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是少有的戰(zhàn)火沒有蔓延到的地方,地圖所指的地方,是個小村,依山而建,高低錯落，明山秀水,風(fēng)景無限。偶爾傳來幾聲雞鳴,幾聲犬吠，幾聲孩童的哭笑，便散發(fā)出無盡的生機。
“是這里……是這里！”安余欣喜：“我記得的,是這里,師尊沒有騙我！”
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入眼，幼時模糊的記憶,一點一滴的回歸，變得清晰。
“我記得這棵歪脖子樹，小時候，我總是喜歡騎在上面當(dāng)大將軍，還和同伴們一起，圍成圈兒，給它施肥，看誰射的更準(zhǔn)……”
徐子陵失笑，想不到這小家伙小時候這般調(diào)皮。
“這邊！”
安余步伐越來越快，順著青石板的小路，越過幾處人家，到了山腰處的一個小院門口，站在緊閉的門外，大口大口的喘氣。
徐子陵來到他身邊：“是這里？”
安余點頭，緊張又歡喜。
“十年了，十年了……”他喃喃自語，上前敲門。
“篤、篤、篤?！鼻瞄T聲在寂靜中傳的很遠(yuǎn)。
徐子陵微微皺眉，比起方才路過的人家，這里實在安靜的過分了些，而且別的人家，門口和周圍的小路上的積雪都已經(jīng)掃盡，可是這里還是白茫茫一片，門口連腳印都不見一個。
“小魚。”
安余含笑抬頭：“嗯？”
徐子陵看著那張帶笑的臉，實在不想說喪氣的話，可是更不想他毫無心理準(zhǔn)備的遭受打擊，沉聲道：“這里不像有人住的樣子。”
安余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然后慢慢褪去。
終于注意到周圍的異樣，一言不發(fā)的推門，門內(nèi)外都是積雪，安余手一按上去就察覺到了，頓時變了臉色。
門被推開，白茫茫一片，一個腳印也無。
這里，至少有兩個月沒有人出入了。
安余走進(jìn)院子，大門虛掩著，安余微微使勁，門吱呀一聲大開，灰塵簌簌而下，安余默默看著里面厚厚的層土，和密布的蛛網(wǎng)，忽然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便走。
徐子陵忙追在身后，擔(dān)憂道：“小魚?！?br/>
安余豁然回身，道：“師傅說了‘生’，所以他們一定還活著，對不對？”
徐子陵暗嘆一聲，點頭。
安余仿佛從這一點頭中，得到莫大鼓勵，再次轉(zhuǎn)身疾走。
在離此不遠(yuǎn)的地方，有個四十多歲的矮瘦婦人，正坐在門口納鞋底兼曬太陽，一抬眼，便看見兩個氣質(zhì)各異，卻都俊美無匹，氣度不凡的男子向她走來，忙站了起來，搓著手，吶吶無語。
徐子陵上前道：“敢問大娘，可知那處一戶安姓的人家，現(xiàn)在搬到何處去了嗎？”
婦人臉色有一瞬間的茫然，待看清楚他指的地方之后，臉上露出驚恐之色來。
徐子陵掏出一錠銀子給她，道：“大娘莫怕，我們是那家的親戚，只想打聽一下他們家的情況。”
不知是因為徐子陵本身就給人一種真誠可靠的感覺，還是那錠銀子的作用，婦人嘆了口氣，道：“你說那家啊，十年前就死絕了……”
徐子陵一驚，轉(zhuǎn)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的安余，握住他的手，問道：“大娘知道當(dāng)時的情況嗎？”
“知道，怎么不知道？”婦人道：“那對夫婦都是本分人，對人也和氣，跟誰都沒紅過臉，除了太喜歡打孩子，沒別的毛病，也不知道倒了什么霉，竟遭了強人了，唉！”
徐子陵忽然想起當(dāng)初安余說的那句“我娘總愛打我，老是打我……”，重復(fù)道：“愛打孩子？”
婦人唏噓道：“可不是，那么和氣的人，可是對兒子卻……唉，那孩子又乖巧又漂亮，長得像天上的仙童一樣，可是就是不招他們待見，動不動就拳打腳踢，下手那個狠啊，仿佛不是自己生的一樣……
徐子陵看了安余一眼，道：“你說他們家遭了強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婦人嘆了口氣，道：“我記得那是十一年前，來了個賣冰糖葫蘆的，那在我們這可是稀罕玩意，村里有孩子的，差不多都買了給孩子嘗嘗鮮，可是那家子明明也是有錢的，看著孩子眼巴巴的盯著人家賣冰糖葫蘆的，走一步跟一步，就是不給他買……結(jié)果那孩子跟著跟著，就走迷了?！?br/>
“當(dāng)時我們?nèi)宓哪腥硕即蛑鸢殉鋈フ?，好容易才找回來，回來以后，給他娘朝死里打啊，那么粗的柳條，打斷了好幾根，怎么都勸不住……唉，你說四歲的小孩子，他懂什么啊！”
感覺握在手心的冰涼的手傳來微微的顫抖，徐子陵手緊了緊，繼續(xù)問道：“后來呢？”
“后來我們就各回各家了，我們家隔得近，就聽見那孩子慘叫著哭‘疼、疼、疼……’，聽得我眼淚都差點掉下來，我們家小子拉著我的袖子跟著哭……后來到了半夜，那孩子終于安靜下來，我們才睡了?！?br/>
“第二天，他們家一直到中午都沒出來人，我們不放心，擔(dān)心他們是不是不小心把孩子打死了，就約了幾個人一起去他們家，門拴著，怎么敲都不開，我們急了，村里的男人們翻了墻去看，才知道，那夫妻兩個竟然都死了，小孩子也不見了……那個慘喲！唉！”
“不可能！”安余打斷道：“他們不可能死了！你騙人！師尊明明說了是生，她說了‘生’的……”
婦人不高興道：“我為什么騙你，這件事全村的人都知道，你隨便找人去問！村里誰不知道我孫二娘從來不說假話！”
徐子陵捏了捏安余的手，問道：“大娘親眼看到過尸體嗎？會不會死的是別人？”
婦人瞪眼道：“何止是親眼看見，安同媳婦的尸體還是我擦的身，換的衣服呢！我們打小一塊玩，便是化成灰也不會認(rèn)錯。”
徐子陵聞言，有掏了一大錠金子出來給她，道：“煩大娘帶我們?nèi)ニ麄兡沟乜珊?？?br/>
婦人第一次看見這么大塊的金子，忙推讓道：“不用不用，之前那個就已經(jīng)很不好意思，我這就帶你們?nèi)ァ！?br/>
徐子陵將金子塞進(jìn)她手里，道：“我們是那家的親戚，你幫忙處理后事，這是應(yīng)該的?！?br/>
婦人這才訕訕收下，領(lǐng)著他們向后山走去。
因為是橫死，所以并未埋入村里的墓地，一個孤零零的墳包，連碑文都沒有一個。
安余坐在地上，忽然有種全身都被掏空了的感覺，雙目干澀異常，卻沒有一滴眼淚。
徐子陵去買了香燭冥鈔等物回來時，發(fā)現(xiàn)安余四肢大開的躺在地上，一雙眼睛空空洞洞的瞪著天空。
徐子陵還未開口說話，安余便靜靜開了口，聲音冷漠平淡道：“子陵不需勸我，人總會死的，我自己就殺人如麻，毀了不知多少人家……我想的通?！?br/>
想得通不代表可以不傷心。
徐子陵嘆了口氣，無數(shù)勸慰的話在腦子里打轉(zhuǎn)，卻沒有一句能說出口，想起昨晚那個充滿希冀和忐忑的少年，不知怎的，眼睛有點發(fā)酸。
半蹲在墳前，將冥鈔引燃，慢慢的添加。
有時候，現(xiàn)實就像頑童吹的泡泡，看起來色彩斑斕，絢麗燦爛，無比引人，你跟在后面拼命的尋，拼命的追，好容易尋到了，追上了，一伸手……‘砰！’破了！泡泡還會有一聲響，現(xiàn)實卻連一聲響都不會留給你……
安余默不吭聲的起來，接過他手里的活，火光由弱變強，騰起的熱浪噴在臉上，產(chǎn)生灼燒般的疼痛。
安余恍如未覺，木然看著燃燒后的黑色碎片隨著熱浪升上天空，他的目光追隨著他們，望著它們飄去的方向，那么高，那么遠(yuǎn)，似乎是他永遠(yuǎn)也去不了的地方……
兩行清淚就那樣毫無預(yù)兆涌了出來，從他仰著的，玉白的臉上無聲淌過，順著下巴滴落，一滴一滴，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