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池的西、東、南面分別住著竇昭儀、孟婕妤、黎娙娥。

    這一日，大雨滂沱。雒皇后忽然起意，邀請眾嬪妃去銅池中間的勺臺賞雨。

    銅池是一汪占地不小的湖。勺臺是銅池正中間的湖心島。之所以叫做勺臺，是因?yàn)殂~池中間遍植了很多名貴的荷花。那荷葉貌似勺，故取其形似，名之曰勺臺。勺臺正中間筑了小高臺，高臺上修了一個規(guī)模頗大的亭子，叫濯亭，濯亭四面敞闊，視野無礙，一來便于通風(fēng)，二來便于居于亭內(nèi)賞荷。

    通往勺臺并無路可行，只能乘坐畫舫前往。

    大長秋柳儺傳下旨意，各宮可于午時稍事歇息，申時初刻集齊，賞荷。酉時正，準(zhǔn)時在濯亭開宴。雒皇后特意再一次囑咐，各宮嬪妃不必上妝，一切以簡便舒適為宜。

    這幾日，各宮嬪妃悄悄旁觀雒皇后，發(fā)現(xiàn)雒皇后確實(shí)是性情大變了，不僅不再隨意辱罵責(zé)怪各宮嬪妃，而且時不時還會頒下些賞賜。更讓人想不到的是，雒皇后這幾日還走訪了各宮，每到嬪妃們所住的宮院，都要細(xì)細(xì)驗(yàn)看詢問一番，對于一些不便利的處置，當(dāng)即就命柳儺進(jìn)行整改完善。各宮嬪妃都有些受寵若驚，也不大敢相信，一個人的脾性可以瞬間就改過來，因此，雖然雒皇后表現(xiàn)的十分友善，但各宮都還是小心謹(jǐn)慎的伺候著，唯恐犯了什么忌諱。

    未時正，雒皇后乘坐著大轎，冒著大雨，來到銅池之西的駘蕩宮，也就是竇昭儀的宮院。

    進(jìn)了駘蕩宮，雒皇后并沒有讓隨行的柳儺報唱，而是下了大轎，沿著駘蕩宮的游廊，自己安步當(dāng)車地來到了竇昭儀的寢宮。

    竇昭儀早已歇完午覺，正在寢宮的正殿里，帶著幾個繡女在繡花。繡花是竇昭儀的愛好，雖然自己早已是身份高貴的婦人，絕無必要再親自繡花，但竇昭儀卻似修行一般，每日都找些時間來繡花，而且繡的極為認(rèn)真，也極為考究。隆武大帝在世之時，隆武大帝本人和常皇后的日常用品，如枕頭、勒額等，很多都是竇昭儀所繡，當(dāng)然，逄圖攸和雒皇后使用的日常用品中，竇昭儀繡制的就更多。

    竇昭儀和幾個繡女繡的專心，加上外邊大雨滂沱，雒皇后進(jìn)入正殿的時候，竇昭儀和幾個繡女竟然都沒有發(fā)現(xiàn)。

    雒皇后輕輕走到竇昭儀的繡架旁，笑著說：“你還是這么巧的手！”

    竇昭儀抬起頭來，發(fā)現(xiàn)竟然是雒皇后，手下一抖，繡花針扎到了自己的手。竇昭儀顧不得手上的疼痛，猛地身來，神情慌張地準(zhǔn)備行禮，嘴上忙道：“妾失儀了。請娘娘治罪?！?br/>
    雒皇后一把扶住竇昭儀，用手拍著竇昭儀的手，說：“你呀，我前幾天的話，你以為我是說著玩兒的呀。我都說了，咱們姊妹之間，不要再行這些大規(guī)矩了。你是昭儀，形同副后，要是總是這般端著，你后面她們那些小的，就更放不開啦?！?br/>
    竇昭儀沒有接話。

    雒皇后看了一下四周的繡女，問道：“你們這是在繡什么呢？大雨天也不歇著？”

    竇昭儀說：“妾帶著他們，給稊兒繡一些衣裳和書包，好讓他去太學(xué)?！?br/>
    雒皇后失笑道：“你不光給陛下和我繡制，就連稊兒上學(xué)的衣裳和書包，也要繡??？你現(xiàn)在貴為昭儀了，這些小繡品，就讓尚衣 給做幾身不是更便利么？她們是不是不太聽話，你說給我，我來給稊兒配置就是了。大雨的天兒，殿里這么暗，小心傷了你的眼睛?！?br/>
    竇昭儀感動地眼睛濕潤了，說道：“謝娘娘的恩典。尚衣的衣衫，用料華貴，而且用的是滿繡。稊兒不愛那些滿繡的衣裳，喜歡穿只繡邊角的素衣，說是穿著這些素衣更舒適一些。所以，稊兒的衣衫大多都是妾帶著這些繡女們自己繡自己裁制。讓娘娘見笑了?！?br/>
    雒皇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稊兒是有大志向的孩子，不像有些個皇子，就知道耍鬧游玩。我這幾年啊，倒是疏漏你了，你給稊兒親自繡制衣衫，我竟然毫不知曉?！?br/>
    竇昭儀趕緊說：“娘娘言重了。這都是小事，哪能勞煩娘娘呢?！?br/>
    “我們都上了年歲了。我看啊，以后，就連我的用品，你也不要繡了。你就陪我好好說說話，多輕省?！?br/>
    竇昭儀眼睛又濕潤了，道：“妾的手藝退步了，惹娘娘厭棄了么？”

    雒皇后笑道：“你看你。我是疼你啊?！?br/>
    “妾知道娘娘疼我?？涉詮氖臍q就跟了娘娘，給娘娘繡用品繡慣了。娘娘用妾的繡品也繡慣了。讓別人繡，妾實(shí)在是不放心。娘娘是從不講究日常用度的大氣人，穿別人繡的衣服、用別人的繡品，就是不舒服，妾斷定娘娘也絕不會說的。娘娘只會委屈自己。妾看著心疼。求娘娘不要厭棄妾的手藝粗鄙，還是用妾的繡品吧。”

    “好好好。我接著用就是了。不過你也答應(yīng)我，以后這么黑的天兒，你不準(zhǔn)再繡了。好不好？”

    “是。謝娘娘恩典。”

    “咱們得好好將養(yǎng)自個兒的身子骨啊?！宾没屎蟓h(huán)顧了一下四周，對其他的宮女道：“你們都出去吧。我和昭儀說說話。正殿周圍不要留人。沒有我的懿旨，不得入內(nèi)。”

    “喏?！绷鴥推渌麅?nèi)侍、宮女、繡女都出去了。

    竇昭儀想了一想，說：“娘娘，駘蕩宮后院栽植了一院子的紫薇，正開的盛呢。娘娘最喜歡雨打葉子的聲音，要不妾服侍娘娘挪步，去后院賞紫薇、聽雨聲，如何？”

    雒皇后歡喜道：“難得你這么細(xì)心，我的事，無論大小，都記得這么清爽。走吧，去瞧瞧你的紫薇?！?br/>
    竇昭儀轉(zhuǎn)身端了一盤瓜果，然后躬身帶著雒皇后來到后院小花園。

    駘蕩宮是建章宮里規(guī)制僅次于枍詣宮的宮院，后面的小花園頗為精致可觀。除了錯落有致的盛開著的紫薇外，小花園里還栽植了各色的其他花木。尤其是小花園正中間有一大棚老干虬枝的百年藤蘿，甚為壯觀，雖然此時已過了盛花期，但那綠葉之間仍有不少怒放的花朵，肥綠瘦紫地措配著，與那些搖曳的紫薇和遍地的夏花遙相呼應(yīng)，讓整個小花園靈氣十足。

    竇昭儀引著雒皇后來到駘蕩宮后院游廊正中間突出來的一個圓形小房檐下，將瓜果盤放到食桌上，掏出帕子擦拭了幾下石凳并鋪在石凳上，邊扶著雒皇后坐下邊說：“娘娘請坐。娘娘身子怕涼，雨天里這石凳還是有些涼。娘娘別嫌棄，暫且坐在妾這方帕子上?！比缓笞约鹤搅伺詡?cè)的石凳上。

    雒皇后坐在石凳上，轉(zhuǎn)臉看著滿園的濃綠豐艷，聽著雨滴打在樹葉、花瓣上的清脆悅耳的聲音，發(fā)了好一會呆。直到一道閃電閃過、緊接著響了一個離地面很近的雷，雒皇后才驚醒。雒皇后翹起嘴角略笑了一下，眼光柔和地看著竇昭儀，正色道：“你這個院子當(dāng)真是不錯，讓我想起了我在雒府時候的花園，想著想著就出神了。哦，咱們說說話。我想啊，這幾日，你肯定是納悶壞了吧，你是不是想不明白，我為何會性情大變，是么？”

    竇昭儀深知雒皇后的為人。你若是與雒皇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即便說錯了，雒皇后也不會怪罪你；你若是與雒皇后支支吾吾、虛與委蛇，你即便說的再有道理，雒皇后的心里也十分反感。竇昭儀明白，雒皇后心里喜歡的是“真正的貼心人”，而不是“唯唯諾諾的奴才”。

    竇昭儀沒有立刻答話，而是先認(rèn)認(rèn)真真剝了一顆荔枝雙手遞給雒皇后，然后才頓了下頭，說：“娘娘圣明。不瞞娘娘說，這幾日，來妾這里打探消息的嬪妃們可真是不少。她們都打算從我這里探點(diǎn)話出去，話里話外的，其實(shí)都是在打探娘娘的想法。我沒有得娘娘的旨意，什么也沒敢跟她們說。不怕娘娘生氣，妾隨侍娘娘二十多年了，自認(rèn)也是深知娘娘的旨意的了，可這幾日，妾實(shí)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娘娘，這么些年了，您頂住這么大的壓力，奉行謹(jǐn)飭之道，強(qiáng)力治理王府，千難萬難，總算維護(hù)了陛下血脈的純正。如今，咱們進(jìn)了宮，陛下的秉性，娘娘是深知的，以后，還不知道會有多少不干凈的狐媚子會被弄進(jìn)宮里來。依妾的見識，原以為娘娘肯定會更加謹(jǐn)飭方正的治理宮務(wù)，可萬萬沒有想到，娘娘不但沒有加緊宮法，怎么反倒還松弛了？娘娘一直沒有召見妾，妾也沒有敢貿(mào)然去覲見娘娘，請娘娘恕罪。”

    雒皇后邊聽邊吃了那顆荔枝，笑笑說：“好甜?！背槌鲎约旱呐磷?，輕輕擦了下嘴，接著說道，“你能如此坦誠地跟我說這些話，可見咱們姊妹間的情誼是真深。我今天專門到你這里來一趟，也是為了跟你說一說我心里頭的話。有些話呢，我也就只能跟你說一說。跟她們說的多了，怕她們到處胡吣。說的深淺也不好把握。說的深了呢，又怕她們妄自猜度、生了異心；說的淺了呢，又沒有什么用處。我想來想去啊，還是先跟你說一說。平日里她們都畏我如虎，她們和你呢，卻更親近些。所以，我先跟你說清楚，你先明白了我的心跡，然后再斟酌著告訴她們，這樣更妥當(dāng)一些。不管怎么著吧，這是陛下的千秋大業(yè)，咱們可得一塊做好了?！?br/>
    竇昭儀愣了一下，略微驚訝的問道：“娘娘要說的是什么事？從未見娘娘如此鄭重過?！?br/>
    雒皇后拍了拍竇昭儀的手，說：“你是個省事的。所以我一直待你如親姊妹，你待我也真是沒說的。這些呢，你心里有數(shù)，我心里更有數(shù)。這些年，我受的苦，受的難，別個不知道，你是件件都清清楚楚的。你知道我的苦、知道我的難，可是，妹妹啊，你卻未必知道陛下的苦和難啊?！?br/>
    竇昭儀一頭霧水了。在竇昭儀看來，逄圖攸就是一個優(yōu)哉游哉的富家翁，只是莫名其妙繼位當(dāng)了皇帝而已。就連竇昭儀的兄長，竇吉，都時常私下里跟竇昭儀說，陛下一無所長，只是靠著一味仁厚換來的皇位。在竇昭儀看來，這么一位皇帝，除了坐擁江山、安享富貴之外，還會做什么，又能有什么苦和難呢？

    一陣風(fēng)吹過，雨更大了。小花園里的一切花木都看不清楚了，只有一片模糊的濃綠和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色彩。雒皇后轉(zhuǎn)過頭去，看著小花園里幻彩朦朧的奇特雨景，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說：“妹妹啊。你可知道，陛下此次登基，并未立太子么？”

    竇昭儀點(diǎn)點(diǎn)頭說：“妾知道。不過，妾以為，這太子之位，早晚都是咱們嘉榮親王的。陛下只是礙于迦南郡王是先帝嫡長子又曾經(jīng)做過太子，為了面子上過得去，所以要做做樣子，擋擋世人的耳目罷了。娘娘切不要為此擔(dān)憂啊?！?br/>
    雒皇后苦笑了一下，說：“妹妹啊。我就知道你會如此去想。連你都這么想，可想而知，其他的人估計也是這么想的。”

    “娘娘，難道陛下不是這么想的么？”

    “不是。如果陛下是如此想的，那陛下就不是陛下了，他就只是一個永誠親王。”

    “娘娘，請娘娘明示?！?br/>
    “我猜啊，你們都以為，陛下的仁厚是做出來的?？墒悄銈兛芍溃菹轮阅軌蚶^位，靠的就是這‘仁厚’二字啊。有的話呢，我猜竇吉肯定也跟你說過的。陛下因?yàn)椤屎瘛?，才得到了逄氏宗親和郡王們的擁戴，因此才能平穩(wěn)繼位、登基。否則，陛下越過太子逄稼，以皇弟的身份出乎意料的繼位，這是大大超出宗法的，無論如何不能得到逄氏宗親和郡王們的認(rèn)可。就算得到了宗親和郡王們的認(rèn)可，那朝局也不可能穩(wěn)定下來。宗親和郡王們就是認(rèn)準(zhǔn)了陛下是個‘仁厚’之君，因此才衷心擁戴他繼位為君的啊。往好聽了說，宗親和郡王們是覺得陛下仁厚，說白了，他們還不就是覺得陛下好操控么？”

    “娘娘……”竇昭儀警惕地四周看了看，示意雒皇后慎言。

    雒皇后拉住竇昭儀的手，眼睛盯著竇昭儀，說：“沒事，這里沒有什么人。我的秉性他們不是不知，若是偷聽，立刻就會打死。你放心就是了。妹妹，這‘仁厚’二字，讓陛下得了皇位，可也把陛下給捆綁住了。不管陛下的‘仁厚’是真是假，退一萬步說吧，就算陛下的仁厚真的是做作出來的，那陛下也必須還得接著做作下去。否則，宗親和郡王們一旦聯(lián)手反了，陛下的皇位可是就難保了。”

    “不會吧，娘娘？！娘娘是不是過慮了？！”

    “過慮？”雒皇后搖搖頭，接著說：“妹妹，陛下的皇位，現(xiàn)在看上去坐的穩(wěn)穩(wěn)的，那實(shí)際上呢，危機(jī)四伏啊。第一個，就是那些宗親們都盯著陛下，陛下但凡有什么不順著他們的地方，他們就有可能聯(lián)手反制陛下。光是那個北陵郡王就能攪得天翻地覆。甘茲郡王的孫兒逄循被毒殺身亡一案，期間的牽連甚多，我聽雒淵概說，北陵郡王、甘茲郡王、象廷郡王都對陛下頗不滿意，北陵郡王更是躲在后面興風(fēng)作浪，讓陛下四處受敵，陛下深以為苦。第二個，那些在先帝時候做郡守的人，都是先帝的嫡系心腹，對先帝忠貞不二，陛下越過逄稼繼位為君，他們嘴上不說，心里是決計不會服氣的。咱們陛下啊，和隆武大帝文武全才全掛子本事可不一樣，咱們陛下可是以飲宴歌舞、醉臥花叢著稱的閑散親王啊?！?br/>
    竇昭儀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不瞞娘娘說，穆兒也曾跟妾說過這些事情。”

    雒皇后自己拿起一顆荔枝，竇昭儀搶著要給她剝，雒皇后擺擺手，道：“我自己來就行。咱們穆兒說什么了？”

    “穆兒說，陛下剛剛繼位為君，除了分封出去的皇子郡王，其他郡王和郡守其實(shí)都靠不太住，現(xiàn)在是陛下的禍患，以后就是嘉榮親王繼位后的禍患?！?br/>
    雒皇后輕輕點(diǎn)頭，道：“穆兒很曉事，這個見地也深，真是不枉了陛下和咱們姊妹疼他。所以啊，陛下要提防著那些個郡王，所以才分封兒子出去做郡王，為的還不就是要平衡那些原先的郡王么？陛下還要提防和安撫那些個郡守，所以就仍舊預(yù)留逄稼來做太子。只要太子是給逄稼留著的，那些忠于先帝的郡守們，就暫且還不會反?！?br/>
    “那陛下為什么還要同意迦南郡王辭去太子之位而去做郡王呢？”

    “妹妹，逄稼對陛下有成見，總是覺得陛下奪了他的皇位，而且總是覺得陛下要害他似的。所以他就屢屢上奏陛下，請辭太子之位，最后竟然以死相逼。其實(shí)他哪里知道，陛下最怕的就是這個逄稼出事，如果逄稼出事，那些郡守們立刻就會打出擁戴先帝子嗣繼位的旗號，起兵造反?！?br/>
    “那陛下難道就真的要把皇位再傳給先帝的子嗣么？”

    “這個當(dāng)然也決計不會！但陛下需要時間來籌謀。在這個籌謀的時間里，逄稼絕不能出事，這是其一。第二個呢，就是咱們的這些孩兒們出去，一定要做出政績來，不光要做出政績來，還要把那些先帝委任的郡守們都震懾住、比下去，然后逐漸替換成陛下的心腹。只有這樣，陛下的皇位才能坐的牢靠，陛下萬年之后，皇位才會傳到咱們自家的孩兒這里來。”

    “圣明無過娘娘。妾總算是明白些了?？涉趺窗堰@些話說給其他的嬪妃們聽呢？”

    “方才這些話呢，是我說給你一個人聽的，為的是讓你明白其中的關(guān)節(jié)。切不可說與別人知道。你要告訴那些嬪妃的呢，就兩點(diǎn)，一則呢，是我看陛下繼位以來夙夜在公、無比勞頓，實(shí)在不忍陛下再為后宮之事煩心，因此決意更張，奉行清凈柔善的掌宮之道。二則呢，陛下新政剛開始推行，需要咱們自己的孩兒們在外邊替陛下看好家，給陛下爭個臉，我作為孩兒們的嫡母、母后，別的做不了，替他們看顧好他們的娘親，免得他們在外邊不放心，這一點(diǎn)，我還是做的到的?！?br/>
    “妾明白了，妾一定把娘娘的這兩層意思跟各宮都說圓了、說好了。妾也跟穆兒再囑咐囑咐，讓他替娘娘也爭口氣，早點(diǎn)讓嘉榮親王榮登太子之位。娘娘盡管放心?！?br/>
    “妹妹，你說錯了。這太子之位，陛下是決計不會傳給秩兒的。”

    “娘娘莫要煩憂，這是明擺著的事。子以母貴，您是嘉榮親王的生母，是皇后，太子自然是嘉榮親王的。而且，陛下特意將他封為位分最高的親王留在圣都，而不是分封出去做郡王，明擺著就是要讓他在身邊習(xí)學(xué)政事，也是特意將嘉榮親王超拔于其他皇子之上。娘娘放心，妾和穆兒都是衷心擁護(hù)娘娘和嘉榮親王的?！?br/>
    雒皇后眼里忽然泛起了淚花，語帶悲戚的說：“我又何嘗不愿意讓自己生的兒子當(dāng)上太子呢，可是，哎……”雒皇后止住了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態(tài)。

    竇昭儀不敢接話，只是用手不斷地擦拭著潲到石桌上的雨水。

    雒皇后用帕子擦了下淚，說：“妹妹啊。這真是難言之隱，不過其實(shí)也是人盡皆知的事情。秩兒的心智有些遲滯，異于常人。無論是讀書、做事，總是慢許多。不怕妹妹笑話，如今秩兒已經(jīng)二十三歲了，認(rèn)的字兒還不到一千個，還比不上一個開蒙一年的孩童。秩兒心智遲緩，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遲緩到何種程度，卻沒有人真正清楚。就連你，我最親近、信任的人，也都不知道，其他人就更不知道了。不過，陛下是清清楚楚的。”

    這是竇昭儀聞所未聞的秘聞甚至是丑聞，而且是雒皇后和嘉榮親王的秘聞和丑聞，竇昭儀嚇的連話也不敢說了。

    雒皇后看了一眼竇昭儀一臉肅穆的樣子，笑著說：“你不用害怕，我既然對你說了，自然就是不想向你隱瞞。也沒什么可隱瞞的。妹妹想啊，陛下為什么不寵愛秩兒，也不把秩兒分封出去鎮(zhèn)守一郡、推行新政？就是因?yàn)楸菹律钪葍旱男闹遣蝗?、不堪大用，放出去做郡王，?shí)在是不能放心啊。之所以封他做親王，無非就是因?yàn)樗臻L子的特殊地位而已。這也是陛下‘仁厚’之所在。若秩兒是隆武大帝的兒子，早就冷落到一邊做閑散宗室去了?！?br/>
    “娘娘言重了。嘉榮親王是福德綿長之人，日后必是一代明君?！?br/>
    “你不必寬慰我。我是什么樣的秉性，你是最了解的。我一生爭強(qiáng)好勝，從不輕易認(rèn)輸?？善趦杉虑樯祥L不上志氣。一個就是自己不能得到夫君的寵愛。這個呢，一來是因?yàn)槲易巳莶幻?，二來呢也是因?yàn)樗莻€秉性，這個也就不說了。二個呢就是生了個兒子心智不全，不成器。原先啊，陛下做永誠親王，我盼著秩兒啊能夠承襲親王的爵位，做個一輩子沒有煩憂、富貴終老的親貴，這個也用不著什么心智，安享富貴也就是了?？涩F(xiàn)在不同了，陛下做了皇帝，以秩兒的心智，他若是做了太子、繼位為君，那就影響到國運(yùn)了，早晚會被臣子們所弒殺推翻的。這幾百上千年來，哪一朝哪一代不是如此啊。我對這一點(diǎn)啊，看得很透，也想了很久。那一天，我看著先帝的靈柩從太廟里抬起來，用大扛抬著去陵寢，忽然之間我就想明白了。秩兒既然命不該為君，若是強(qiáng)行為君，那就是他的禍端，也是我的禍端。你說我是何苦來哉？為了秩兒，也為了我自己，我決定還是放手吧。一想通了這一點(diǎn)，那就什么都想通了。自己生的兒子既然不成器，可總歸有孩兒是要成器和繼位的。我作為皇后，該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那不就是一下子就明了了么。我今日對你們友善一些，對那些孩兒們幫襯一下，日后，我和秩兒的日子就好過一些。反之，那我們可能就死無葬身之地了?！?br/>
    竇昭儀的心思玲瓏剔透，她深知，此時此刻，絕對不能順著雒皇后的話往下說，即便雒皇后說的都是真心話，自己也絕不能認(rèn)可她的話，否則，自己才真的會“死無葬身之地”。

    竇昭儀臉色凝重地站了起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叩了一個頭說：“娘娘。妾萬死不敢認(rèn)同娘娘方才說的話。娘娘方才所說的資質(zhì)，都是尋常的資質(zhì)。那些資質(zhì)，是用來評價臣子的，怎可用來評價帝王。德配于天，即可為君。這是命數(shù)，也是宗法所系，是萬萬不可更改的。妾叩請娘娘切莫再如此評價嘉榮親王了。娘娘如此評價嘉榮親王，恐怕會讓其他的嬪妃和皇子們徒生覬覦皇位之心啊。望娘娘三思。”

    雒皇后扶起竇昭儀，說：“你能慮得到這一層，這就很好。我呢，也有此擔(dān)心。但秩兒的資質(zhì)，我這個當(dāng)娘的，心里比誰都清楚。我的主意也決計不會更改了，我絕不為秩兒去爭這個太子之位，也決不允許秩兒和我的兄長去替他爭太子之位。這個意思，我會跟秩兒說清楚的，勸他不要做非分之想。秩兒這個孩子啊，你們都不了解，他因?yàn)樾闹遣蝗?，因此玩心極重，你就是讓他去當(dāng)這個太子，他要是知道有那么多規(guī)矩拘著他、那么多政事煩擾他，自己也絕不愿意去當(dāng)。我也會去說與我那個兄長，不要讓他去爭。這是為了秩兒好，更是為了我的兄長和雒氏一族好。我相信，只要我和兄長不去替秩兒爭，秩兒自己是絕想不到去爭這個太子之位的?！?br/>
    竇昭儀依舊不敢說話。

    雒皇后指著一個荔枝說：“說的我怪口渴的。勞煩妹妹再給姊姊剝一顆荔枝吧。”

    “喏?！?br/>
    雒皇后微笑著說：“秩兒不做太子，陛下肯定會從現(xiàn)在分封出去做郡王的這些兒子中挑選一個來繼承大統(tǒng)的。”

    竇昭儀的手抖了一下，剛剝了一半的荔枝忽然掉到了地上。竇昭儀神色慌張的說：“娘娘恕罪，這小花園里的過堂風(fēng)好厲害，吹的妾都有些著慌了?！闭f完重新從瓜果盤里拿了一顆荔枝，重新剝了起來。

    雒皇后擺擺手說：“算了，別剝了吧，時辰也快到了，咱們快去勺臺賞荷花吧。別讓她們等久了?！?br/>
    “喏。”竇昭儀雙眼低垂著，隨著雒皇后站起來，扶著雒皇后緩緩?fù)白摺?br/>
    雒皇后歪著頭，邊看著小花園里的雨景，邊說：“從我的本心來說，我是愿意陛下選穆兒來做太子，畢竟咱們姊妹之間是知根知底的。穆兒的心性也仁厚，如果他做了太子、日后繼承大統(tǒng)，肯定會對秩兒友善的。我這個當(dāng)娘的，心里最擔(dān)心的，就是我死后秩兒如何過活。只要穆兒做太子，我就算是放心了。不過呢，我可勸你一句，咱們暫時還不要替穆兒去爭。咱們放開手，讓他安心做好郡王份內(nèi)的事，就是幫他的忙了?，F(xiàn)在還不是時候。陛下在這些郡王里頭遴選太子，最早也得是十年以后的事情了。你別替他刻意去爭，小心幫了他的倒忙。他要是有什么需要咱們做的，咱們就幫把手，他要是自己不說，咱們也不要去自作主張地做。穆兒的心智遠(yuǎn)在咱們這些婦人之上。再說了，皇位的事，可不是鬧著玩的?！?br/>
    “喏?！备]昭儀利利索索地回答道。這是她今日與雒皇后獨(dú)對之中，回答最為干凈利索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