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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在完達山脈的一個山坡下，搭著兩排大的草綠色棉帳篷和一個小一點帳篷。小的是食堂，大的男同志住一個女同志住一個。

    上午，大家伐木。因為是完達山山脈的邊緣，沒有像樣的大樹，小一點的都是樺樹和柞樹，大的有一抱粗的都是楊樹，他們伐的都是楊樹?；厝タ梢云瞥煞阶雍桶遄樱_春蓋房子用。

    畜牧排排長王劃仁在教梁山伐木。王排長中等個，瘦瘦的，兩個眼睛很大?！斑^去伐過木嗎？”梁山說：“沒有。”王劃仁告訴梁山“伐木門道可多了，還有講究。但是要先學會拉大鋸?！币话汛箐徦麄儌z個人一人一面，先在順山那面開鋸，鋸口從樹根向上一拳頭往上斜著鋸，大概過了有十分鐘，鋸了一尺多深的時候，王排長喊了一聲，“停！”梁山愣了一下?！霸趺床讳徚?？”王劃仁把鋸拿出來，“這邊就鋸這么多，一會到那邊鋸?！薄班?！”梁山好像明白了。他們把大鋸從鋸口退出來，又在剛才鋸口相反的方向，在樹根向上一拳頭半的地方開始下鋸，鋸了不到半個小時，大樹發(fā)出了咔咔的響聲，王排長告訴梁山，“趕快退鋸?！彼麄儼唁復肆顺鰜?，王排長喊梁山，“上上邊去?！彼麤_著林子大聲喊道：“順山倒！順山倒！順山倒！”林子里的其他同志聽到喊聲，都躲開了。一會兒，梁山他們伐的大樹真的順山倒下了。

    下午，他們給上午伐下來的樹截材和打丫。第二天，他們開始歸楞（就是把伐下來的木頭從山上抬下來堆放在一起）。梁山非要抬頭杠，王排長不讓，“不行，你可不行?！薄皼]事。我能行?！绷荷窖肭笾?。王排長說：“不行，壓壞了?！绷荷秸f:“我試試行吧？”梁山上小學時，有時逃學就去松花江邊看裝卸工人抬大木。梁山像模像樣的把杠放在肩上，嘴里真像裝卸工人那樣喊起了號子，“哈腰掛吆，挺腰起吆！”四個人一副鉤，兩副鉤八個人，還真聽號子，都挺起了腰?！跋蚯白甙?！”梁山喊完，其他的人都應著，“嗨吆！”“慢慢走??！”“嗨吆！”“聽黨的話呀!”“嗨吆！”“屯墾戍邊吆！”“嗨吆！”“抓革命??！”“嗨吆！”“促生產(chǎn)?。　薄班诉?！”其他的同志都放下了手里的活，站在一邊看熱鬧。連長在一旁看著，那高興勁就別提了?？礋狒[的佳木斯一起來的吳萍和賀紅霞帶頭鼓起了掌。一百多米長的山坡路，他們一氣抬到了路邊的楞場。

    晚飯時，連長拿出了一支軍用水壺，給身旁的梁山倒了一碗酒，“來，梁山喝一口?！绷荷街睌[手，“連長，我不會喝?！边B長說：“男人嗎，什么會喝不會喝的，喝！”梁山遲疑了一下接過了酒碗，很認真地喝了一大口。酒把梁山嗆得夠嗆，臉造的通紅。連長高興的伸出大拇指，“好！這才像男子漢?！?br/>
    干了半個月，木頭伐的差不多了，團里給他們派來來了車，往連里拉木頭。宋濤也跟車來了。梁山見到宋濤十分親熱，他問宋濤，“怎么樣？學會開車了嗎？”宋濤說：“會了?！绷荷接悬c納悶，“怎么這么快？”宋濤說：“我姐夫是開車的，我早就會?！绷荷秸f：“你小子還藏了一手呀？”宋濤憨憨地笑著沒吱聲。

    裝車也挺費勁的。他們把后面和沖著楞場一面的車廂板打開，從車頭順著往下擺好三根碗口粗的柞木桿子，桿子一頭放在車廂上一頭放在地上，三條大棕繩一頭栓在車上，一頭放在地上，人們用板鉤把木頭板到繩子上，繩子那頭的人在王排長的指揮下喊著一二三往上拉。慢慢的干順手了，很快一車木頭就裝完了。宋濤和他師傅用鋼絲繩把車上的木頭捆上緊好。宋濤走到梁山跟前，“梁山我走啦。”梁山說：“好了。路上慢點開，道上都是雪?！彼螡f：“知道了?！绷荷秸f：“禮拜天休息上我們連玩去?！彼螡饝?，“好?！彼螡吡说谝卉?，梁山他們又開始裝第二車。裝完第三車，王排長招呼梁山他們收拾行李好跟車回連隊。

    佳木斯，醫(yī)院的病房里媽媽拿出了梁山的來信，“快看看吧，你大兒子來信啦?！薄翱旖o我看看?！卑职制炔患按哪闷鹆诵拧？赐炅诵牛斑@小子干的不錯呀。”“是啊?！眿寢屨f：“你給他回封信吧，好好鼓勵鼓勵他?！卑职终f：“行。我給他回?！眿寢屨f：“梁山還郵回來二十塊錢呢。”爸爸說:“唉，郵那么多他自己夠花嗎？”媽媽說：“可不是嗎，一共才開三十多?！卑职终f：“我寫信告訴他，不讓他郵了?！?br/>
    剛過完元旦，團里要在6連和10連之間修一條十里長的，通往撓力河的水渠。各連都分了任務，畜牧連分了三十米。連里抽了三十人，十名女同志二十名男同志。梁山和王華都在其中。這時何民已經(jīng)被連里選上當衛(wèi)生員了，去團里衛(wèi)生院學習去了。

    興修水利的大會戰(zhàn)熱火朝天，十里工地擺開了戰(zhàn)場。

    十冬臘月，天寒地凍，洋鎬刨下去只是一個白點。老職工想了個辦法，在山上找了些柴火，放在劃好的白灰記號里點著，等到火滅了，火燒過的地方就化了，人們趕緊上去用鎬刨。但是這樣干太耽誤時間，進度太慢。沒辦法只好用炸藥炸了。半米遠打一個三十公分深的炮眼，裝上一管炸藥。一次一個連隊放十炮，整個工地統(tǒng)一時間點火。那可真壯觀。第二天，梁山就要求上爆破班。“連長，讓我去吧，我去鍛煉鍛煉?！绷荷窖肭笾B長。連長看了看他說：“那可危險哪！”梁山說：“沒事。我不怕。讓我去吧?！边B長答應了他，“行，去吧?？傻米⒁獍踩?”梁山高興地給連長敬了個軍禮，“是！”

    工地上，梁山和王劃仁排長還有佳木斯青年程超志分在一組。一個人扶著鋼釬，其它兩個人一人一把大錘，大錘是十六磅的。掄起來也挺費勁的。他們兩組，一組打了五個炮眼，裝上炸藥，安上導火索，退到三十米開外，等著統(tǒng)一點火的信號。哨聲響了，五個人一人點兩根導火索，然后迅速的跑到隱蔽處。九十秒后炮響了。炸起的土塊飛上了天空。梁山他們回帳篷來吃飯，其他同志去清理炸開的地面。

    晚上，帳篷里點著用大油桶改造成的爐子，燒的是柞木柈子。因為沒有床下的火龍，帳篷里，頭上很熱，鋪下直透風?！袄洳焕洌俊绷荷絾柾跞A。王華說：“下邊冷。涼嗖嗖的。”梁山也說：“可不是嗎。我也覺得下邊冷。”王華說：“要是有個雞毛褥子或者狍子皮就好了。”梁山說：“竟想美事?！蓖跞A說：“趕明個給家里寫信看看能不能弄到?！绷荷秸f：“行了，別給家里找事了?！?br/>
    團里要求大渠上寬十米，深五米，底寬七米。按照團里的規(guī)定，連里先安排十個男同志在一頭從上往深炸深挖，挖出個夠寬夠深的樣子，其他人在另一頭揭地蓋。這個方法很好，不窩工進度快。畜牧連很快走在了全團的前邊。可是問題來了?；锸程盍?，大家都有意見。沒有新鮮蔬菜沒有油腥，天天是凍白菜凍蘿卜。實在沒辦法了，張卓找到團長?！皥F長，現(xiàn)在活這么重，伙食跟不上，大家體力上不去，會影響進度的?！眻F長說：“是呀，各連都是這樣，這么下去不是辦法?！睆堊空f：“團長，殺幾頭豬吧？”“張卓，那可是給師部喂的，你到時候交不上差，師長不找你算賬。”團長嚇唬他。張卓說：“團長，你放心，我有辦法，保證過年時候交上差?！眻F長問他，“你小子是不是給我打埋伏了？”張卓如實的說：“有個十頭八頭的埋伏，都是給你留著的，怕你有事用?！薄昂媚銈€張卓。”團長哈哈的大笑起來。其實張卓那點小后手他早就知道。

    連長和梁山趕著馬爬犁回連里去拉豬肉。倆人一邊走一邊嘮著磕?！跋氩幌爰已?？”連長問梁山。梁山說：“想?！边B長問他：“聽說你爸爸有病住院呢？”梁山說:“是。”連長問：“什么??？”“肺結核?！绷荷街腊职值玫氖欠伟?，但他不愿意說。連長問：“治得怎么樣？”梁山說：“不好治，沒有藥。青連霉素都沒有?！薄笆菃幔俊睆堊堪参苛荷?，“別著急，我想想辦法，看看團里有沒有?！薄爸x謝連長?！绷荷揭还膳鳑_進心田，眼里含著淚花。

    梁山從連長手上拿過大鞭子，沖著空中打了一個響鞭，“啪！”趕起馬爬犁飛奔而去。

    畜牧連的姑娘小伙真是好樣的。他們比其他連隊提前三天完成了任務。

    春節(jié)快到了。梁山他們正在排練節(jié)目。節(jié)目由梁山和佳木斯一起來的賀紅霞，還有兩個哈爾濱青年一起組織排練。梁山寫了個“三句半”。

    紅旗飄飄舞東風，

    祖國山河一片紅，

    革命形勢大大好

    成功！

    反資反修反美帝，

    牛鬼蛇神沒出去，

    世界一切害人蟲，

    打倒！

    抓革命促生產(chǎn)，

    男女老少齊奮起，

    知識青年來參戰(zhàn)，

    真好！

    牛馬成群個個壯，

    羊長膘雞下蛋，

    大豬小豬只撒歡，

    滿圈！

    伐大木上大山，

    勞動號子震破天，

    木頭堆得滿場院，

    壯觀！

    屯墾戍邊在兵團，

    戰(zhàn)斗在反修最前線，

    團結起來齊向前，

    好好干！

    連長指導員看了他們的排練直說好。

    連里特意找團里批了條，殺了兩頭大肥豬，老職工每家分了五斤肉，剩下的都給食堂留下了。包餃子，豬肉燉粉條，山東拌涼菜，炸丸子，韭菜炒雞蛋，年三十的連隊食堂里熱熱鬧鬧，一片歡歌笑語。

    大年初一晚上，連長把梁山、王華、賀紅霞和吳萍找到家里，給他們包餃子。連長的愛人是連隊的畜牧技術員，姓吳人們都喊她吳技術員，她說：“指導員本來要找你們了，讓我搶過來了，我說明年過年他請?！眳羌夹g員說：“你們頭一年，連長怕你們想家，就把你們找來了?！彼麄儊淼臅r候面已經(jīng)和好了，餃子餡也辦好了，賀紅霞，吳萍幫著吳技術員包餃子，梁山和王華扒蒜，燒火。一會兒餃子包好了，下鍋煮上了大家圍著桌子坐了一圈，高高興興地吃著餃子。

    連長講著他們“六六三”一萬多官兵是怎么轉業(yè)的，講著他們艱苦創(chuàng)業(yè)的故事?！昂邶埥a(chǎn)建設兵團是偉大領袖毛主席在1968年6月18日的親自批示下成立和組建的。我們的任務就是‘屯墾戍邊，保衛(wèi)邊疆，建設邊疆’，現(xiàn)在邊境形勢很緊張，我看弄不好要打一仗?！薄罢娴?？”梁山問。連長說：“我看懸?！薄澳銊e制造緊張空氣了?！眳羌夹g員看著他?！罢娴暮屠厦痈赡?？太好了?！绷荷秸玖似饋恚斑B長咱們能上去嗎？”連長說：“我看還輪不到我們上，有邊防部隊還有野戰(zhàn)軍呢。咱們上也是后勤支援?！绷荷秸f：“那也行啊。連長有任務可千萬不能忘了我呀。”“行。忘不了你?！边B長瞅瞅梁山又看了看大伙笑了。

    過完年，團里要召開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代表大會，連里組織大家評選，畜牧排老班長和梁山被選上了。

    在團里的代表大會上，梁山做著發(fā)言?！拔医辛荷?，是來自佳木斯的青年，今年十七歲，”說到這下邊的代表們議論紛紛，“才十七歲，這么小就來了？”梁山繼續(xù)說：“我在畜牧連養(yǎng)豬班工作，我是******時代的青年，來到這里就是為了響應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號召，‘屯墾戍邊，保衛(wèi)邊疆，建設邊疆’，來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的，干活苦點累點不怕，生活艱苦也不怕，蚊蟲叮咬不怕，天寒地凍也不怕，起早貪黑不怕，臟了臭了也不怕，流水流汗不怕，流血犧牲也不怕。”講到這，臺下爆發(fā)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1969年3月2日、15日、17日在距離梁山他們團一百多公里的虎饒地區(qū)的珍寶島，中蘇兩國爆發(fā)了三次武裝沖突。

    連里也組織大家進行軍事訓練。連里做了十幾把拼刺刀用的木槍。梁山和程超志在訓練，他們在練習拼刺刀。這邊梁山還沒準備好，程超志端槍就刺了過來，一槍正好刺在梁山的門牙上，梁山的半拉門牙掉了。王華趕緊扶著梁山上衛(wèi)生室，何民見到他們倆，“怎么了？”“梁山的牙讓程超志給打下來了。”何民急忙拉過來梁山，“過來我看看?！焙蚊裼妹耷蚪o梁山擦著嘴唇上的血，又看了看他的牙，“好像有點漏神經(jīng)了，不行上團里看看吧?！薄暗昧税?，多大點事呀，還上團里？不讓人家笑話。”梁山一點不在乎的說。從此，梁山就成了豁牙子。

    1969年4月1日中國共產(chǎn)黨第九次代表大會在北京舉行。

    連里，團里一片喜氣洋洋，紅旗飄揚，鑼鼓喧天。人們興高采烈地慶祝九大召開。

    四月中旬，團里要在4連進行整黨試點，從機關和連隊抽調(diào)六個同志，團政治處李副主任擔任組長，組成試點工作組。梁山被團里點名抽去了。他打好背包帶上洗漱用品，走著去團部了。

    這是梁山一生又一大轉折。他連黨員都不是，卻參加了三期整黨。工作組的其他五個同志都是黨員干部，就這么一個小青年。

    團部的會議室里，政委在講話，“根據(jù)黨中央的部署，我們這次整黨要在所有基層黨支部開展，不能留下死角。團黨委研究決定先在4連進行試點，然后再在全團分兩批開展。你們是團里組建的整黨試點工作組，由李副主任擔任組長，有組織股、宣傳股、子弟校的，還有基層連隊的，希望大家認真學習好黨中央八屆十二中全會關于整黨的文件精神，和九大的精神，深刻理解這次整黨的重要意義，認真負責的完成好試點工作。”政委瘦高個，帶著一副眼鏡，一看就文質(zhì)彬彬的，可是講話很有力氣，“我們要執(zhí)行毛主席關于‘吐故納新’的指示，認真做好整黨建黨工作，把查明有據(jù)的混進黨內(nèi)的叛徒，特務，死不悔改的走資派，蛻化變質(zhì)分子，以及其他階級異己分子清除出黨，吸收無產(chǎn)階級的新鮮血液入黨。”他喝了口水，又接著說：“這次整黨試點我們研究分四個階段。第一階段為調(diào)查摸底階段；第二階段為學習教育階段；第三階段為查擺揭批階段；第四階段為吐故納新，組織處理階段。”聽完政委的布置后，李主任又組織大家進行了學習討論，并用三天時間研究安排了去4連的工作。

    來到4連，梁山除了和其他人一樣深入到各個排和黨員家里調(diào)查摸底外，還要和宣傳股的劉干事寫教育階段用的憶苦思甜講演稿。正趕上停電，梁山和劉干事在馬燈下寫著講演稿。劉干事個子矮矮瘦瘦的，是個河南人，說起話來嗓音高高的有點女人腔。他們一邊商量一邊寫，晚飯都是組里的來自子弟校黨支部書記宋大姐和來自基建連的副連長老秦給打回來的。

    4連是個生產(chǎn)連隊，眼下正是準備春播的時候。農(nóng)工排在準備種子肥料，機務排在檢修拖拉機和播種機，白天沒有特殊情況不開會，工作組也下到排里干活，只有晚上才能進行調(diào)查摸底。種地這事你不能糊弄，也不能耽誤。劉干事和梁山一起在同農(nóng)工排的戰(zhàn)士給種子拌農(nóng)藥。梁山是個干活不惜力的人，一會扛種子一會扛農(nóng)藥，沒一袋煙功夫他已經(jīng)滿頭大汗了。劉干事勸他，“慢點，別累壞了。”梁山笑了笑，“沒事?！庇纸又タ嘎榇恕?br/>
    在4連連部。4連指導員段景強在給工作組的成員介紹連里的黨員隊伍情況。段指導員是個六五年來自山東的支邊青年，高高的個子很魁梧，很重的山東膠東半島口音，“我們連一共有黨員36名，其中女黨員8名。年齡最大的66歲，是個抗聯(lián)的老同志，最小的18歲，是個女同志，去年入的黨?，F(xiàn)在我們自己通過調(diào)查摸底掌握有問題的黨員有三個，一個已經(jīng)落實了是個特務，一個有嚴重的生活作風問題，還有一個是歷史問題。那兩個好辦，就是這個有歷史問題的需要團里出人去他的老家調(diào)查。”工作組的同志都在認真地做著記錄。段指導員拿起一只已經(jīng)掉漆的軍用茶缸，喝了口水，又繼續(xù)說：“從我們連黨員隊伍的狀況看主要有這么幾個問題，一是，思想蛻化；二是，斗志衰退；三是，作風腐??；四是，自由散漫；五是，拉幫結伙；六是，不求上進。主要是這么幾個問題，當然還有一些其它問題，希望工作組的同志再幫我們找找?！倍沃笇T講完以后，李主任說：“老段剛才講的很好，對連里黨員的問題摸得很細，抓得很準，下一步我們要針對這些問題，提出具體的整黨方案，報團黨委批準?！彼洲D過頭和團組織股的段青山說：“小段，”段青山是“663”轉業(yè)的，“你和老秦明天找那個有歷史問題的黨員談談，具體了解一下他的問題，摸摸線索，必要的話你親自去搞下外調(diào)?！苯又痔崃诵┮?，特別強調(diào)要大家深入到班排，一個人也不要落下，要把問題都找出。

    工作組倆人一伙，分別到黨員和連隊骨干那進行摸底調(diào)查。梁山和劉干事一伙。他們來到抗聯(lián)老黨員王大爺家，坐在炕上和王大爺嘮磕。王大爺把煙笸籮拽過來，“你們抽不？”倆人都搖了搖頭。王大爺自己卷起了旱煙，卷好后點著，他抽了一口，往外吐了口煙，頓時滿屋子都是辣人的煙味。梁山他們倆被嗆得連咳嗽了好幾聲。王大爺看見他們倆被嗆得那個樣，笑了笑，“這是正經(jīng)的關東蛤蟆頭，厲害。”開始進入正題了，“這個連哪，過去幾任連干部都沒整好，出的事太多。就這個段景強來了還有點起色。”劉干事問：“大爺，都有什么事呀？”王大爺看著穿著軍裝，帶著領章帽徽的劉干事，“啥事？這事可多了去了。”劉干事說“大爺你跟我們好好嘮嘮?！蓖醮鬆斢殖榱丝跓?，梁山忍著沒咳嗽?！斑@連里的黨員，真是的，什么都干。搞破鞋的，偷東西的，打牌賭錢的，東家常李家短扯老婆舌的，拉幫結伙的事可不少。”梁山說“大爺，你給細致說說?！蓖醮鬆斦f：“搞破鞋的是連里的張大夫。”劉干事瞅了瞅梁山，王大爺說：“那不是一個，見了年輕漂亮的就******想干。”王大爺氣的罵了起來。他們一直嘮到了深夜。

    幾天的功夫，工作組基本把黨員的情況摸清楚了。

    工作組在李主任的主持下正在開會。段指導員，連長李巖，王大爺也參加了。李主任說：“情況都摸上來了，我們要針對這些問題搞出個方案來，然后上報。大家都談談吧?！绷荷郊泵εe手，“李主任，我先說說唄？”李主任說“好啊，讓這個小年輕的又不是黨員的先說?！绷荷秸f：“我看得來點狠的?！薄霸趺磦€狠法？”李主任問?！耙屗麄冹`魂出竅，讓他們出一身汗，嚇一跳，要讓他們知道當黨員不是隨隨便便的?！绷荷胶葸哆兜恼f?！昂?！我看梁山說的很好。我們這次整黨就是要讓有些人出一身汗，嚇一跳。要讓我們的黨員都知道當黨員真的不是隨隨便便的。”李主任帶著贊揚的口吻說?！靶∽?，有見解?！蓖醮鬆斠部渌斑@**********把有些人弄得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了。是得好好整整他們了。”段指導員一聽王大爺說到**********，趕緊攔住了他，“王大爺咱不說**********的事?！甭牰沃笇T一說，大家都驚呆了。要知道那個時候說這話可了不得了。李主任趕緊說話了，“王大爺說的不是那個意思，大家不要往哪方面想，話到此為止。誰也不許往外傳，誰傳我處分誰?！蓖醮鬆攩枺骸澳銈冋f什么呢？我是說**********沒把他們整好?！崩钪魅握f：“對對對，王大爺說的是這個意思，你們別往歪了想?！币欢涡〔迩?，人們又回到了剛才梁山說的話題。宋大姐說：“冒汗是得冒汗，我想最主要的還是治病救人。”李主任說：“當然，最終目的還是要挽救一些人。但是對問題嚴重的，不知悔改的也一定要清除出黨?！蔽堇锍送醮鬆斶€有工作組老秦和李巖抽煙，三個大煙筒把屋弄得煙氣杠杠的。會開的很好，最后形成方案，由劉干事和段青山整理，然后上報。

    開始春播了。為了保證播種時間，全連齊上陣，男女老少上前線。早上天蒙蒙亮就下地了，中午吃在地里，晚上開著車燈干。工作組的同志也都下到班排參加小麥搶播。梁山和女拖拉機手馮玉蘭，坐在東方紅拖拉機的駕駛室里，馮玉蘭問梁山：“開過嗎？”梁山說：“沒有?！薄斑@玩意好開?！闭f著她就教起梁山來，“這是油門，這是離合，這是擋桿，一擋，二擋，這是倒擋?！彼屃荷接浟艘槐?，看梁山記得很熟，就在拖拉機到地頭轉過彎了以后，把車交給了梁山，讓他開她在旁邊看著。梁山開著拖拉機，雙手緊握著操縱桿，兩眼盯著前邊，在剛播完的最外邊的那根垅邊，有一條剛剛劃下的印記，梁山對準那個印記開著拖拉機，走的很穩(wěn)，而且走的很直。播小麥就怕走不直，那樣不是播重了就是漏播了。好長的垅，能有四五里地長。開到地頭梁山把車交給了女拖拉機手，他要上播種機，和別人一起播種。播種可是個埋汰活，拖拉機在前邊跑，播種機在后邊，揚起的土都讓后邊播種機上的人吃了。馮玉蘭不讓梁山干，梁山不干不行非要干，倆人爭執(zhí)了半天還是梁山占了上風。梁山和4連副指導員陸喜龍站在播種機上，跟他學播種。副指導員是上海青年，他邊教梁山邊嘮嗑。一趟下來，梁山滿身滿腦瓜子都是土，臉上連土帶汗早就模糊成大花臉了。馮玉蘭告訴梁山，“明天再干，你得把自己捂嚴實了。從頭到腳都綁上，別讓灰土進去?！?br/>
    回到宿舍，梁山連洗了三盆水，看看還是不干凈，他又打了一盆。好不容易才洗干凈?！傲荷剑趺礃?？”劉干事問他。“累倒是不累，就是埋汰?！绷荷揭贿叢聊樢贿吀嬖V劉干事，“我學會開拖拉機了?！眲⒏墒抡f：“是嗎？好啊，將來去汽車連吧?”梁山說：“不去。我還想去武裝連?！眲⒏墒抡f：“你小子，總忘不了這個茬?！?br/>
    吃過晚飯，工作組又開了個小會。

    這一段4連的整黨主要是學習教育，學習九大文件，報紙社論，毛主席著作，黨章。

    這一天，在四連的大食堂里，人們正在布置會場。

    前邊小主席臺上擺了三張長條課桌，上面鋪了兩條薄薄的軍用毛毯，桌后邊擺了六個椅子。梁山在幫忙往后面墻上貼寫好的大字。上邊大橫幅寫著：四連整黨憶苦思甜大會，左邊的豎條幅寫著：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右邊的豎條幅寫著：跟著毛主席跟著共產(chǎn)黨。一支用紅布包著話筒的麥克風，擺在桌子的正中間。劉干事這邊看看那邊看看，在檢查會場的布置情況。

    春播結束了。

    全連的同志，除了在崗位上值班的，連小學校的學生都來了。

    下午四點鐘，大會開始了。會議由指導員主持。首先由李主任講話。然后是抗聯(lián)老戰(zhàn)士王大爺講述艱苦卓絕的抗聯(lián)斗爭。王大爺先拿出一支卷好的旱煙點著，又看了看下邊的群眾，又看了看坐在他兩邊的人，“要說抗聯(lián)，那是九死一生。我能活下來那算命大?！蓖醮鬆敵榱丝跓?，又接著說：“最難的時候，日本鬼子并屯封山，那可是一丁點吃的東西都沒有呀！夏天秋天還好，到了冬天那可是啥也沒有啊。天寒地凍的，大雪封山，上哪找吃的，只好啃石頭上的青苔，真苦??！”

    梁山在下邊帶頭喊起來口號，“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下邊的群眾也跟著喊。

    “不忘階級苦，牢記民族恨！”

    “我們十五個同志，全靠我兜里的一小包咸鹽，才活到開春。剛開頭我們就煮皮帶，皮帶吃完了就煮靰鞡，后來沒啥吃的就扒榆樹皮煮著吃。真難哪！”下邊的同志有的已經(jīng)眼里含著淚花。

    “同志們，今天的勝利來的不易呀！我們一個支隊五百多人的隊伍，餓死的，病死的，犧牲的，打到最后只剩下我們十五個。今天的好日子是先烈們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我們得好好珍惜呀！”

    “中國人民解放軍萬歲！”

    “中國共產(chǎn)黨萬歲！”

    下邊的憶苦思甜朗誦詞由梁山朗誦。

    梁山坐在麥克風前，拿出了他和劉干事一起寫的朗誦詞，很深情地朗誦起來?！霸谀侨f惡的舊社會，天是黑沉沉的天，地是黑沉沉的地，天下烏鴉一般黑，根本沒有窮苦人的活路。爸爸被日本鬼子抓了勞工，家里只剩重病的媽媽和很小的弟弟妹妹。一粒米也沒有了，家里人都兩天沒吃沒喝了。我看著餓得直哭的弟弟妹妹，‘媽，我出去要點吃的吧？’媽媽說：‘別去了，上那要呀？’我說：‘不要弟弟妹妹吃啥呀？’我端著飯碗去要飯。走東家去西家，半天也沒要到，我只好去地主家要，敲開了大門，地主見我是要飯的二話沒說放出狗來就咬我，大狼狗啊，把我撲倒在地就在我大腿上咬了好幾口，頓時鮮血淋淋，一大塊肉被撕了下來。我氣的拿起手里的棍子打了狗幾下，我可惹了大禍啦。地主說：他們家的狗是一千塊大洋買的，我打了他們家的狗，要賠一百大洋。沒錢就拿我妹妹頂，讓我妹妹去地主家做童養(yǎng)媳。吃人的萬惡舊社會，哪有窮人講理的地方。地主去我們家拉妹妹，她太小了才七歲呀，死活也不肯撒開媽媽的手。”

    梁山這時也動了感情，他也在撕心裂肺地喊著。“媽媽，媽媽，媽媽！”底下的群眾有的已經(jīng)憤怒了，有的已經(jīng)哭得淚流滿面。

    “打倒地主！”

    “打倒萬惡的舊社會！”

    從此我再沒有見到我那可憐的妹妹。

    指導員宣布，“下面吃憶苦飯?！贝妒掳嗟耐咎砹藘纱笈瑁靡淮蟀臌熥雍蜕倭堪酌孀龅母C頭，挑來了四桶用野菜熬的稀粥。大家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碗筷，吃起了自己分到的一份。

    這時，會場的大喇叭里播放著歌曲[天上布滿星]。

    “天上布滿星，月牙亮晶晶，

    生產(chǎn)隊里開大會，訴苦把冤申。

    萬惡的舊社會，窮人的血淚仇。

    千頭萬緒涌上我心頭，止不住的心酸淚掛在胸。

    不忘那一天，爹爹病在床，

    地主逼他做長工，累得他吐血漿，

    瘦得皮包骨，病得臉發(fā)黃，

    地主逼債，地主逼債好像活閻王，

    可憐我的爹爹把命喪。

    這首歌大多數(shù)人會唱，人們一邊吃著窩頭一邊跟著廣播里唱著。

    不忘那一天，北風刺骨涼，

    闖進我的家，地主，狗腿子一大幫，

    說我們欠他的債，又說我們欠他的糧，

    強盜黑心，強盜黑心搶走了我的娘。

    可憐我這孤兒漂流四方。

    不忘那一天，苦難沒有頭，

    走投無路入虎口，給地主去放牛。

    半夜就起身，回來落日頭。

    地主的鞭子，抽得我鮮血流。

    可憐我這放牛娃，向誰呼救。

    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

    世世代代不忘本，永遠跟黨鬧革命，

    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

    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

    憶苦思甜大會開的很成功。

    在連部辦公室，李主任和工作組的同志，還有四連的幾位領導都在議論著。李主任把梁山拉到身邊，“梁山不錯啊，這個稿寫的好，朗誦的更好。帶著無產(chǎn)階級感情，很感人。”梁山說：“朗誦詞是劉干事寫的。”劉干事說:“也有你一份。”李主任說：“我看這個朗誦詞再好好加工加工，以后別的連隊整黨也可以用。”“是啊，真的很感動人?！彼未蠼阊劬t紅的，剛才沒少流眼淚?！耙坏剿妹煤皨寢尩臅r候我就哭得不行了。我就想起我當童養(yǎng)媳的事。就是想哭?！倍沃笇T也說，“不錯不錯，我看大家都有震動。梁山整完黨你就留在4連得了?！彼芟矚g這個小伙子。梁山說：“不行。我還要去武裝連隊呢?！眲⒏墒驴戳丝蠢钪魅螞]說話。李主任說：“我同意老段的意見，所以人都受到了教育，可以轉到下一個階段了。

    回宿舍的路上，王大爺拉著梁山的手，“走，上我那坐會兒?！甭牭酵醮鬆斪屗纤麄兗胰ィ荷椒浅Ｅd奮。他聽人家說，王大爺就一個人，自己住在連隊北邊的山根下，一般是不讓別人去他們家的。他看了看李主任，李主任早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去吧。今天晚上放你的假，別太晚回來?！薄鞍?”梁山高興地跟著王大爺走了。

    有三間房那么大的一棟木刻楞房子，座落在北山山根下。房前有一個小院，干干凈凈的，幾只蘆花大母雞在院子里溜達，房門前拴著一條大黃狗。大黃狗見到生人汪汪的直叫喚，王大爺吆喝住了它。

    屋里的西山墻上掛了一桿********，幾張狍子皮搭在墻邊的木架子上?？簧峡靠簧覕[了一個炕琴，里邊放著被褥?？簧戏胖粡埶姆降娘堊馈Ｄ翘旌蛣⒏墒聛?，王大爺讓他們進的是東屋。這邊根本就沒讓他倆進。王大爺一輩子一個人，沒兒沒女，可身板硬朗，沒病沒災的。王大爺拿出了狍子肉干，又燙了兩壺60多度的燒鍋。扒了兩棵大蔥，端上一碟自己家下的大醬，“來梁山，過來。咱爺倆喝兩盅?！绷荷秸f：“大爺，我不會喝酒?！蓖醮鬆斦f:“爺們那有不喝酒的。來，快來?！绷荷缴狭丝?，盤腿坐在王大爺?shù)膶γ?。王大爺給他拿了一大塊狍子肉，“來吃?！绷荷剿合乱粔K，學著王大爺，在鹽面上蘸了蘸放進了嘴里嚼著。王大爺端起酒盅，“喝一個?！币粌砂氲闹炎永蠣斪右豢诰椭a了。梁山分兩口才喝下去。梁山問：“大爺，家里怎么就你一個人哪？”“可不就一個人嗎。一輩子啦。沒兒沒女，也沒親人了?！蓖醮鬆敹似鹁浦岩粨P脖又喝了一盅，“經(jīng)的太多了，人也老了，就這么過吧?！绷荷娇闯鐾醮鬆斢行﹤?，就沒再問。梁山說：“大爺，給我講講抗聯(lián)的事吧？“那說來話長了?！蓖醮鬆斈闷鸫笫[蘸了口醬，咬了一口，“31年小鬼子進了山，說我們屯子通抗聯(lián)，就把整個屯子人都給殺了，屯子也給燒了，我媳婦和三歲的兒子都讓鬼子拿刺刀挑了，我拿獵槍殺了兩個鬼子，跳過后院板障子跑了，去找抗日的隊伍了。跟學生拉起的隊伍干，跟東北軍留在東北的隊伍干，到后來參加了抗聯(lián)。”梁山端起酒盅，“大爺，我敬你一杯，你是老英雄?！蓖醮鬆斦f：“英雄不敢當，老戰(zhàn)士還配?！眰z人邊喝邊嘮，很投脾氣?！拔覐男【透业颢C，槍法好。參加了抗聯(lián)我當過軍長的警衛(wèi)員，當過營長，當過交通員。佳木斯、哈爾濱、滿洲里，長白山，興安嶺都去過。后來受了傷，在湯原的密林里養(yǎng)了三年傷。傷好了再去找隊伍，找不著了，都給打散了。直到45年光復了，我才又跟組織聯(lián)系上?！绷荷秸f：“大爺，你的故事都夠寫本書的了?！蓖醮鬆敇泛呛堑恼f：“好啊，我都說給你，你寫吧?！绷荷?jīng)_著王大爺笑了。又喝了會兒，王大爺又激動起來。“我們那時候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干革命，你看現(xiàn)在有些黨員，滿腦子都是自己，干點事前怕狼后怕虎的，黨的利益，人民的利益早拋到腦后了。這些年學會整人的多了，想著干事的人少了。得好好整整了?！绷荷娇闯鐾醮鬆斝睦锏目嗤?，但他很聰明?！按鬆?，有話你就跟我說唄?！薄鞍?！”王大爺深深地嘆了口氣，“真的，這不是辦法?，F(xiàn)在弄得人，光想著整人，那還有別的心思，人心亂了?！绷荷揭姶鬆斢悬c喝多了，他趕忙制止?！按鬆?，咱不說了。你說的讓我好好理解理解。”王大爺哈哈的大笑起來，“我喝多了，喝多了，多了。”老爺子真像喝多了似的，裝出幾分醉像，其實他心里明明白白。爺倆到晚上九點多鐘才散。王大爺對梁山說：“小子，沒事常來看看我?！绷荷酵纯斓卮饝?，“嗯哪，我會常來的。”大門口王大爺拉著梁山的手，就是不想撒開，他老人家好像還有好多話要跟梁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