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處“叮咚”一響,似是琴音,上官璇驀然一醒,細(xì)聽卻是水流嘩嘩,哪里有異響。她猶抱著一線希冀扭頭四望,不見船影,遲疑問道:“先生,聽到琴聲了么?”
這半天上官璇已經(jīng)不再去管那將沉之船,只將內(nèi)力護(hù)住齊云嘯的心脈,助他御寒。
齊云嘯強(qiáng)撐著問:“什么琴聲?”吃力地要睜開眼睛。
上官璇卻看到齊云嘯張嘴間口里都是鮮血,那血沿著嘴角蜿蜒流下,不敢再讓他多說話,割斷纜繩,尋了一塊長木板縛在齊云嘯背上固定。
齊云嘯勉強(qiáng)‘露’出一絲苦笑,道:“你快逃命去吧,大羅金仙……也救不活我了,這是何苦?”
上官璇深吸一口氣,背起齊云嘯,將他牢牢縛在背上,運足內(nèi)力,長聲作嘯。
船漸沉入水下,上官璇緊緊抱住最大的一塊船板,全身浸在冰冷的河水中。
一‘浪’打來,上官璇只覺眼前白水茫茫,身子沉到水下,‘浪’頭過后半天才浮出水面,耳鼻進(jìn)水,分外難受,未及睜眼去看,又被下一‘浪’壓到水下。此時浮浮沉沉,生死一線,她竟全覺不到身上傷痛。
不知撐過多久,一‘浪’退去,上官璇突瞧見一個影子飄在不遠(yuǎn)處的河面上,強(qiáng)打‘精’神閉了閉眼再瞧,河面上竟有一艘小船,距自己不過百步之遙,依稀瞧見一個白衣人背向這邊坐在船頭,一頭‘亂’發(fā)隨風(fēng)披散。
還未等上官璇呼救,一個急‘浪’卷來,她懷抱著木板直撞上一處礁石。
上官璇本已筋疲力盡,巨震傳來哪里還支撐得住,一聲驚呼,便被湍急的河水卷走,幾口涼水灌入腹中,人在河面上冒一冒頭,便向下沉去。
小船上那白衣人是個極為耳聰目明的人,循聲回頭一望便瞧見水中有人,長身站起,凌空直撲過去,百步遠(yuǎn)的水面他一口氣掠至,白衣飄飄踏‘波’水上,宛若神仙中人。
這白衣人凌空伸手一抓,正抓住齊云嘯的胳膊,向上一提,空中擰身,直向小船掠回去。
上官璇本是攔腰將齊云嘯縛在背上,只覺身在半空,頭暈?zāi)垦#剿舐暱人詴r,已到了那艘小船上。
白衣人兩指將繩子捻斷,關(guān)切地問:“你還好吧?”
上官璇掙扎著抬頭望去,不禁呆住,她再也沒有想到這位散發(fā)‘弄’扁舟的救命恩公竟是見過數(shù)面的凌紫藤。
凌紫藤此時亦認(rèn)出她來,怔了一怔,立時發(fā)覺另一人是齊云嘯,駭然道:“齊兄!”試試齊云嘯鼻息,又‘摸’了‘摸’他心脈,忙將內(nèi)力渡過去。
上官璇渾身早已濕透,幸好外衣之下還穿著夾襖,此時亦顧不得如此狼狽地呆在一個男人面前,滿頭滿臉的水都不及去擦,俯在齊云嘯身前,連聲喚道:“先生,先生!”
凌紫藤一手不敢稍離齊云嘯心脈,另一只手‘摸’索著將一顆丹‘藥’喂進(jìn)他嘴里,滿含焦慮疑‘惑’的目光掃了上官璇一眼,又落回齊云嘯了無人‘色’的臉上。
半晌,齊云嘯手動了動,吃力地睜開雙眼。
凌紫藤急道:“齊兄,你的傷如何救治?”
齊云嘯似是半天才認(rèn)出凌紫藤來,卻未回他的話,只‘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斷斷續(xù)續(xù)地道:“凌……,照顧好我大哥、三弟!”凌紫藤連聲答應(yīng)。
齊云嘯將目光緩緩落回到上官璇身上,輕聲責(zé)備:“傻丫頭,你……哭什么?”
上官璇慌忙一抹臉,這才發(fā)覺已經(jīng)淚流滿面,耳聽齊云嘯又吃力地叮囑道:“我剛想起來,你哥帶的……那瓶‘藥’,我只告訴他那是毒‘藥’,那是……透過氣的‘雪瀾’,‘雪瀾’見光透氣……最多一個時辰就……不再有毒,等你以后……好好學(xué),就會明白。它很久……沒出現(xiàn)了,也不是尋常人用的,你要小心……”齊云嘯輕輕吐出最后一個字,閉上了眼睛,終于不動。一代神醫(yī)在淮河的一只小船上氣絕身亡。
上官璇伏在齊云嘯逐漸冰冷的身體上,放聲大哭。
這些日子上官璇被迫飽嘗了世間的人情冷暖,眼前的這個人雖然與她非親非故,只有這短暫的相處,但待她如父如兄,不但把畢生所學(xué)留給了自己,死前念念不忘的仍是她的安危。若非先生提起,她都忘記了鐵逍遙曾經(jīng)受人所托拿過一個瓷瓶。一點小事,只因可能對她有威脅,便成了先生臨終的心事。
上官璇越想越是難過,師父師娘死時那種天塌地陷般的感覺似是又回來糾纏住了她,淚水怎么也無法止住。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想起先生躺在這里不行,跪在齊云嘯身前兩臂用力,想將他抱起來。
此時方聽身后一聲嘆息,凌紫藤勸道:“姑娘,河上風(fēng)冷,你到艙里換身衣服吧,齊兄我來安置,你別受寒生病?!?br/>
上官璇這才驚醒,意識到渾身濕透,她擦了把臉,顧不得同凌紫藤說話,站起來一瘸一拐鉆進(jìn)艙內(nèi)。
凌紫藤的聲音在艙外響起:“包裹里白‘色’瓷瓶裝著金創(chuàng)‘藥’,那件藍(lán)‘色’長衫才添制不久,姑娘如不嫌棄,可將濕衣服換下來?!?br/>
上官璇坐在船板上,傷處疼痛鉆心,她輕輕挽起‘褲’腳,小‘腿’上五個血‘洞’已被河水泡得泛白,高高腫起。衣服還在向下滴水,緊貼于身上分外得難受。
上官璇這半年多雖然屢經(jīng)磨難,但處境從未如此難堪,又急又羞,心里一片‘混’‘亂’:“我怎能在這里換衣服,昨日在河畔,他聽到師兄們那樣辱罵我,不知心里會將我想得多么不知羞恥……”
此念方生,突然琴聲自艙外響起,曲調(diào)傷感,似寄托著無限哀思。
上官璇哪有心思聽琴,只聽聲音似離得頗遠(yuǎn),心弦一松,涂上齊神醫(yī)所留外傷‘藥’,重新包扎好傷口,找到包裹打開,果見凌紫藤整整齊齊的衣物中有一件嶄新的藍(lán)‘色’長衫。
上官璇臉上一紅,暗道:“這姓凌的真是個少見的好人?!睂⑼庖潞蛫A衫脫下,褻衣雖也濕淋淋的,畢竟不敢再脫,三兩下擦干身體,穿上那件藍(lán)‘色’長衫,擰凈衣服中的水,放在干凈處晾好,攏攏濕發(fā),自手腕上解下一根紅線繩,系在發(fā)間。原來這根線繩是當(dāng)日鐵逍遙給她系在發(fā)上的,她一直未舍得丟棄。
這個樣子是沒法出去見人的,艙外凌紫藤的琴聲漸悠揚舒緩,上官璇呆坐了片刻,又困又累,竟歪坐在那里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