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瑜恍惚過了一世,又像是在地府走了一遭,偏偏心中仍有牽絆,:/于是那些紅塵俗事,又將他的靈魂,拉扯了回來。
迷蒙睜開眼,看到的,依舊是自己屋子的天花板。床已經整理干凈了,地上也是。沒有污穢的血跡和液體,也沒有凌亂的衣物與配飾。
自己的身體,像是浸泡在滾水里慢熬蒸煮。
坐在一旁凳子上繡花的小翠,發(fā)覺自己醒來,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身詢問自己要不要喝水,又拿下瑾瑜額頭的冰帕子,浸在冷水里過了一道,又放回瑾瑜額頭上。
瑾瑜這才明白原來自己是發(fā)熱了,怪不得周身皮膚好似火燒。
小翠站在床前,也不知說什么好,一開始還有些尷尬,但看到瑾瑜睜開眼睛后,只是靜靜盯著蚊帳頂,本就淚紅的眸子,此刻充滿了血絲,竟像要活生生將眼珠子瞪出來一般。
小翠見此,又思及進瑾瑜屋子時,看到的那一幕,這會兒也禁不住潸然淚下,趴在床沿,邊抹眼淚,邊勸瑾瑜。
“二少爺,您就看開些。身子要緊。要是二夫人知道你現(xiàn)在這副樣子,該有多傷心呀?!?br/>
瑾瑜聽到此處,身體猛然震動一下,呼呼喘著氣,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
“千萬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這件事,只到你我為止!”
小翠含著眼淚點點頭,握著手絹的手,忍不住抓住瑾瑜的手臂。
“二少爺,您受苦了……”終于抑制不住,低泣良久。
瑾瑜躺在床上,眼神呆滯地盯著天花板上一處蜘蛛網。一只小蟲飛過去,黏在網上,再掙不脫。蜘蛛慢悠悠向小飛蟲爬去。小蟲幾經掙扎,還是變成了蜘蛛的盤中餐。
瑾瑜盈滿晶瑩的眸子,微微閃動一下,眼角滑下兩行淚,默默浸濕鬢角,外人看不出什么,難過處,唯有自己知道。
小翠突又想到什么,趕緊抹干眼淚,問瑾瑜:
“二少爺,奴婢去幫您請個大夫來看看吧?你這么燒下去,會變成傻子的?!?br/>
瑾瑜聞言,哈哈大笑,殘破的身體,在床鋪上,好似抽搐般顫抖著。笑的聲音也異??植?。小翠像是嚇到了,臉上的淚痕都來不及抹盡,就一動不動地盯著瑾瑜,很是擔心。
瑾瑜終于笑累了,仰天長嘆一聲,喃喃道:
“要是真瘋了,倒也清靜。什么都不用操心了?!?br/>
小翠道:“二少爺,奴婢不會說話。剛才那些話,奴婢也是聽俺娘說的。小時候家里窮,俺妹妹發(fā)了燒沒錢治,最后燒傻了。俺娘怕俺也活不成,只好把俺賣到劉府來做丫鬟?!?br/>
瑾瑜靜靜聽完,沉默良久,恍然道:
“我寧愿我是下人。說不定我就不會有今天?!?br/>
小翠道,“二少爺,您好歹還是把心放寬些。俺還是去給您請個大夫來看看?!?br/>
小翠說著,站起來,正待走,被瑾瑜叫住了。
“小翠,劉立……他現(xiàn)在哪里?”
瑾瑜提及劉立的名字時,停頓了好一會兒,重新舒過一口氣,方才把話講全。
小翠一愣,還沒答,瑾瑜又道:
“你去幫我看看,他現(xiàn)在在做什么?”
小翠想都沒想,直接答道:
“三少爺現(xiàn)在在大少爺房里。奴婢先前收拾臟衣衫,去水井那兒洗的時候,剛好看見三少爺往大少爺屋里去。”
瑾瑜霍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你說什么?”可惜身體太虛軟,才起到一半,頭暈腦脹,又倒下去,只能側撐起一邊手臂。仍在發(fā)燒的小臉,桃花腮紅,額頭全是透明的珍珠汗,衣衫半敞,長發(fā)全垂在榻上,嫵媚撩人,眼神卻在那一瞬變得異常犀利。
“他去劉清房里了?”
小翠沒想到瑾瑜反應這么大,老實地點點頭。
瑾瑜立即就想下床。小翠嚇壞了,趕緊跑過來,邊扶他邊勸道:
“二少爺,您這又是何苦?奴婢斗膽,您聽奴婢一句:不值得??!剛才奴婢看到三少爺時,他正興高采烈的和路過的丫鬟調情,搖著折扇笑的樣子,分明就是個花花公子。二少爺,照理說,奴婢這么說主子,讓府里其他人知道了,定是個死。也因為聽者是您,奴婢才敢做實說的?!?br/>
瑾瑜好像根本沒往心里去,執(zhí)意要往外走,步伐卻搖搖晃晃,沒有小翠的攙扶,根本走不了幾步,又要栽倒,扶著墻爬起來,還是一門心思往外去。
小翠勸不了,也攔不過,只好扶著他,由他走。到了劉清房門外,瑾瑜甩開小翠攙扶的手臂,小聲對她道:
“走!”
小翠猶豫,“二少爺……”
“叫你走,沒聽到嗎?我自己進去?!?br/>
小翠含著眼淚,咬著嘴唇跑了。
瑾瑜靠在門外,手撐在墻上,使勁眨了眨出現(xiàn)重影的眼睛,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
劉立的聲音已經越過門扉,由劉清的臥室里傳出來,鉆進了瑾瑜的耳朵。
“你是豬么?!”聽著,像是在呵斥下人,“劉清哪次喝藥不需要蜜餞?你新來的啊?”
‘咣當!’托盤被人打翻了。隨后有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不住求饒,“奴婢該死!求三少爺饒過奴婢這一回吧!”
瑾瑜抬眼朝屋內望去,只見劉立大刺刺坐在劉清的床沿,搖著折扇,一腳踹開跪在面前的丫鬟。
那丫鬟大概被踢痛了,捂著臉,嗚嗚的哭。
劉立道,“你還好意思哭?我大哥喝藥這么苦,一聲都不曾吭呢!這都是拜你所賜!”說完,抬起一塵不染的金絲馬靴,單腳踏在那丫鬟的背上,彎腰壞笑著抬起那丫鬟哭泣的臉,眼神意味深長。
“嗯?長得還不錯,是小爺我喜歡的類型?!?br/>
那丫鬟嚇得半死,伏在地上,不住磕頭,“三少爺,奴婢知錯了。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一連說了好多次。
劉立聞言,心情大好,回頭看看床內,靠在軟墊上的劉清,又挑眉瞥向跪在地上的丫鬟。
“行了,現(xiàn)在還用不著你。退下吧?!?br/>
那丫鬟如臨大赦般,磕了好幾個響頭,爬起來就往外跑,臉上的淚痕都不敢擦。誰知才走幾步,劉立又叫住她問:
“站住!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嚇得背影一震,慢慢回頭,怯怯答道:
“奴婢叫夜鶯?!?br/>
“哦……夜鶯……”劉立搖搖扇子,隨即看著她風流一笑,“我記下了。你以后好好服侍劉清。否則……我隨時找你‘談話’。”
“是?!币国L畢恭畢敬朝床鋪那兒坐的兩位少爺鞠了一躬。
劉立甚為滿意地揮揮手,“下去吧。”
夜鶯逃跑般急急往外走,才到門口,門扉‘吱嘎’一聲,被人由外推開了。
夜鶯抬頭一瞧,“二少爺?”
瑾瑜一身灰白色的寬大閑衫,披散著長發(fā),面容憔悴地扶著墻,單腳已經跨進了門檻。朦朧又無害的眼神,直視向劉清的床榻。
榻上坐著的劉立與劉清,聽到夜鶯的聲音,也在同時,一起朝門口望來。
“瑾瑜?”劉清今日看起來氣色特別好,率先向門口的瑾瑜露出似有似無的淡淡微笑,正是以往瑾瑜日日夜夜,求都求不來的溫柔。
瑾瑜卻沒有再多看劉清哪怕一眼,直直盯著床沿處坐著的劉立,跨入門檻后,后手關上了房門,并不往屋里去。
劉立的表情也很奇怪,令人捉摸不透??吹借こ霈F(xiàn)在門口的剎那,原本優(yōu)哉游哉搖著的折扇,不禁意停頓了一瞬,看向瑾瑜的眼神,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尷尬。
劉清在劉立身后,朝瑾瑜伸手打招呼,“快過來?!?br/>
瑾瑜朝里走了幾步,停在間隔里外的屏風處,鬼魅一般露出半個身子。目不轉睛盯著的人,仍然還是劉立。
劉清漸漸察覺到瑾瑜的異常,緩緩從軟墊上坐直身子,打量瑾瑜,眉頭漸漸皺緊。
“瑾瑜,你怎么了?”
劉立從先前就一直轉個不停的眼珠子,這會兒彎了一彎,回頭對劉清笑。
“你叫他過來做什么?你沒看他一副誰欠他‘一屁股債’的模樣,看著就倒胃口。叫他早些滾了好?!?br/>
劉清聞言,白他一眼,移開目光,望向瑾瑜,還未開口。瑾瑜先道:
“我是來找劉立的?!?br/>
這下,劉立再也坐不住了,霍地一下轉回身子,折扇‘啪!’地一下收起來,扇柄指著他,神情動作皆很激動。
“你找我干什么?!”
劉清起疑:“你吼這么大聲給誰聽?”
“我……”劉立又轉頭望向劉清。
劉清靠回軟墊,面無表情,眼神冰得慎人。
瑾瑜假裝什么都沒有看見,隱在屏風后的那只手,撐在一張靠背椅上,顫如風中柳絮,只為穩(wěn)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不癱軟在地。手心也早已是冷汗淋淋,面上卻露出一副楚楚可憐,又哀怨的表情。
“劉立……你昨晚說的話,不作數(shù)了么?”
瑾瑜說完的一瞬間,心頭沒來由地一陣悲切,抿了抿嘴唇,大顆大顆的淚,就像是不要錢的晶瑩珍珠,順著透明白皙的小臉,滾滾往下淌。
半邊身子躲在屏風后面,另一半身體又幾乎被烏黑的長發(fā)遮住了,看上去脆弱又惹人憐愛。瑾瑜一副我見尤憐,男女皆會動心的模樣站在面前,眼勾勾盯著的人,‘啪嗒’一下掉了折扇,又被扇子落地的聲音驚了一下,回過神來,趕緊彎□子去撿折扇的同時,眼神竟不自覺地瞥向床榻內,靠坐的劉清。
劉清與之對視,目光深邃,讓人看不懂。
劉立“嘖!”了一聲,抄起地上的折扇,三兩步跨到瑾瑜面前,壓低聲音,惡狠狠道:
“我昨晚說什么了?!你好端端的,跑來這兒做什么?不舒服回去躺著休息!”
瑾瑜隱藏在長長衣擺下的腳,看到劉立朝這邊來,微微往后挪了半步,又忍住不往后退,手臂本能地擋在胸前,泛白的手指抓住屏風上的一根立柱,低頭不語,只是靜靜流淚。
劉立看著眼脹,“你是娘們?成天只知道哭?上了就上了,都是爺們,有什么大不了的!?”
瑾瑜瞪著淚紅的大眼睛,抬起頭來,癡癡望向不耐煩的劉立,哽咽出聲,“可是……昨晚上你明明說你喜歡我,我才……我才……如今什么都做完了,你又……嗚嗚嗚嗚……”
劉立微微皺起眉頭,眼神游移地,看的卻不是自己,而是不經意地回頭,朝床榻內張望了一番。
瑾瑜趁著他不備,也將目光朝劉立望的方向遞。
只見端著碗正要喝藥的劉清,聞言眉頭緊皺一下,又松開。碗邊傾瀉,將苦澀的藥汁一口氣喝下,像是什么都沒有聽到。碗沿即將要遮擋不住劉清的視線時,劉立又不動聲色地收回了目光,俯視面前的瑾瑜。
瑾瑜仍跟剛才一樣,一股子的怨婦相??蓱z兮兮地垂頭哭泣著,說又說不聽,攆又攆不走。
劉立呵斥的聲音也越拔越高,邊罵目光邊往劉清坐的地方瞟。
“你好歹也是個帶把的!男人喝醉酒說的話,能信嗎?!你才三歲啊?!活該被人捅屁股玩!”
劉立越說越難聽,一舉一動,瑾瑜皆當沒有察覺,聞言只漸漸收了哭聲,面色卻越發(fā)蒼白了,長長的眼睫毛,蓋住了低順的眉眼,讓人瞧不出喜怒。
沉默,讓屋內本就緊張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更加詭異。
劉立咳嗽兩聲,整整衣領,目光忍不住又往床榻那兒遞。
瑾瑜也在此時重新抬起頭來,滿懷期望地望著劉立。臉上的淚痕,都未干凈。
“只要是你說的話,我都信。劉立,我喜歡你?!?br/>
劉立未及抽離的目光,這一瞬,對視上瑾瑜清澈的眸子,竟愣得移不開眼。
‘哐當!’床頭的茶幾,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放碗聲響。
劉立心頭一陣煩躁,“你很煩!之前不是一直說喜歡劉清的么?你以為本少爺會信你?做夢!”
劉立不知為何,吼的聲音奇大,拿扇子的手,也突然就朝瑾瑜的胸膛推了一下。
瑾瑜從進屋開始,就已經兩眼昏花,勉強支撐住身體不倒,都已經很努力了,這會兒劉立才輕輕一推,整個人就不受控制地往后栽去。
“哎,你是豆腐???嘖!”
劉立本以為瑾瑜是在裝可憐,誰知瑾瑜倒下去時,手肘撞到了屏風后的紅木椅子,骨頭發(fā)出極大的聲響,瑾瑜悶哼一聲,撞到的手還想去拉椅子,穩(wěn)住自己下墜的身體,誰知竟無力抓住扶手,眼看后腦勺就要栽向地板,劉立啐了一聲,及時伸來一只手臂,枕在了瑾瑜的后頸處。
折扇掉在地上。
床榻內,放在褥子上的修長手指,攥緊了刺繡精良的被單。
劉立單膝跪在地上,扶起瑾瑜,全然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折扇幾時掉了。辱罵的話語,聲聲刺耳。
“你是殘廢么?一推就倒!怪不得腿那么軟,隨隨便便就能分開!小爺剛才救你,純屬本能!不要誤會!”
瑾瑜頭顱枕在劉立的手臂上,黑發(fā)垂了一半在空中,另一半散在灰白色的衣衫上,襯得毫無血色的臉頰,更蒼白了??v使上半身被劉立抱在懷中,瑾瑜的身體還是一個勁地發(fā)著顫。
不理會劉立的叫囂,瑾瑜眨眨漸已看不清的眼睛,想看清面前正對自己大噴口水,口出惡言的劉立,誰知眨眼的效果,不過是讓原本就刺辣的眼眸,又擠出幾滴淚來。
瑾瑜伸出手,摸索著握上劉立的手掌。劉立罵人的聲音,驟時停了。瑾瑜也不知道劉立是不是在看自己,張了張嘴,出聲的語調,幾乎微不可聞。
“你答應過我的……答應過的……不……劉……清……跟我回去……否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瑾瑜說到最后,斷斷續(xù)續(xù),都聽不清在說什么,眼角一直淌淚,握著劉立手掌心的手,像是用盡了全部的氣力,好幾次想暈過去,又強撐著醒來,就為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抓著劉立的手。
劉立沉默了,皺眉看著瑾瑜,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托著瑾瑜的那只手,彎過手肘,敷在了瑾瑜額頭上。
“好燙!喂,你發(fā)燒了?”
瑾瑜已經說不出話,嘴唇抖動了幾下,終究再沒力氣發(fā)出聲音,只是瞪著劉立流淚,原本靈動清澈的大眼睛,此刻全是血絲與淚紅。
劉立盯著他片刻,居然長長嘆了一口氣。抽出瑾瑜抓著的手,抄過膝蓋,一把將其摟在懷里,從地上抱了起來,往外走,聲音聽起來很是疲憊。
“他生病了,我送他回去?!?br/>
劉清的聲音,由床榻那兒飄來,“你很累?”
劉立停住腳步,低頭看到瑾瑜已經哭暈,斷線娃娃般掛在自己身上,肌如凝脂,黑發(fā)如瀑,天生尤物,渾不自知。
“與如此美麗之人談情說愛,豈會覺得膩煩?”
劉清沉默一會兒,聲音已不似方才平靜,“你要是覺得心累,就……”還未說完,劉立已搶斷,“總歸會有這么一個人的。與其找個都不滿意的,不如就他罷,好歹你喜歡?!?br/>
劉清緊抓被褥的手指,聞言握得更緊,竟微微顫抖起來。
“抱歉。你喜歡的,我保不住了?!?br/>
劉立回眸一笑,眼睛彎成了一條線,乍一看,仿佛一只狡猾的狐貍。
“不必自責。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庇值皖^看看懷中的瑾瑜,剛才仍帶有一絲憐憫的眼光,此刻已蕩然無存,“人的下場,都是自找的。怨不得其他?!?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