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味飄在楚瞬召鼻底下,他抱著寬碗狼吞虎咽,像是剛從牢房里出來一樣,他沒有想到這種撒著蔥花和香菜的面片湯那么好吃,湯里還沉著細細的肉末,一口喝下去渾身暖暖的。
“慢點吃,都是你的?!碧K念妤伸手彈走了他嘴邊的一片蔥花,托著下巴看著他,此時蘇念妤身旁坐著的小丫頭不樂意了。
“妤姐,他這樣對你,你還做早餐給他吃,你的脖子還疼不疼,小隱子給你揉揉。”小丫頭捏了捏她修長的脖子“不要……小隱子?!彼托∈膛畫衫p在一起,銀鈴般的笑聲回蕩在庭院里,楚瞬召抬頭看了她們一樣,卻被小侍女兇兇的眼神盯上了。
“看什么看,吃完了就滾!下次不要再讓我在情暖樓見到你!”她皺起精致的鼻子,那兇惡的眼神讓楚瞬召嗆了一口湯,不敢再看。
蘇念妤捏住小侍女的肩膀笑了起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陸隱——她和我一樣也是離北人,我喜歡叫她小隱子,因為我見到她的第一天她就告訴我她以后要賺好多銀子?!彼σ饕鞯卣f,弄得小丫頭臉上一片桃紅。
“妤姐,你跟他說這些干嘛,他又不懂……我不理你了?!彼龤夂吆叩亓嗥鹑棺与x開了,留下一片細碎的腳步聲。
“那你的名字是?”
“念妤,蘇念妤,我們離北的婕妤王妃也有一個妤字哦?!彼嶂^,眼里滿是笑意。
“我的名字是——”楚瞬召清了清喉嚨,準備好好地介紹自己一份,但被蘇念妤打斷了:“我知道,楚瞬召嘛,整個臨安誰不知道三皇子殿下的尊名,只不過見過的反倒沒幾個?!彼吐曊f道。
“瞬召……那我可以喊你小召嗎?你看起來像個女孩子一樣,名字也像?!彼倪@一番話又將他嗆了一下。
“嗯……隨你吧”
“其實我老是偷偷跑出宮外的,每一次我都會換上不同的衣服,有次我會穿上了軍服去市集里看演義,也沒有人認識我是誰,不會像宮里那樣我走到哪里都會有人大喊三皇子殿下,像個仗劍走天涯的劍客一樣,多好?!背舱俪猿孕χ?,鼻底下細細的鉺毛沾上了點點面湯。
“蘇念妤,你今年多大了?!彼畔聦捦耄瑢⑹郎系牡盎ㄖ嗤系阶约好媲?,大口地吃了起來。
“好像是二十一……我也沒太認真記著,能過一年算一年唄。”她想了想說。
比我大不了多少,他心想,用勺子擺弄粥里面的一塊蛋花,不時用眼角的余光瞄著眼前的女人,想到蘇念妤穿著紅裙揮舞長劍的樣子,想到出浴后的她攏著長發(fā)淺淺笑著的樣子,想到她撲在自己身上哭泣的樣子……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她,或許都是。
什么鬼倩血薔薇的,根本就是一個普通的漂亮姐姐嘛,就像楚熏或者蘇幼奴一樣,他胡思亂想著。
“原本我早該嫁人了,如果沒有那場意外的話,我的孩子或許都有那么高了。”她伸手比劃了一下。
“哦……”他漫不經心地想著,理解地嘆了一口氣。
“小孩子不要老是嘆氣,你娘沒有告訴你人嘆一次氣就會老一歲嗎?”她掏出手絹擦了擦他嘴角的蛋花,他可以感覺到那香香軟軟的觸感,讓他心里一陣燥熱。
“我沒有見過她……她在我出生不久后便死了?!彼挠牡卣f。
“對不起哦,我這個人記性就是不好?!彼冻鲆粋€抱歉的微笑,將桌子上的殘碗都收到木盒里:“可是我見過她啊——”她語鋒一轉,眼里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你見過我母親!她是什么樣的?”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死死地瞪著她,但蘇念妤并沒有因為他的失態(tài)而尖叫起來,而是輕輕地撫摸著他的手,示意他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愛樓歡公主……她是我見過最漂亮最瀟灑的女人。在我很小的時候,離北曾經鬧過一次饑荒,當時胤國的糧食補給還要兩三個月才能抵達離北,可城里的糧食就快吃完了,無奈之下,離北王只得求助距離離北只有五十里的金帳國,于是他便向金帳國發(fā)去一封文書,上面大概是那么寫的——敬之金帳國王,我是大胤之屬國去北,愿能聽我之言,今吾去北方居饑之也,其糧且盡,而胤國之糧尚須月余乃至,愿君可致百擔糧,二十車糧,在饑饉后,吾將以十倍還,希望君許……”她的眼中慢慢泛起回憶的霧。
“之后呢?”楚瞬召端坐在女人面前,他平日最喜歡聽這些歷史故事,更別說故事內容與他母親有關了。
“很快金帳國回了一封信,上面寫著——可,請待三日,糧食必達。當時離北百姓開心地幾乎要跑到街上高歌一樣,果然不出所有人意料,三日之后,金帳國的糧草車隊便來到了離北,他們送來了糧食和酒,還有一千來頭的牛羊牲畜,當時我架在父親脖子上看到一位騎著黑馬,走在隊伍前頭的女人,她穿著一件漆黑的皮甲,頭發(fā)又黑又長,眼睛居然是紫色的,像寶石一樣,就像你一樣?!彼ь^看了楚瞬召一眼,那過于熱烈的眼神讓他有點不好意思了。
“那天晚上的烤羊是最好吃的,還有酥油茶,我忘了自己當時喝了多少杯了,金帳國送來的酒一壇一壇地堆成小山那樣,火堆上架著鐵架子,足足烤了十幾只羔羊,金燦燦的,看起來好像永遠都吃不完。”她笑得很開心。
“至于你母親,她和城里的男人坐著火堆旁喝酒,喝醉了之后還會唱歌,我不懂金帳國的方言,但大概調子是這樣的……”她輕輕哼唱著,楚瞬召出神地看著她,試圖去想象那個場景,和他有著一樣眼睛的黑發(fā)女人,站在離北的雪地之中,挽著腳杯高歌著,望明月,射天狼,雪海邊,離北莽莽入長夜。
“我當時就想,長大以后一定要去一次金帳國,像樓歡公主一樣,騎黑馬,背長矛……”說到這里她便停下了,臉上還殘留著幸福的笑。
她小時候幻想著去金帳國探險,騎著高大的黑馬在古道上,到處都是騎馬的漢子,男人和女人一起在馬背上高歌,她無論走到哪里都能聞到酥油茶和烤羊的香味,到處是像樓歡公主那樣的女孩,她們騎著也魁梧的黑馬,在一眼看不到邊的草原上疾馳千里。
頃刻間山河崩裂,兜兜轉轉她偏偏來到臨安,手上握著滴血的長劍,家鄉(xiāng)在戰(zhàn)火中淪陷,記憶中的紫瞳女人死了,那條通往金帳國的路似乎永遠消失了,只有眼前男孩的眼睛正提醒著她,曾經的她是多么天真,天真地讓人忍不住落淚。
“金帳國嗎?”楚龍雀抬頭看向那片寬闊的天空,目光并不銳利,某種類似蒼老的空虛。
“你母親真的是個很偉大的女人,如果你想找尋她的蹤跡,可以看看周圍的一切?!彼难凵衩C穆了起來,帶著崇高的敬意。
“所以你才對我那么好?!?br/>
“你不也放了我兩次嗎?就當報恩啦。”
“那還真是我的榮幸?!?br/>
“你父皇沒有跟你說過這些嗎?”
“他……很少提起我的母親,但每次說起眼睛都是紅紅的?!?br/>
“嘖嘖嘖,想不到萬人之上的胤皇也會有這樣柔情的一面……”
他一句接一句地和她聊了起來,日后龍雀會無數次回憶起這個早晨,桃色云袍的女人在陽光下掩嘴低笑,他吃著她做的早餐,頭頂上落葉不斷,世界安安靜靜的,仿佛只剩下他們兩人。
……
……
“丟了?怎么丟的?”胤皇詫異地看了女兒一眼,放下了手中的狼毫。
“那些該死的奴仆們今早方才告訴我,說小雀兒昨天便消失在了宮里,送到他寢宮里的膳食一筷子都沒動過?!背蘅尢涮涞纳晔龅?。
“女孩子家說話干凈點,什么該死不該死的,他不就是溜出去玩了嗎?他也不是第一次那么干了吧。”胤皇無奈地搖了搖頭,重新批閱起案桌上的卷宗,但撲倒在地的楚熏里面站了起來,將父皇手中的筆抽出放在一旁,氣勢洶洶地看著他:“父皇!小召從來沒有離開過宮里那么久!萬一出了什么事情怎么辦,他身上還帶著傷!”
胤皇抬頭看了她一眼,知道自己今日很難消停了,楚熏與記憶中那個溫柔似水的女人容貌相差無幾,但為何自己永遠無法從她身上感覺到與那個女人一絲一毫的感覺,倒是像他的母親,胤國的鳳儀太后般,總是在這些家庭瑣事上喋喋不休。
胤皇站了起來,徑直走出了屋子,楚熏跟著了他身后,臉上的表情依舊不悅。
“陪我走走吧,父皇也累了……”他對著屋外的陽光伸了個懶腰,顯然很是勞累。
“可是小召……”
“連條狗也會找到自己的家,你還怕他那么大個人了走不回來!你都快成他娘了。”胤皇擺了擺手,似乎沒有察覺到自己話里有何不妥。
楚熏翻了個白眼。
“陪父皇去一個地方?!?br/>
“去哪?”
“看你母后去……”
楚熏愣了一下,整理了微微凌亂的發(fā)梢,將雙手置于腹部,乖巧地跟著了胤皇身后……
胤皇將雙手背在身后看著陽光下那片巨大的墓地,其中最顯眼的地方豎著一根四四方方的大理石墓碑,上面刻著——天璽初鳳朝皇后白素之墓,胤皇特意換上了一件白麻長袍,原本楚熏也想穿的,但胤皇說:你母后喜歡看你穿花襦裙的樣子,女孩子穿著白麻看起來可憐兮兮的?!?br/>
楚熏跪倒在那塊白色墓碑前,點燃了三支檀香插泥土中,輕輕地磕了三個頭“母后……”她的眼睛紅紅的。
“給小召兒他娘也點幾支香吧?!彼崾镜?。
在白色墓碑的旁有一根暗色的青石柱,和鳳朝皇后相比,這個青石柱未免顯得簡單,上面什么尊號都沒有刻著,只有簡簡單單的四個字——樓歡之墓,她輕輕拭去青石柱上的灰塵,也為其點上了三根檀香,煙線緩緩地上升,胤皇看著那根石柱的眼神,透著一股空虛。
楚熏看著父皇的身影,忽然覺得他老了,曾經魁梧的身材開始微微駝背,眼窩深深的陷了下去,兩鬢間也開始發(fā)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是用刀子刻出來一樣,可他才四十歲不到,卻看起來與市井里面的半百馬夫無異,是否有一天他也會躺在這里,在兩個最愛的女人旁邊,安詳地與進入佛道輪回之中,楚熏最害怕的事情莫過于父皇老了,她不想他老。
但美人終白發(fā),英雄盡遲暮,蒼云白狗,唯嘆息……
“原本樓歡是不想生孩子的,但自從你和鷹仰回來后,她就天天吵著要。”胤皇輕聲說道,彎下身子坐在草地上輕輕撫摸著石柱,好似那個草原公主未曾離去,他們四目相對,勝似人間。
楚熏對這位姨娘的記憶可謂是深刻,她對自己和哥哥的感情不亞于那位白素皇后。
在她模糊的幼年記憶中,樓歡公主抱著自己在望月湖邊看魚,手里一搖一搖的,當時楚熏還天真地問她:“湖里有多少魚,天上的月亮住著仙人嗎?仙人是不想也喜歡穿花裙子?!碑敃r樓歡公主神秘一笑,深紫色的眼眸煥發(fā)著迷人的光芒:“天上的月亮是不是住著仙人,這姨娘倒不知道,不過這湖里有多少魚……熏熏你來數一數?!?br/>
她抽出腰間的細劍對著湖心一指。磅礴的劍氣剎那涌出,一劍開湖三百尺!亮如鏡面的大湖被一分為二,湖里的魚被氣運轟上天穹,隨后像下雨般掉落在湖邊,她仿佛看見了一個新的世界,口里喃喃道:“王八,草魚,錦鯉……”
仙人并不在天上的月亮里,她就在人間,牽著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