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光一出,卻不知道為何在陸英看來竟然是像極了當初和星沉相遇的時候,顧筱君策馬立于墮星臺下,卻見著一道金光星沉就那么穿著白色的羽衣從天而降。
有如神明。
星沉那時口中叨念著,他最喜歡的那個訟詞:
“罹余未欣,沖徵以云,祀鳳羽,祈天地;當以樂,享六國;而予新,天下平。禍兮子贏,折羽奉易,祀龍麟,交相迎;當以樂,享六國;而予新,天下平。災末更靈,負角成晶,祀甲龜,歸自然;當以樂,享六國;而予新,天下平?!?br/>
這文早就聽過,可是陸英從不知道其中的含義。
星沉自己又如何會告訴別人自己來這滾滾紅塵到底是何心思,只是本來到這里的本意已經(jīng)消散,本來都說星沉身為祭祀和星官卻總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臉孔,笑得奸詐。
可是,
最為嘲諷的是,來這里的本來使命,就是為了讓天下平。讓天下太平。
“罹余未欣,沖徵以云,祀鳳羽,祈天地”,當年律國皇后的鳳羽便是這句話之中最大的因,而后“當以樂,享六國;而予新,天下平”才是道破天機。這訟詞反復吟誦的那句“當以樂,享六國;而予新,天下平”才是真正的讖語。天道難估,而人心更難測。
當以樂,榮享六國,惹六國紛爭,讓天下大亂,天道驟變。
而以新,天下才能平定,選中的人,會成為天下的主人,然后助之昌盛。
“樂”和“新”,才是生殺予奪的關鍵。只是——終歸,沒有人能明白和清楚罷了。
所謂樂,不是六音之樂,而是——月。
所謂新,不是推陳出新,而是——星。
星沉月落,才是,物主太平。
星有恒常,能主無雙。奈何月有圓缺,主降人世無常。星沉是一個人。月落,自然也是一個人。而且,星沉月落——本是不死不滅。兩兩相生。
《錦繡書》中對金光的記載,僅僅只有那么一兩次,所以陸英記得清楚。那第一次,乃是六國紛亂之時,星沉還是梁國國師。恰逢當時宋國滅時,便有金光出現(xiàn)。第二次,便是寧王過世時候,也有金光出現(xiàn)。而今,金光又一次出現(xiàn),陸英不由得心里覺得有幾分緊張——畢竟。金光現(xiàn),對于紫家來說,并非什么好事。
到底。紫家還和這兩次異事,有著幾分關系。
那時乃是六國亂的第七年,九月初六,霜降。
鸞鳳閣安插在梁國邊境的探子葉蘭早早的就起了,將烏黑秀麗的頭發(fā)盤在頭上。用一支銀釵插好。隨手翻弄著手邊的木牌,漫不經(jīng)心的看著窗外。鸞鳳閣的人說過。今天會給她派來她的第一個殺手。以后,他們兩個將會組隊出動。接受組織的命令。
葉蘭出落的美麗動人,因為常年在屋里不見人的緣故,皮膚白得過分。在小村里面和每個辛勤工作的女子男子比起來,葉蘭更加像一個面無血色的病人。她偶爾會彈琴,哼著一些京城的曲子。因為是做這一行,手頭的錢對于一個女子來說,是用不完的,所以葉蘭總是把組織給她的月銀捐給村里修建寺廟,或者接濟給村里貧苦的人。村里的人都很感激她,小孩子們總會聽大人的話叫她“善良的葉蘭姑姑”。
可是,葉蘭今年,也不過是一個芨年的姑娘,她也才十八歲而矣。
十八歲,卻也經(jīng)歷了江湖上的風風雨雨,風霜給她的眼睛染滿了對世界的淡漠和冷靜,職業(yè)的習慣讓她帶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洞察力觀測著人倫綱常,看上去,反而像是個上了年紀的姑姑了。
葉蘭居住的村子,是屬于河州的第九個縣中較為窮困的梧柳村,和平年代,村民憑自己一雙手活下來。村子地處偏僻,倒也沒人來侵擾,一片祥和安寧山清水秀,也不失是個休息養(yǎng)生的好去處。村子三面環(huán)水,背靠高山,地勢極具天利。這也是為什么一向喜歡大城市的首領,會同意她來到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小村子。
一抹紫衣突然出現(xiàn)在了葉蘭的視線里,準確的說,是也出現(xiàn)在了梧柳村每個看見紫衣的每個人的視線里。因為,他們這樣的窮山村,是十年都不會出現(xiàn)這樣英俊的男子的。
身著紫衣的男子擁有一頭黑色的長發(fā),看得出來是個及冠之年的男子,他負手而來,烏發(fā)飛揚在風中,步履輕盈,看得出來輕功很好,英俊儒雅的氣質(zhì)扣上他一身的紫衣,顯得他根本就不像個殺手,而是一個普通的年輕公子哥。
待他走近了,葉蘭才能更加仔細的觀察他的樣子。比起霸氣威武的首領,或者是組織里面其他兄弟,這個殺手似乎顯得不像那么回事。他擁有一雙深色的眼睛,栗色的瞳孔似乎埋沒在了他深色的眼眸之中,看過去就是一片深深的黑色,眉是淡淡帶有逼人英氣的,然而他那種儀表堂堂的外表下面,似乎深藏著一種高深莫測的東西。讓人覺得很強大,可又帶著不明顯的孤獨。
“這位大嬸?!蹦莻€紫衣的男子向在河邊洗衣服的何大嬸略微行了個在京城只有見到了貴族小姐才用的禮節(jié),“麻煩您,請問你們這里有沒有居住著一位姓葉,名蘭的姑娘?!?br/>
何大嬸本來就沒有見過這樣漂亮的男人,她愣了好半天,葉蘭遠遠的看著,覺得如果是五哥,一定手起刀落殺死了這樣費事的女人??墒沁@個紫衣的男子,只是帶著淡泊的微笑,等著何大嬸慢慢的回過神來。
“有,有,有啊,這位少爺,我?guī)闳グ伞!焙未髬疬B在洗的衣服也不要了,慌張的擦擦手,從河邊站了起來。
但是或許是蹲了很久的緣故,何大嬸一站起來就有些眩暈,那個男子很適宜的扶住了她:
“大嬸,小心?!?br/>
何大嬸已經(jīng)幸福的昏了頭,即使已經(jīng)是四十歲的她,還是有那樣的少女情懷,葉蘭實在看不下去了,她輕點腳尖,從窗戶悄然的飄了過來。像一陣白霧,無聲無息??墒钱斔哪_剛剛落地的時候,那個男子已經(jīng)安靜的轉(zhuǎn)頭看著她:“我叫紫風。”
他的輕功在她之上。葉蘭微笑著看著他。那紫風,就是紫家先祖最早出現(xiàn)在《錦繡書》之中的人物。乃是記載在了游俠之中,卻又有名字在那貴族列傳中。
六國亂第七年,九月廿二。紫風來到梧柳村已經(jīng)十六日。
紫風喜歡和村東頭韓家的那個叫紫婉的六歲女孩子一起玩耍,葉蘭靜靜的在屋子里面彈琴,梧柳村的人都以為紫風是葉蘭的丈夫,因為他們住在一起,他們同進同出,沒有任何的別扭,相敬如賓,而且他們兩個都是梧柳村容貌最相稱、年齡最相符的兩個年輕人。
葉蘭沒有看見過紫風殺人,只是見過他穿著干凈的紫色衣服在亥時出門,又在寅時疲憊的回來,一身紫衣不沾半點血腥。他能用葉子吹奏出動人的曲子,但紫風只在對著那個名字和他一樣有紫字的女孩紫婉時候吹。
紫風是一道燦爛的彩霞,給毫無生氣的梧柳村,帶來很多樂趣。他和何大嬸一道去河州買東西,賣布的小姑娘直接少算了何大嬸六枚銅板的錢;他和廟里的小和尚一起上山砍柴,幫他們挑水;他用草編蟋蟀送給了村里的男孩子;也幫村里的年輕女孩子晾過衣服挑過菜;他溫和禮貌,話不多,對著葉蘭時候更是話少,但是他一旦開口,又是一針見血,冷僻犀利。
“什么?你才十九歲?”梁大爺不可思議的看著紫風,“我們都以為你已經(jīng)二十歲了?!?br/>
紫風微笑。
“乖乖。這個世上竟有如此年少有為的年輕人,我今天算是見著了?!绷捍鬆旑l頻點頭,“那么你和葉姑娘,是什么時候成的親吶?!?br/>
“紫風?!弊贤窨拗芰诉^來,“紫風?!?br/>
“怎么?!弊巷L蹲下去,安靜的看著哭得亂七八糟的小女孩。
“村外有一群好兇的人呢,阿菀怕。”
“不怕。紫婉乖?!弊巷L拍了拍紫婉的頭,他慢慢站起身來,對著梁大爺說:“大爺,能麻煩您把村里人都請回家里么,沒有我的話請大家不要出來?!?br/>
“發(fā)生什么事了?”葉蘭已經(jīng)從屋子里面走了出來,風中吹來的不祥她已經(jīng)感覺到了。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弊巷L說著,已經(jīng)消失在了風中,就好像一陣風,不著痕跡的往村口去了。葉蘭也急忙跟了過去。村口聚集了不下上萬的人馬,全部都是河州兵馬司的人。還有一些不認識的官員,不過按照他們的衣著來看,絕對不會下三品。葉蘭呆呆的看著那些人馬,她想,即使是首領在這里,也是難以應付的吧。
紫風走在前面,不復以往的微笑和溫柔,他冷漠的看著那些人:“蕭太師,我何德何能,竟然讓你不遠千里從京城追到這樣偏僻的小地方來?”
隊伍當中間馬上的老人,已到了知非之年,似乎被紫風的話刺到,他握著韁繩的手有些不住的顫抖,他說:“你就真的那么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