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阿丑千不該萬不該都不該上街去暢意一下，去看這個酷吏如何眾望所歸地被洛陽百姓們唾棄，去看他如何罪有應(yīng)得，去看他如何遭到了應(yīng)有的報應(yīng)。當(dāng)我們聽說某個人死了，死得理所當(dāng)然，大快人心是一回事，而我們親眼看見他那顆骯臟的人頭被劊子手手起刀落地身首分離，血濺當(dāng)場，又是另外一回事。

    今天這殘酷的一幕，又激活了我關(guān)于那個大雨之夜的記憶。猩紅噴濺的鮮血，讓我想起我悠悠醒來時看到的滿地滿身的血漿與腦漿，想起了瑤光殿外小魚兒對著還差一口氣的薛懷義揮舞大棒后飛濺的鮮血與腦漿。那些恐怖而殘忍的記憶，有一次撕裂了我的神經(jīng)，敲擊我脆弱的心靈，令我痛苦不堪。

    而阿丑，她一直生長在充滿陽光的有愛家庭，備受呵護(hù)，這一輩子除了聽大人講起母親的殺夫案，被我牽連遭此飛來橫禍之外，并沒有見過什么陰暗殘酷之事。雖然她對來俊臣也恨之入骨，可是當(dāng)親眼目睹仇人被當(dāng)中砍掉腦袋，親眼看見一個活生生的人瞬間被剝奪了生命，還是崩潰了。

    半夜里我聽見阿丑夢中尖叫，顧不得自己渾身骨頭和肉還在痛著，翻身起來過去抱住她呼喚：“阿丑！阿丑！你醒醒，我在這里呢！”

    悠蘭春雨也沖進(jìn)來。春雨與我一起安慰阿丑，悠蘭去屋角解開草編的暖包，拿出存放里面的壺倒溫水出來給阿丑吃。

    周至方更是從對面房間沖出來，沖進(jìn)我們的房間看見一屋子穿著白色絹布睡衣的女人，又趕緊退了出去，跪在紙門外急切第問：“阿丑，你還好吧？”

    接著周至純與阿田哥也湊在周至方跟前，紛紛詢問：“怎么回事？”

    阿丑在我懷中自語：“殺人啦！頭，頭到處滾！”她額角身上都是汗，我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戰(zhàn)栗與軟弱。

    她面對來俊臣酷刑的錚錚鐵骨呢？為什么如今變成了一灘爛泥？

    半杯水喝下，阿丑稍稍平靜。一幫年少男女，阿丑與周至方雖然經(jīng)歷了生意的歷練，可畢竟沒見過什么大世面；周至純與阿田哥雖然讀了幾年書，可是未經(jīng)俗務(wù)；我雖然見過許多黑暗，走過許多時光，也算在宮廷里見過大世面，可是我不夠高不夠大我的雙臂不夠有力量，我的內(nèi)心有許許多多的黑洞，自己還需填滿，何以能鼓舞別人？

    這一堆人中，只有悠蘭最年長。她咬牙道：“今日原是我不對。這樣的事，原該攔著兩位姑娘才是。如此搞得一家子都不得安生，真是悔之莫及?！?br/>
    我的失態(tài)她看在眼里，阿丑的夢靨她正在經(jīng)歷，屋外那幾個男人的垂頭喪氣她也能感知，她為自己的不作為不周到后悔無比。

    悠蘭歉疚地說：“是我疏忽了。我沒想到這個場面是這個樣子，讓兩位姑娘受驚了?！彼c春雨在宮中時日長，見多識廣，看見這個場面雖也驚嚇，但是承受能力尚可。

    說話之間，外面忽然狂風(fēng)大作。午后在刑場，空氣便有些悶熱，到了下午，變得越來越悶，越來越熱；及至晚上，便有微風(fēng)散一點(diǎn)悶氣，因?yàn)樗耍紱]在意。剛才因?yàn)榇蠹叶荚陉P(guān)注阿丑的尖叫，沒人留心外面，沒想到一會兒的時間，這風(fēng)便刮了起來。

    一道閃電透過窗紙劈了進(jìn)來，阿丑嚇得尖叫一聲，一個勁兒地往我懷里鉆。雖然她比我大，但是一向比我怕黑怕雷怕閃電。我倆在一起，只要有風(fēng)吹草動，她便會變成我的妹子，尋求我的保護(hù)。

    但是此時此刻，我感覺我的臂膀不夠?qū)挘觳矝]有力氣，給不了她堅(jiān)實(shí)的依靠。白天刑場的場景歷歷在目，令我對這閃電也心存忌諱。

    我臉色煞白地抱著阿丑，身子瑟瑟發(fā)抖。

    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雷聲。悠蘭和春雨顯然也極力克制自己的恐懼，跟我們抱成一團(tuán)。

    周至方在外間看見，登時急了，也顧不得男女大防，立刻沖了進(jìn)來說道：“你們莫怕，我們好幾個男人都在呢！”

    他嘴里說著“你們”，卻不歪不斜地把阿丑拉到他的懷里緊緊地抱住，柔聲安慰道：“阿丑莫怕，有我呢！”

    說來也怪，阿丑被他抱住，身子立刻停止發(fā)抖，臉上也恢復(fù)了血色。她伸出手緊緊箍住周至方的腰，把頭鉆進(jìn)他的腋下，使勁地往里擠，似乎要把整個身子都藏進(jìn)他的身體里。

    這恩愛令我們不忍卒睹，也羨慕得眼睛發(fā)紅。

    雷聲還在繼續(xù)，閃電也不時地劈進(jìn)來，伴隨著豆子落地似的雨點(diǎn)砸下來，一片乒乒乓乓地響。英雄不問出處，狗熊不問性別，顯然還在門外的兩個男人也害怕。但是身為男人，他們又不好意思說自己害怕，只是不住地看看窗紙上似狂魔亂舞的樹影，身子往門邊縮了縮。

    周至純挺了挺身子道：“幾位姑娘莫害怕，還有我們呢！”說著他佯裝無事地起身推開紙門走進(jìn)來，靠著墻角正襟危坐，一本正經(jīng)地教導(dǎo)我們：“你們都過來靠著墻坐，雙手交叉抱住肩膀，這樣就不害怕了。”

    我們將信將疑地看著他。春雨首先挺不住了，爬過去縮在一個墻角坐下，支起雙腿，雙手交叉抱住肩膀。

    她停止了顫抖。

    悠蘭趕緊爬到春雨旁邊，也照樣坐好，不同的是她像周至純一樣挺直了腰身。

    周至純沖著我伸出手：“阿草，你也過來。你若害怕，就坐在我和春雨中間?！?br/>
    我笑一笑，爬過去擠在春雨與悠蘭中間。

    果然不再發(fā)抖。我釋然。

    阿田哥猶豫了一會兒，也走進(jìn)來挨著周至純坐下。

    外面風(fēng)聲雷電漸漸地停了，只有風(fēng)聲還繼續(xù)嗚嗚地響著。被這風(fēng)聲映襯著，室內(nèi)顯得格外寂靜，靜得連針落在地上都聽得見。為了打破這樣的尷尬情勢，周至純提議道：“這樣干坐無趣，不如我們一人講一個笑話。若是講得不好，大家不笑，是要罰的?！?br/>
    阿田哥首先抗議：“講什么笑話？你一肚子鬼故事，這樣的天氣不要嚇人！”

    周至純道：“這次不講鬼故事?！?br/>
    阿田哥翻個白眼：“那你先講――若講了鬼故事，罰你一個人到那屋里去待著，自己嚇自己?！?br/>
    周至方打圓場說：“不如我們石頭剪子布，誰輸了誰先講?！?br/>
    于是大家石頭剪子布地劃了幾輪拳，阿田哥落敗，先開講：“那好，我就先講了?！彼辶饲迳ぷ永_話匣子，“話說前朝的時候有一個書生要進(jìn)京參加科舉。這個書生偏偏有個傻弟弟，這個傻弟弟非要跟著他去!而他的母親又極愛這個傻兒子，非要這個書生帶著傻弟弟進(jìn)京散散心。沒辦法，父母之命不可違，這書生只好帶上弟弟。臨行時，當(dāng)娘的怕傻兒子餓著，就給傻子做了些干糧帶上，叮囑他記著吃。偏偏那一年皇帝廣招人才，考場是開放的，誰都可以進(jìn)去考，于是哥哥就帶著傻弟弟進(jìn)去了。進(jìn)去后發(fā)現(xiàn)，考題就貼在墻上，是一篇梅花篆字文，讓考生一一來念?？墒强忌粋€個走過來看一下就搖搖頭走開了，居然沒有一個人認(rèn)識的，也就沒有人年!看著考生快過完了，沒有一個能念上來，當(dāng)然包括傻子的哥哥?？脊龠@個愁??！這時傻弟弟剛好餓了，一邊嘴里嚼著干糧一邊也過來看熱鬧。他抬頭看著，嘴不停地動著并發(fā)出連續(xù)的響聲，喜得考官趕忙上前問：‘你能讀上來?’傻子回答：‘我一字不識!’，考官說：‘這么多字，你只有一字不識，太厲害了，比他們強(qiáng)多了!’。于是，于是傻子考中了，飽讀詩書的哥哥卻沒有中!”

    雖然這個故事一點(diǎn)也不好笑，但是大家還是禮貌性地呵呵地笑了兩聲。阿田哥顯然明白這兩聲笑不過是給他一點(diǎn)面子，不由得有些訕訕的。

    輪到周至純了，他開口道：“從前某地有個富戶，雖然富甲一方卻十分吝嗇。他不僅僅馭下十分刻薄，對待自己也極為刻苦。有一天和他兒子出門，在路上遇著一條小河新漲了水。他舍不得花錢乘渡船，就率先脫了鞋子趟水過河。誰想趟到河中間，大水竟把他沖到急流中去，漂流了半里多。他兒子在河岸上連追帶趕地想雇船來救他。船家要一錢銀子，兒子只出五分，價錢講了很久還沒有講好。那富戶在河里一浮一沉，眼看就要淹死了，卻轉(zhuǎn)頭看見兒子想要依了船家，急得大叫：“我兒我兒，五分便救，一錢不救!”

    他剛講完，大家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外面的風(fēng)聲漸漸地小了下去。我們這樣說著說著，聲音也越來越低，不一會兒就前仰后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我醒來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風(fēng)停了雨也停了，鳥兒在外面一聲聲地叫著。我們睡得歪七扭八。悠蘭倒在春雨身上，阿田哥靠著周至方，周至方頭躺在阿田哥的肚子上，胳膊卻依然緊緊地?fù)е⒊蟆０⒊蟮耐却钤谖业募绨蛏?，而我的手卻不知壓著誰，只摸到一件有些粗硬的衣裳。

    我睜開眼對著天花板除了回神，緩緩地將頭轉(zhuǎn)到手臂壓著的地方，卻見周至純的胸在我的手底下，周至純睜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似乎感應(yīng)到我醒來了，轉(zhuǎn)過頭沖我一笑。

    我不知道為什么睡夢中我會移動，并且會移動到他的身邊。我臉上一紅，輕輕地抬起胳膊，支撐著身體緩慢起身。

    與外面堂屋之間的紙門還是開著的。我走出門外，拉開堂屋的大門走到廊下，靜靜地望著屋外院子的一角天空。

    風(fēng)雨洗過的天空格外的藍(lán)，空氣中彌漫著樹木與泥土混合的香氣，鳥兒在樹枝間跳來跳去地尋食。東邊的天際有隱隱的紅色――太陽應(yīng)該正在升起。

    我轉(zhuǎn)回頭看屋里，阿丑依偎在周至方的懷里，兩人都在沉睡。他們夫妻的嘴角都微微地上翹著，睡夢中猶自露出甜美幸福的笑容――我是不是叨擾得太久了？在南市這寸土寸金的地方，一個小小的院落忽然涌入這許多人，我們別無選擇地只好男人一屋女人一屋地分開睡，讓這對情熱似火的恩愛夫妻被迫分居兩室。我為什么從來沒想到這樣對他們不好？

    是我太貪戀這種親情包圍的感覺，以致裝作不懂得，看不見？是我是我太自私了？我是不是應(yīng)該自己在宮外買所小小的宅子，獨(dú)立出去了？即使女皇陛下不驅(qū)逐我出宮，我是否也該自己請辭，獨(dú)自在民間安家？

    何去何從，也許真該做個決斷了？我又將臉轉(zhuǎn)向院子中，看那新漆的屋檐在雨后的天空下呈現(xiàn)的絢爛色彩。

    一件夾襖披在我身上。我轉(zhuǎn)頭，只見不知道什么周至純走到我身后，小聲地對我說：“剛下過雨，外面還是有些潮濕陰涼，別著了涼?！?br/>
    他走到我身邊，與我并排站著，對我一笑。我仿佛看到那個巴州城外雞鳴寺中見到的少年。自那一別，我們再無見面，誰又會想到重逢在帝都之中。

    同學(xué)們，我周日要去馬來西亞出差四天。我盡量保持能夠一日一更，如果不能也請?jiān)?。昨晚看到合作方安排的活動時間表，實(shí)在是任務(wù)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