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時間，我的生活十分凌亂，有三角函數(shù)、立體幾何，有唐詩宋詞和秦皇漢武，有做不完的試卷和擼不完的欲望……有潔，有付文心.

    也有幻想和恐慌。一堆堆亂七八糟的事物混在一起，常常在噩夢向我猛撲過來，我便融化在了它們中間，跟死了一樣動彈不得。

    還有那個以好將錯題而聞名全校的戴假發(fā)的數(shù)學(xué)老師，我至今深深懷念著他那霸氣十足的假發(fā)，一縷一縷的比假發(fā)還要假。

    這數(shù)學(xué)老師最大的能耐是搓麻將和講錯題，喜歡打麻將打個通宵，帶著雙熊貓眼來上課。再加上體型憨態(tài)可掬，我們叫他大熊貓，或者國寶。

    大熊貓講題時，喜歡把簡單的問題復(fù)雜化，讓自己和學(xué)生如墜迷霧，然后他恍然大悟，“柳暗花明又一村”，突然把演算了大半節(jié)課的式子全部擦去，另起爐灶，反復(fù)再三，終于走火入魔，筋脈盡斷，癱軟在講臺上再次和學(xué)生一起墜入迷霧而無法自拔。

    大熊貓雖然職業(yè)操守差，但和藹可親，為人憨厚，畢業(yè)前我們想看看他假發(fā)之下的真面目，但最后沒能得逞。他說要留給我們一些遐想的空間。

    我們的青春不再隱晦，毛片到處飛，不用再像父輩那樣陰著看一眼《**》又放回枕頭臉紅意淫半天，也不用再在《金瓶梅》里辛辛苦苦找男女交媾部分。

    隨便一個出租VCD光碟的門店，進門只要對老板使個眼色：“老板兒，那種片兒，你懂的。”

    老板淫笑一下，心領(lǐng)神會，從隱蔽處抽出一個盒子，供君挑選。

    毫不含蓄的時代呼嘯而來，我們迎身撞了上去，節(jié)操血肉模糊。

    一哥們兒在家里看得最歡的時候情不自禁，脫了褲子開始自娛自樂，噴射之時她奶奶剛好破門而入。嚇得這老太婆幾天沒緩過來，不久一命嗚呼，掛掉了。

    世界上死法較多，被孫子以這樣的方式嚇?biāo)?，古今中外，寥若晨星?br/>
    后來看一美國的性喜劇，其中有一幕居然跟這情景一模一樣，我連忙撥通電話告訴這哥子好萊塢編劇抄襲了你的人生，你得收版權(quán)費啊。

    那時，他輟學(xué)在家，年紀輕輕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了。他說，這一擼，悔恨終生，這是他的劫數(shù)。

    我的劫數(shù)是潔，我掐指一算，高考前，這一劫逃不掉。

    那天晚上，雨像小丑不停在外面吵鬧，學(xué)校教室里，我在潔的旁邊滿臉發(fā)燙，像被炭火烤過。

    據(jù)說他老爹是黑社會老大，縣城的“教父”，學(xué)校里的小混混不敢招惹她，不然會被她老爹打得屎尿**。

    以前有個賴皮天天在學(xué)校門口堵著騷擾她，有一天突破了她的忍耐，她告訴了她傳說中的老爸，結(jié)果第二天這賴皮肋骨斷了三根，被抬到醫(yī)院褲子盡是大便，兩個月才下床走路。

    警察最后結(jié)案，說是這賴皮不小心摔的，當(dāng)時大家都信了，包括校長。

    我很奇怪從來沒有想過我的下場會跟那賴皮一樣。因為第一，是她主動騷擾我；第二，我有點傻叉式地自信她不會讓她爸對我下手。

    然而，跟她在教室獨處，外面的斜風(fēng)細雨又在催情，說實話聞到她身上的香味，我承認有那么一瞬間開始懷疑過自己的堅守。

    她身上的香氣濃郁不堪，跟付文心身上淡淡的荷花香不一樣，她的香氣帶點工業(yè)式的朋克氣息，對于小清新的我來說有點暴力和粗野。

    她毫無芥蒂地靠著我，我的手肘輕微地觸碰到了她軟綿綿的身體。我呼吸有點困難。

    被她發(fā)現(xiàn)了，她臉上掠過一絲詭異的輕蔑的笑容，什么意義呢？我那時想，是不是在他眼里老子也一樣，臭男人，一釣就上鉤。

    媽的，我真的有點凌亂。

    她故意對著我的脖子和耳根呼吸，我感覺衣領(lǐng)里有螞蟻在爬。

    我的靈魂出竅，無可挽回。

    我想到了勞倫斯筆下仿佛大海的女人，在潔迷離的香氣中我無以招架，她突然抱住了我。

    這是我千算萬算也沒有算到的，我心里默念，千萬不要有下一個動作。

    我木在那里沒有反抗，只剩心跳，直到她的頭向我靠攏時，某畫面迅速從我腦際中閃過，像閃電般擊中了我——付文心的笑容。

    整個人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上淋到腳，頓時靈魂歸來、神智恢復(fù)。

    我一把推開潔，慌慌張張地跑出了教室，淋著雨跑回家。

    那晚，想到潔的香氣和柔軟的身體，開始了一個人的游戲。最后，黑夜里開出一朵燦爛的白色花朵后，一切歸于平靜。

    事畢，付文心的身影浮現(xiàn)于腦際，那是我純潔的藍蓮花。我覺得自己惡心至極，內(nèi)心的恥辱感和罪惡感久久縈繞。

    張愛玲說，通往女人靈魂的通道是她的下面。我想，當(dāng)一個男人得到了女人的下面，就要對她的靈魂負責(zé)。

    我不能那么草率地接通一個不愛的女人的靈魂。**，得靈肉打包，這也是勞倫斯他老人的意思。

    我清楚地記得那件事，不僅是因為潔，還因為第二天另外一個女人帶來了一個讓人傷感的消息。

    第二天黑眼圈超級嚴重，耿浩這廝不但不同情，還問我昨晚是不是去偷牛了。

    付文心的心情舒暢，她說下午要向我們宣布一個好消息。

    梅哥哪里等得及，一整天都在騷擾付文心，要套出她的好消息。

    梅哥問：“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耿浩跟我都一驚，心臟涼了半截，都快停止跳動了。

    還好，付文心說：“當(dāng)然不是，都告訴你了，下午公布，你們等著吧?！?br/>
    耿浩跟我都松了一口氣。

    于是，我們都很期待這天快點過完。

    下午放學(xué)后，我們照常到梅哥家吃涼面。

    剛剛坐定，梅哥正襟危坐，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勢說：“女神大人，趕快說，什么消息？”

    付文心笑了笑，清清嗓子：“我鄭重宣布，我被美國三所大學(xué)錄取了。”

    梅哥這丫頭突然蹦將起來，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尖叫，摟住付文心親來親去：“太好了，恭喜你，今天的涼面我請客，大家一人整兩碗哈！”

    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耿浩，他的臉色陰沉下去了，魂不守舍。

    我裝出對這個“好消息”震驚和高興的樣子說：“恭喜你了，怎么以前都沒聽你說過申請學(xué)校的事?！?br/>
    “不成功的事情我不對好朋友說。”

    “好吧，以后你在美國混好了我去幫你掃地怎么樣？”

    “大作家給我掃地，開不起工資呢？”

    我說：“美色為食就OK了。”

    付文心又露出了好看的笑容：“美了你了?！?br/>
    實際上，聽到這個消息的一瞬間，從未有過的失落、哀傷，從四面八方涌來，我整個人都像被掏空了一般。

    我強忍悲傷，因為看到付文心那張綻放如花的笑臉，她的笑臉純得讓我我想到了橋邊鎮(zhèn)的青山幽谷、晨曦暮靄，我迷戀它們，有什么理由不為之高興呢。

    我終于理解了《少年維特之煩惱》中維特對綠蒂的思念，那不僅僅關(guān)于愛，更是關(guān)于某種哲學(xué)的信念和信仰。

    梅哥果然讓她媽一人給我們上了兩碗面，吃得大家人仰馬翻。

    有的事情抓不住何不放開，人生總是要去經(jīng)歷無數(shù)坎坷，好朋友好出國深造，該深深地祝福她。想到這里，我開始狂吃涼面，辣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一看耿浩，拿著筷子攪來攪去，眼睛死死地盯著面，也不吃。

    我問：“浩子，怎么了？”

    他沒反應(yīng)。

    “耿浩！”梅哥大吼一聲。

    他突然反應(yīng)過來說：“哦，沒事，我今天不餓，你們吃吧?！?br/>
    付文心說：“耿浩，你真沒事吧?！?br/>
    “真……真沒事?！彼е嵛?。

    這是頓漫長尷尬的用餐，還好有梅哥嘰嘰喳喳跟打了雞血的麻雀在說話，不然這氣氛估計得變成葬禮。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開始肉搏血拼，只有付文心優(yōu)哉游哉地看閑書。還幫我們看怎么填志愿。

    填志愿那天，我要將表格上交時，付文心突然蹦到我旁邊說：“我給你檢查檢查?！?br/>
    我把志愿表給她。

    她看了看說：“不錯，符合大才子的口味?！?br/>
    我說：“我要是考到BJ去了，還能吃到SC的涼面，你到大洋彼岸可吃不到了?！?br/>
    付文心說：“那你負責(zé)給我寄?！?br/>
    我說：“寄到后都成方便面了?！?br/>
    高考并不容易，特別是對于那些早戀的同學(xué)。其實為什么會有“早戀”這個詞兒，我一直想不明白。

    高中時我到尼采的《悲劇的誕生》，一知半解地認為，那個叫梁云龍的班主任就是我們的“日神”，一個狡猾的權(quán)力把玩者，整天吃了含笑半步癲似的咧著嘴爛牙陰笑，一肚子的男盜女娼。

    他口口聲聲要“捉奸”，慫恿同學(xué)窩里斗，相互舉報和揭發(fā)班上的早戀者。

    他用理性來束縛自然，阻止病態(tài)社會的生命能量的自然勃發(fā)。他說，高考之前，老子就是“上帝”。當(dāng)時，我特別想在他那張惡心的臉上掄一拳。

    我們都是健康的孩子，高呼“上帝死了”，暗地里，我們把梁云龍叫成梁云蛇。他就是那條被“上帝”遺棄的蛇。

    我反對扼殺早戀。不管你大小，只要高考之前戀，都被家長和老師定性為早戀。

    雖反對早戀，但我不戀。我認為自己是個孩子，愛與戀離我遙不可及，遠在火星。每當(dāng)看到摟摟抱抱相互喂食的筒子，我心里就跟吃了幾百只蒼蠅想吐。

    高考像異化人為物的集體活動，扭曲并且扼殺人的天性，折斷了青春的血脈。生命卻很瘋，像鎮(zhèn)上瘋長的樹木，不受約束。

    于是，我開始以文學(xué)的名義瘋看英國作家勞倫斯的作品。

    他在《查泰來夫人的情人》中開篇就說：“我們的時代本質(zhì)上是個悲劇的時代，因此我們要與之抗?fàn)?。”高三時看到這樣的句子，相當(dāng)容易受到蠱惑，變成老師家長眼中的非正常人類。再加上里面詩意的描寫，**跟反叛，便有了某種社會性的悲劇聯(lián)系。

    書中有這樣一段描寫：“她仿佛像個大海，滿是些幽暗的波濤，上升著膨脹著，膨脹成一個巨浪，于是慢慢地，整個的幽暗的她，都在動作起來，她成了一個默默地、蒙昧地、興波作浪的海洋。”

    我當(dāng)成黃書來讀，讀得如癡如醉如夢如幻。這些詩意的描寫比直白粗俗的《廢都》高明太多，前者是深入靈魂的性感，后者跟紙巾差不多，頂多為擼的必備材料。

    勞倫斯筆下的女人被理性、道德異化，她們既想得到愛情，又在男權(quán)高壓下恥于肉體欲求，其結(jié)局往往也很悲劇。

    有位作家說：“性，并非單純的生理。性是社會意義上的權(quán)力?！蔽腋敢獍堰@句話改成：“性，并非單純的生理。性是社會意義上的平等和權(quán)利?！?br/>
    所以，我從來不覺得泡妞成癮的于越是個渣男，也不覺得癡女潔如此犀利地勾引我有什么不對。

    他們有他們的權(quán)利，而我有我自己的堅守。

    就在我們跟高考這頭怪獸殊死搏斗時，又傳來好消息，盧澤汓被保送進了BJ礦業(yè)學(xué)院礦業(yè)加工專業(yè)本碩連讀，他總算實現(xiàn)了夢想，我們都替他高興。

    離高考越來越近，BJ似乎也離我們越來越近。

    如同一朵花要迸開花萼一樣，每當(dāng)我疲憊不堪時要嘔血時，希冀歡愉的光亮便在腦海中回旋，我會想到：BJ。

    考死了也要被抬到BJ安葬，操，這是盧澤汓鼓勵我們的話，聽起來真TMD的令人絕望。

    這座城市像一道神奇的光，從逼仄的縫隙中照進我們黑暗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