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小染淚眼婆娑地看著他極其緩慢地抬著瘦骨嶙峋的右手手臂，不忍地主動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兩人無語凝噎片刻，門外傳來細微的敲門聲，她扭頭看過去。

    顧院長輕輕地推門而入，雙手插在工作服兩邊的口袋里，額頭上幾條深淺不一的抬頭紋，兩片往內(nèi)略收的唇瓣貼合在一起，露出慈祥和藹的笑容。

    “顧叔叔?！?br/>
    柒小染站到輪椅側(cè)旁，抬起手背擦了擦臉上殘留的淚痕。

    “嗯?！鳖櫾洪L微微頷首，溫和的目光投到坐在輪椅上的人，“允子，你今天感覺怎么樣？”

    “見到了小染，有沒有覺得心里輕松些許了？”

    從他進門開始，傅允就一直沒有絲毫的動作，聽到顧院長的問題后，他搭在膝蓋上的左手彈了一下，瘦削的下巴才遲緩地往側(cè)上方抬起，雙眼依舊無神，深褐色的瞳孔里沒有任何的倒影，這意味著他的視線并未聚焦到顧院長的身上。

    “我要出院?！?br/>
    柒小染和顧院長屏氣凝神地安靜等待良久，終于等來了他的開口，傅允的聲音有氣無力，剛說完，她就注意到他的胸口起伏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她不忍地咬緊嘴唇，側(cè)身滿懷期待地看向顧院長，“顧叔叔，我哥他......”

    “這件事......”顧院長暗藏深意地對她對視一眼，臉上神色不變，彎著腰，滿是皺紋的手掌輕輕按在傅允的后背上，見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推開自己，欣慰不已，“出院沒問題，但你的身體還有點虛弱。”

    “我......要出......出院......”傅允不等他把話說完，偏過頭，目光堅定地對上他的雙眼，氣喘吁吁地把剛才的話重復(fù)了一次。

    “哥，顧叔叔的意思是讓你先把身體養(yǎng)好，我們再出院。”柒小染見狀，連忙蹲到他的面前，雙手按在他骨頭凸起得厲害的膝蓋上，細聲安撫，“你現(xiàn)在這個狀況，還沒出房間，就得靠著我扶你了?！?br/>
    “你放心，等你恢復(fù)好體力了，就算顧叔叔不舍得你出院，我也一定會接你出院的?！?br/>
    “哥，可以嗎？”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傅允，只見他始終低垂著頭，貧瘠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向什么地方，一眨不眨的，好不容易升起一絲溫情的溫度，這會兒又再次靜謐得讓人感覺瘆得慌。

    傅允恢復(fù)了以往的沉默不語，她擔(dān)憂地抬頭望著顧院長，希望能從他的臉上看到讓她心安的表情，卻得到了讓她出去談的眼神暗示。

    她嘆了口氣，輕拍傅允的手背，把眼眶里蓄滿的淚水憋了回去，扯出一個開朗的笑容，歪頭看他，“哥，你好好休息，我去趟洗手間，一會兒就回來。”

    他依舊沒有回復(fù)自己，柒小染緊緊地抿著嘴唇，收回自己的手，緩緩站了起來，踩著無聲的步子走了出去。

    她跟著顧院長一起回到辦公室，看到已經(jīng)等了一會兒的陳芳寧，便朝她走了過去。

    “顧叔叔，我哥的情況什么時候能出院？”

    顧院長嘆息一聲，搖了搖頭，“從剛才他的表現(xiàn)來看，病情很可能還會再次反復(fù)。我建議還是多觀察一段時間，再作打算?！?br/>
    “可是我看他真的不想繼續(xù)待在這里?！币幌氲阶呃壬下曀涣叩暮鸾新?，她都膽寒不已，更何況剛有一點好轉(zhuǎn)的傅允？

    “小染，就聽顧院長的吧?！标惙紝幧焓治兆∷氖?，見她難過的偏過頭去，沒有再說什么，心思迅速地轉(zhuǎn)了轉(zhuǎn)，看向顧院長，“院長，傅允除了小染之外，還有提起過其他人的名字嗎？”

    “有，但那個名字，每一次都是他從夢中驚醒過來的時候才喊過，清醒后就沒有聽他提起過?！?br/>
    “什么名字？”

    “安晴?！?br/>
    柒小染錯愕地回頭，與陳芳寧彼此對視了一眼，都默契地沒有說話。

    “鈴鈴鈴......”一陣突兀的鈴聲響起，生生打斷了這場靜默。

    柒小染說了句“抱歉”，一邊從挎包里拿出手機，一邊往辦公室的門外走，走出走廊的側(cè)出口才接聽電話。

    “在哪里？”

    低沉清涼的嗓音夾雜著細微的雜音傳了出來，她愣了愣，才想自己早上編寫好的信息，因為顧院長突然來電，導(dǎo)致她還沒發(fā)送出去。

    想到這里，她不免感到歉意滿滿。

    “有個朋友臨時出了點狀況，我跟芳寧就直接過來了。”

    因為方才剛哭過的原因，她說出來的話會帶上些許鼻音，因此她在開口前還刻意清了清喉嚨。

    手機靠在耳邊，聽筒里安靜得只聽得見“滋滋”的信號聲，她等了等，沒等到向暖陽開口，內(nèi)心不安起來，擔(dān)心他是因為自己的爽約而生氣，于是接著開口解釋：“對不起，事發(fā)突然，這次是我爽約了，我下次一定彌補回來......

    “怎么彌補？”

    “什么？”她話還沒說完，就忽然聽見向暖陽的聲音，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下意識地問了出口。

    “咳......”

    向暖陽干咳一聲，坐在他辦公桌對面的杜晟睿和陳特助，此時正一臉古怪地盯著他，仿佛他是某種特異物種一樣。

    他不用動腦，也清楚地知道這兩人此刻的心理活動是什么，慵懶地抬起眼皮掃了他們一眼。

    “向總，你喉嚨不舒服嗎？”

    耳邊傳來柒小染輕靈溫柔的關(guān)切話語，他復(fù)又垂下眼瞼，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眸里閃著奇異的光芒，“沒事，下次記得彌補我?！?br/>
    掛斷電話后，手機仍舊握在手心里。

    而與他正對面的杜晟睿倏地站了起來，雙手手掌撐在桌面上，上身向前傾，嘴角勾起一記揶揄的笑，“暖陽，你有情況哦！”

    向暖陽反手將手機放回口袋里，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眸光淡然地射向他，“多事?！?br/>
    “這可不叫多事啊！”杜晟睿縮回雙手，越過辦公桌，直接來到向暖陽旁邊，性感翹臀靠坐在辦公桌上，雙手交叉環(huán)胸，“哎！暖陽，你這要是有對象了，不就只剩下我一個人要去參加相親了嘛！”

    一直在旁邊等著看戲的陳特助，突然瞥見自家boss朝自己投過來一個眼神，立即意會過來，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毫不客氣地把喋喋不休的杜晟睿拽了出去。

    “暖陽你可不厚道??！居然叫你這黑帶助理來趕我！”

    “向暖陽你冷酷你無情你無理取鬧！”

    “你趕我走沒關(guān)系啊，你可別忘了晚上咱們要去接安晴啊！”

    向暖陽本來并不把他的胡言亂語放在心上，但忽然聽到他說的一個人名，不禁眉頭蹙起，抬起手示意陳特助松手。

    “你這家伙......”杜晟睿的肩膀被拽得發(fā)酸，捏著肩膀往回走，見他抿著嘴皺眉思考的樣子，立刻就明白過來，“喂，你忘記我們答應(yīng)阿姨去接安晴的事情了？”

    削薄的嘴唇輕輕開合，不帶一絲的愧疚之情，“嗯，忘了。”

    “......”

    柒小染和陳芳寧在北郊療養(yǎng)院待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離開。

    傍晚時分，郊外的風(fēng)格外冰涼，兩人都僅僅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長袖衫，陳芳寧的座駕是一輛敞篷跑車，饒是再柔和的晚風(fēng)，隨著車速也變得凌厲起來。

    穿過綠道的時候，寬敞的衣服被大風(fēng)吹得“嘩嘩”響，柒小染雙手環(huán)抱住自己，可盡管是這樣的寒冷，她依然覺得比不過傅允住的病房，那是如千年冰窖一般的冰冷。

    “小染，我有件事想跟你說?！标惙紝帾q豫了很久，有一個秘密，她已經(jīng)隱瞞多年了，現(xiàn)在卻覺得不得不說了。

    “其實......”

    然而，風(fēng)聲太大，她的聲音被風(fēng)聲吞沒，并未傳到柒小染的耳朵里。

    她等了一會兒，沒有等來柒小染的任何反應(yīng)，才迅速地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副駕駛位的人，發(fā)現(xiàn)柒小染已經(jīng)閉上眼睛，睡著了。

    陳芳寧莫可奈何地抿抿唇，也不知道剛才自己的話，她到底有沒有聽到。

    車子回到江城市區(qū)的時候，吹到身上的風(fēng)就變得暖和多了。

    下班高峰期總是容易出現(xiàn)追尾事故，不巧的是，陳芳寧把車開進了這條嚴重堵塞的車道上，周圍有不少車主不耐煩地對著前面罵罵咧咧。

    柒小染是被一聲刺耳的喇叭聲驚醒的，她猛地睜開眼，看到堵塞的路況，緩了好一會兒，才回神。

    “小染，你醒啦？”

    陳芳寧正在刷朋友圈，余光注意到她的動靜，放下手機，斜眼看她。

    “嗯。”柒小染挺直了后背，仰頭活絡(luò)了一下脖子和肩膀，無意識地扭頭看向周圍，卻在自己這邊的后視鏡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她抬手調(diào)整后視鏡的角度，視線鎖定了車后方的一輛惹眼的黃色瑪莎拉蒂，透過透明的車頭玻璃，依稀辨認出坐在駕駛位上的人是僅有一面之緣的杜晟睿。

    陳芳寧察覺到她的異常，探頭過去想看看她在看什么，因角度的問題，沒有看到有什么不對勁，下意識地扭頭往后看，在目光觸及那輛黃色瑪莎拉蒂時，瞬間心慌不已。

    “小染......”她剛要開口，道路卻在交警的導(dǎo)引下暢通了，她不得不踩下油門往前開。

    在她們右邊的車道比她們要暢通，那輛落后于她們的瑪莎拉蒂，很快就與她們擦肩而過。

    柒小染怔怔地望著那輛車絕塵而去的方向，目光錯愕，小嘴微張，她剛才看到向暖陽和一個自己曾經(jīng)最熟悉最要好的朋友坐在一起。

    就在方才擦肩而過的瞬間，她甚至能聽見那個女人歡快清脆如鈴音的笑聲。

    那個是安晴？

    她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