貢品，統(tǒng)共只送來五匹，就算是如今在宮中如日中天的趙無瑕也沒有討到。

    這貢緞?wù)滟F，盧夫人細(xì)思了許久便決定用它來做喜服，貢緞入手細(xì)膩軟滑，穿在身上卻是筆挺修長。趙掩瑜的膚色本就偏白，平日里他的容貌沒有顧寒昭出眾，略顯平淡，但自有一股溫潤氣質(zhì)，如今穿上這紅色的貢緞竟平添了幾分媚色。若是顧寒昭在此，只怕要深吸一口氣，心中嘆一聲秀色可餐。

    待趙掩瑜換好了喜服，便推門讓林曄進(jìn)來，林曄第一眼便被容色出眾的趙掩瑜吸引住了全部心神，不過是換了一種顏色的衣物竟會產(chǎn)生這種驚人的效果。只是望著如此出眾的外孫，林曄的心中是五味雜陳，沒想到自己精心養(yǎng)的白菜就這樣被豬給拱了！

    林曄上前替趙掩瑜整了整衣領(lǐng)腰帶，忍不住嘆道：“沒想到一晃眼二十余年便過去了，當(dāng)年你母親也是一身紅衣……”林曄一頓，沒有再繼續(xù)說下去，她的女兒從來向往的都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卻因故下嫁趙崇，這成了他此生最痛的回憶，萬幸女兒還留了一個外孫給他。

    “外公?！壁w掩瑜眼中不知為何升騰起一陣霧氣，猶如幼時一般將林曄抱住，仿佛自己還是那個需要外公照顧的孩子。

    “情之一字最是傷人，你母親的事是我心頭的一根刺，所以當(dāng)年我才不愿你與顧寒昭有過多牽扯。”林曄擦去趙掩瑜不知何時滑落的淚珠，溫聲道：“可這一路走來，你們的相處我都看在眼里，顧寒昭不是趙崇，你也不是你母親?！被蛟S是幼時的遭遇，趙掩瑜的性子在外人看來軟和而沒有絲毫侵略性，但實(shí)際上他卻是最堅韌而有原則的。

    幼時趙掩瑜常因趙家的欺侮而落淚，但隨著他漸漸長大便再也沒有因此哭過，可不知為何，他今日卻怎么也止不住眼淚，只想抱著林曄狠狠地哭一場。

    林曄自是最心疼這個外孫的，見他如此也沒有阻止，只是任由他抱著自己默默流淚，仿佛是將這十幾年的情緒發(fā)泄殆盡。

    待婢子帶著繡娘去而復(fù)返，趙掩瑜才匆匆擦掉眼淚。

    這身喜服還算是合身，繡娘只需稍稍修改幾處，應(yīng)能在婚禮前完成。趙掩瑜脫下厚重的禮服交予繡娘，恰巧顧寒昭也試好了衣物正來尋他。

    “外公?！鳖櫤岩娏謺弦苍?，當(dāng)即行禮道。

    林曄點(diǎn)了點(diǎn)頭算是應(yīng)下了，隨即對顧寒昭道：“婚前這兩日我會陪掩瑜住在趙府，你不必?fù)?dān)心?！鳖櫤崖勓砸徽?，依照他的意思自然是讓趙掩瑜離趙家越遠(yuǎn)越好，最好不再有什么牽扯?？哨w掩瑜畢竟是趙家庶子，即使他不在意，顧寒昭卻不想讓趙掩瑜來承受那些流言蜚語。

    “這是圣上賜婚，趙家不會作怪的。”林曄見他還是擔(dān)憂只能再次出聲勸道，趙掩瑜見狀，也只能跟著勸道：“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別擔(dān)心?！?br/>
    即使心中知道這是規(guī)矩，是無法更改的，顧寒昭還是不免憂心，他們馬上就要成親，他實(shí)在承受不住任何變故。

    對于趙掩瑜的歸來，趙夫人即使心中再惱恨也只能遵照趙無瑕的吩咐不再使絆子，只是她到底沒有那么大肚，只吩咐下人將趙掩瑜與林曄帶回自己的院子，便不再管了。

    倒是趙崇回來時得知此事大怒，將趙夫人喊來訓(xùn)斥了一頓。

    趙夫人還不知自己做錯了什么，嚶嚶哭訴著自己的委屈。趙崇聽得頭大，當(dāng)即怒道：“你以為自己是落了顧家的臉面，實(shí)際上丟臉的卻是我們趙家！”趙崇也是怒極，雙目赤紅地盯著趙夫人，見她還是一副冥頑不靈的樣子，當(dāng)即給了她一巴掌。

    “我趙崇怎么會有你這么個目光短淺的夫人，旁人只道我趙家苛待庶子，說我趙崇不知深淺！這婚事是陛下欽賜的，顧府上上下下忙了許久以示鄭重，你倒好，只因掩瑜是庶子便全然不管，你道陛下怎么想，不知情的還以為我們趙家不滿這婚事！”趙夫人捂著臉頰被說得心驚，即使有再多委屈也只能自己咽下。

    趙崇見她不敢反駁的樣子便覺得倒胃口，當(dāng)即吩咐道：“你現(xiàn)在就命人去準(zhǔn)備，不用舍不得銀兩?！闭f完又覺得不放心，叫來趙府的管家，讓他全權(quán)處理，若是用庫房中的什么東西也不用問過趙夫人，只管來找自己。

    趙崇再沒用也比趙夫人知深淺，如今大肆準(zhǔn)備已是來不及了，只能砸些銀子下去盡量補(bǔ)救。趙夫人則是望著趙崇離開的背影癱軟在椅子上，不知自己究竟做錯了什么，竟就被這三言兩語剝奪了這許多權(quán)利。

    在趙家的這段時日，趙掩瑜算得上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到了成親的那日。

    顧寒昭天還未亮便起身了，更確切地說他是整日都未合眼，便連前世也沒有這樣過。盧母明知他的緊張不但不安慰，反而好生嘲笑了一番，顧寒昭也不在意，任由母親打趣。

    直到婢子們捧來喜服才稍稍收斂道：“你成親了，母親也算是完成了一件心愿?！鳖櫤崖勓砸彩巧裆?。父親去世時，母親便因悲傷過度而傷了身體，若不是想著自己和顧明宸只怕早就撐不住了，之后雖有趙掩瑜的精心調(diào)養(yǎng)，但畢竟傷了根本。

    顧寒昭難以避免地想起了前世盧母早逝的情景，越發(fā)擔(dān)憂起來。

    “快換喜服吧，別誤了吉時。”盧母自然察覺到顧寒昭的擔(dān)憂，還只以為他憂心婚事，便讓他先換上喜服，自己則帶著幾個婢子去前面張羅。

    待屋內(nèi)只剩下一人，顧寒昭才換上喜服，他極少穿紅黑兩色的衣物，或許是從軍中帶回來的習(xí)慣，這兩種顏色總是讓他不自覺地想起戰(zhàn)場。

    可今日的紅衣卻讓他甘愿穿上，喜服這幾日經(jīng)過繡娘們的巧手，已經(jīng)十分合身。顧寒昭的容貌雖然承襲自盧母，但如今換上這一身紅衣，卻增添幾分英氣。

    雖同是新郎服，趙掩瑜這身卻要比顧寒昭的繁復(fù)一些，在兩名婢子的幫助下才穿戴完全，那日在顧府只試了尺寸，等將配飾全都穿戴好，趙掩瑜才感受到盧母的用心。

    一名婢子幫著他將袖子整理好，抬眸間恰巧瞥到了趙掩瑜的側(cè)顏，雙頰立刻變得通紅，不敢再看。趙掩瑜全完沒有察覺婢子的異樣，只乖巧地站在原地任她們擺弄。

    “好了沒？”趙夫人這幾日被奪了權(quán)，心中早有不滿，如今又被趙崇催促前來，說起話來自然是夾槍帶棍的，難聽得很。不過當(dāng)她見到趙掩瑜時卻也是一怔，只是她比婢子多了幾分見識，沒有大驚小怪，反而陰陽怪氣道：“一副狐媚樣子，難怪迷得鎮(zhèn)淵侯神魂顛倒?！钡故侨煌浟俗约旱呐畠阂彩强恐郎诤髮m立足。

    趙掩瑜的臉色當(dāng)即沉了下來，只是不待他反駁便有小廝進(jìn)來道：“夫人，侯府迎親的隊伍到了！”趙夫人聞言冷哼了一聲，甩袖離開。

    趙掩瑜聞言哪還有心思理會趙夫人，平復(fù)了心情隨著小廝離開。

    娶男妻沒有女妻那么多的規(guī)矩，顧寒昭剛下馬便被熱情的趙崇引了進(jìn)去。趙崇此時的心情可說是有幾分復(fù)雜，原本他不怎么看得上顧寒昭，卻不想幾場戰(zhàn)役便讓這個已經(jīng)漸漸脫離朝堂中心的鎮(zhèn)淵侯再次以勢不可擋的姿態(tài)出現(xiàn)在了眾人的視野中。趙崇嘆了口氣，早知如此，當(dāng)初便不會對趙掩瑜如此苛刻了。旁人俱都羨慕他趙崇的好運(yùn)道，一兒一女都是高嫁，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這兒子早已與自己離心。

    顧寒昭對守在門口的趙崇見禮，趙崇剛準(zhǔn)備應(yīng)下，顧寒昭便掠過他向一旁的林曄施以一禮，這態(tài)度比對著趙崇要恭敬了許多。林曄滿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原有的不滿早就化為了對顧寒昭的欣賞。

    趙崇心中不是滋味，但也只能收起復(fù)雜的心情，顧寒昭被帶進(jìn)了內(nèi)堂。他依著規(guī)矩行了禮，送上聘禮，待一切儀式都完成后，趙崇才命人將趙掩瑜帶上來。

    一身紅衣，襯得趙掩瑜肌膚如玉，在堂上見到趙掩瑜真容的賓客們紛紛面面相覷，多少明白了為什么趙掩瑜身為男子，顧寒昭仍執(zhí)意請旨賜婚。

    顧寒昭的呼吸也是一滯，與前世的趙掩瑜拜堂成親時對方是蓋著蓋頭的，加之自己的心不在他的身上，所以顧寒昭從不知趙掩瑜竟如此適合紅色。

    趙掩瑜原本溫潤的氣質(zhì)在一身紅衣的映襯下變了味道，鳳眸微微挑起竟帶著幾分媚色，就像一塊璞玉經(jīng)過精心的雕琢顯露出了他最美的姿態(tài)。

    “掩瑜?！狈氯舯恍M惑般，顧寒昭向趙掩瑜伸出了手。他的眼波如水，滿滿地倒映著趙掩瑜的顏色，唇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那帶著戀慕的眼神讓趙掩瑜不斷沉溺。

    沒有任何遲疑地，趙掩瑜將自己的手放在了對方的手上，雙手交握，彼此交換了最真摯的誓言。

    趙崇和趙夫人坐在高堂的位子上臉色尷尬。

    二人對視一眼，齊齊跪了下來，旁人以為他們跪的是趙家人，唯有他們自己才知道，自己真心跪的是林曄。

    林曄的個性淡薄，這世上唯一讓他牽掛于心的也只有這個外孫了，如今他找了歸宿，自己這顆心也算是放下了。

    拜別了父母，顧寒昭便牽著趙掩瑜的手離開了，兩人剛出院子，便有飄揚(yáng)的雪花隨風(fēng)落下。

    “下雪了。”趙掩瑜驚訝地伸出手，落下的雪花在他溫?zé)岬恼菩幕癁樗椤ｘP首洲是南澤首都，冷卻不常下雪，不想今日卻落了一場初雪。

    黑發(fā)如墨，紅衣似火，兩個身影就這樣在一場大雪中越走越遠(yuǎn)，恍若一雙璧人。

    顧寒昭坐在踏霜上，一個用力將趙掩瑜也拉上了馬，火紅的衣角揚(yáng)起，擋住了二人的神情。

    趙掩瑜似乎回憶起了什么，輕笑出聲。

    “想起了什么，怎么突然就笑了？”顧寒昭好似感應(yīng)到了什么，在他耳邊輕問道。

    “只是覺得這一幕很熟悉罷了?！壁w掩瑜說完，顧寒昭好似也想起了什么，將腦袋擱在對方的肩上，轉(zhuǎn)頭吻了對方的耳垂一下。

    另一邊的顧府，盧母坐在首位，臉上滿是期待與緊張，顧明宸好似感覺到了她的不安，一直握著她的手。

    直到門外響起一串鞭炮聲，二人才對視一眼，心道總算是回來了。

    沒有拉著紅綢，顧寒昭是直接拉著趙掩瑜的手進(jìn)門的，盧母見此眼中滿是盈盈笑意，望著二人由遠(yuǎn)及近，最后跪在自己面前。

    “好好好！”連說了三個好字，來往的賓客臉上雖有笑意，但一些對顧家并不熟悉的卻忍不住在心中腹誹，這顧家娶了個不能生的男妻竟還如此高興，當(dāng)真是稀奇。

    無論外人是如何想的，顧寒昭卻是由衷得感到開心，二人依著禮儀拜了天地高堂，待最后對拜時，顧寒昭才松了口氣，心中被一股滿足感填滿，等了兩世他終于等到了今日。

    “禮成，送入洞房！”這一刻，顧寒昭與趙掩瑜終于成了真正的夫妻，從此相知相惜，一生扶持。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