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大門外的高墻上今天早上才貼出來的一溜兒黃榜告示前擠滿了攢動的人頭。
告示的開頭赫然寫著:“元熙二十二年癸卯恩科會試告示”。
冬兒飛奔而至,到了胤禛日常讀書的書房外,忙緩了腳步,將氣喘勻了,才在門口跪下磕了個頭,說:“爺,小的不是有意要打擾爺用功,有件大喜事須得馬上告知爺?!?br/>
胤禛見他說得慎重,便放下手上的書卷,說:“說吧。”
冬兒滿臉是笑,說:“小的今早上去外面辦事時,聽到過路的人說什么今年皇恩浩蕩要加試恩科,便趕忙跑去貢院看了,還果真的,現(xiàn)在貢院門口人山人海,都在議論這事兒呢??上S榜不能揭下一張來與爺親眼看了。那里人多,小的怕爺自己去看被人擠著了,便自作主張,找個會寫字的人將那告示抄了一遍,帶回來給爺細瞧?!?br/>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還以為要等到兩年之后呢,沒想到這么快就可以盡情施展平生所學了。饒是胤禛,也一下子喜上眉梢,贊了一聲:“好小子!快拿來我看!”
冬兒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快走幾步到胤禛跟前,從袖口里摸出一張紙來,恭恭敬敬遞給胤禛。
胤禛一看大意,說是什么皇太后頑疾得愈,今上為感天恩,特增開恩科云云。
胤禛每日在家看書溫課,偶爾與回家探母的寶釵姊妹閑話片刻,對即將到來的會試不敢掉以輕心,依舊是兢兢業(yè)業(yè),嚴陣以待,務求一舉中的,是以胤禛并不了解此次增開恩科的真正原因是因為朝廷吏治松弛,六品之下的地方官員倒有一半是買來的官兒,前兒還牽出了一件大案子,叫皇帝痛感庸官貪官實在誤國至深,于是這次發(fā)了狠,特意增開恩科,選拔清流有才之士,以期扭轉(zhuǎn)積弊。
胤禛賞了冬兒十兩銀子,待他退下后,胤禛開始規(guī)劃起十日之后的會試該做何準備為好。
據(jù)胤禛了解,這里的會試要考三場,第一場考四書五經(jīng)的經(jīng)義,四書五經(jīng)胤禛是爛熟于心,隨便抽出一句,胤禛都知道,所以,這個小菜一碟,不用特別去準備了。第二場考|試論,第三場考|試策。這兩個倒是要格外準備一下,因為雖然字數(shù)只要求三百字,但是寫法卻是必須要嚴格按照八股文章的寫法,不能自己任意發(fā)揮。這種千篇一律的官樣文章胤禛以前見過人家寫的,當時只是付諸一笑,并未深究,現(xiàn)在輪到自己考了,才知道其中的流弊。說句不好聽的,就是李白和一平庸之輩一起考,李白未必考得過那平庸之輩。但是,胤禛不是李白,他主張的是眼光可以遠,志向可以大,但是腳必須踏到實處。于是胤禛閉門讀書,在這剩下的十天里將自己的文才愣是框在這三百字里面練了又練,務求達到既不逾矩又一眼驚艷的效果。
三月初九,北方尚是嚴寒,天才蒙蒙亮,貢院早是燈火通明,執(zhí)槍肅立的衛(wèi)兵三步一崗,將貢院團團圍住,大門外側(cè),則更是戒備森嚴。
時辰一到,貢院那盤龍華表的朱漆大門便徐徐打開,胤禛也深吸一口氣,隨著魚貫而入的人流,提著考籃穩(wěn)步進入考場。
然后就是差役們的貼身搜檢,胤禛坦然接受了一個肥頭大耳的差役的搜檢,聽到旁邊傳來喧鬧聲,抬眼看去,右側(cè)的一個舉子的身上竟然搜出了一些小紙條,右側(cè)的舉子的手臂上則密密麻麻寫滿了經(jīng)義。
胤禛搖搖頭,看著那舞弊的兩個人面色灰敗地被差役推搡著帶走,心想看那兩人年紀不小了,幾十年的功夫橫著豎著都該把那些書背熟了,何至于現(xiàn)在來考場丟人現(xiàn)眼。
進了考場,胤禛按著安排到了自己考試板棚,等待分發(fā)考卷。
第一場,無甚特別,胤禛先是閱遍全卷,凝神思索一番后,便提筆直書,一頓飯的功夫便工工整整地答好了。
第二場,試論,題目是“物有本末,事有始終?!必范G攢眉細思,胸中勾其大概后提筆一揮而就。
第三場,試策,胤禛正要拆題,卻見一位身著四品官服的副主考大人滿面怒氣沖了出來,站在考棚環(huán)繞的正中空地上,大聲說:“傳令!各考棚考生立即停考侯令!本官發(fā)現(xiàn)考題有泄漏,現(xiàn)在即派差役號兵先去擒拿泄漏出賣考題的嫌犯!”
考場一片嘩然。
這時,身著正二品官服的正主考大人也捂著官帽慌慌張張跑出來,對那副主考說:“好大的膽子!不過是一些未經(jīng)查實的傳言罷了,你怎敢未經(jīng)本主考官的同意擅自傳令??迹响璺干?,你還要這身家性命不要?”
副主考則一臉正氣地說:“國家掄才大典,既然已經(jīng)出了泄漏考題這樣駭人聽聞的重大弊情,我也和大人您陳清了厲害,您還要隱瞞不報,就是欺君誤國!”
正主考大罵:“混賬!哪里來的弊情!不過是你一個人在自疑自怪罷了。你安心要在這國家掄才大典上妄言舞弊而亂視聽,妨礙朝廷選拔人才,可是株連九族的重罪。你我奉旨辦差,如今出了這樣的紕漏,我也便顧不得同朝為官的情分了。來人!把他給我拿下,看押起來!”
幾個差役便上前來,將那副主考扳住胳膊推出去,那副主考兀自還在口中喊叫:“身為主考,知情不具,你這是誤國殃民!我要參你!”
那正主考冷笑著說:“等考完了,你只管去參奏?,F(xiàn)在,本官得盡到職責,維護考場次序,輪不著你一個副主考發(fā)號施令。好!下面考生們聽我的!——亂語妄言者已經(jīng)拖出去了,大家照??荚嚕 ?br/>
胤禛目不轉(zhuǎn)睛地注視著這一幕,聽到主考的號令后,雖然將心思轉(zhuǎn)到了答題上來,心里卻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此事絕不會就此善了!
考完出場后的胤禛被接回家中后,薛姨媽歡喜得很,一個勁兒地說:“考完了就好,結(jié)果什么的且不要管它。看我兒都瘦了一大圈了,今兒個多吃些好吃的補補?!?br/>
胤禛略皺眉說:“吃什么的倒在其次,先洗個澡是要緊,那地方一股子霉味,只怕還有跳蚤,住了一晚,今天起來身上就癢得很,好不容易堅持著考完了?!?br/>
泡在熱水里,胤禛還在想著今天的突發(fā)事故,他憂心忡忡地想,不會牽連到自己吧?
胤禛的預感很靈,考試結(jié)果出來,胤禛雖然榜上有名,卻跌出一、二甲之列,排名?不說也罷。
胤禛十分失望,又不甘心,托人打聽內(nèi)幕后才知道,原來那天的考場舞弊案最后還是引得士子們議論紛紛,群情鼎沸,皇上為了平息眾怒,命人徹查此案,只是過了最佳時間,嫌犯早就卷包而逃,不知去向,成了一樁無頭公案?;实凼謵琅瑢⒛侨盏闹骺己透敝骺既繂栘熛鞴?,又說考試成績依然作數(shù),只是審卷的考官要注意盡量錄取身家清貧的舉子,因為他們想必沒有購買考題的能力。于是,明明是清清白白參加考試的胤禛是躺著也中槍,因為家中巨富,又兼是商賈之子的身份而被考官見棄,若不是他的論、策二卷答得實在是驚采絕艷,估計就已經(jīng)名落孫山了。
胤禛幾乎氣得半死,恨不得沖到金鑾殿將那皇帝老兒揪住罵一頓,老子的整整一年寒窗苦讀吶,就被你這幾句想當然的話給毀了!
相較怒火中燒的胤禛,薛姨媽則是十分喜悅,能考中就是好的,三甲就三甲唄,反正本來就是不曾指望的意外之喜。
于是,道喜的人紛至沓來,幾乎踏破薛家的門檻,該被賀喜的當事人卻是一臉黑云地躲著避而不見。胤禛在心里磨牙:“三甲就三甲!到底還有一次殿試的機會不是?一定要扳回此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