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鄉(xiāng)里，遠江國司漆部造道麻呂親自帶領著鄉(xiāng)親們舉行了一個盛大的歡迎儀式。
儀式上，國司大人對我們的到來表示慰問，同時對我們勇闖龍?zhí)兜挠職夂蜔o畏精神表示敬佩，以及消滅山上的妖怪拯救了一方黎民的壯舉感到欽服。國司大人當場即興作了一出感人至深的演講，歌頌我們一行人慷慨勇往、為民除害、濟蒼生于倒懸、解萬姓于累卵的卓越品德。會場上，不少鄉(xiāng)親都潸然淚下，多年來纏在他們頭上的威脅終于拔除，心中的喜悅無以復加，那名原本要送入妖穴的少女更是激動的沖出人群，跪在我的面前抱住了我，失聲痛哭。我擦拭掉她的淚水，溫聲安慰著她，撫平她心中的波瀾，扶她回到她的家人身邊。然后，在鄉(xiāng)親熱淚盈眶歡呼不絕的掌聲和鮮花下，我們接受漆部造道麻呂的邀請，前往國司府衙準備進行儀式的最后一個環(huán)節(jié)——宴會。
步入宴會會堂后，我發(fā)覺有些不對勁，這里并不是我上次來的地方，而是另一座更加豪華的莊園。
“國司大人，這里是？”我疑問道。
“這里原是一位名叫大鐘的豪紳的田莊，前不久這家人都相繼去世了，因為沒有繼承人，我就把它征占了過來，作為自己的府邸。”漆部造道麻呂解釋說。
我默然點點頭，這事與我無關，我也說不上什么來。
行基和尚沒有來參加宴會，只是和漆部造道麻呂簡單聊了幾句后便離開了，說是要去修行。后來我才聽說，他把矢奈比賣神社神主給他的報酬和漆部造道麻呂給他的賞賜都拿去接濟窮人，留在這里的幾天，他都不停的為人消災祈福，并去修橋鋪路、治水筑堤，行善助人，孜孜不倦。
念經(jīng)參禪，不過小道；度人濟世，才是真正的修行。他這樣說道。
他是一個真正高尚純粹的人呀。事后聽聞的我感慨道。
宴會上，遠江的國介、國掾、國目，附近幾個郡的郡司郡吏們，還有各地的鄉(xiāng)長豪紳和地方名流都匯聚一堂，推杯換盞、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入座之后，眾人齊齊朝我舉杯致意，之后便不再理我，各自尋朋呼友去了。偶而有幾人來向我交談問候，不過也是淺談即止，不作多言，表達一下自己對我的崇拜之情后便翩然離去。漆部造道麻呂也在引薦我之后便去和那些土著豪紳們交流去了。
本來漆部造道麻呂開這個宴會的意義就是用來加強朝廷與地方上的聯(lián)系，拉攏那些對朝廷有好感的地方豪族們，所謂慶賀妖怪伏誅只是個幌子而已，我的存在也只是個象征、吉祥物。他們面上對我笑瞇瞇的，說著一些你是我的偶像、我多么多么崇拜你的惡心的話，心里根本沒拿我當回事。真正的主角是端坐在主位之上的國司、朝廷使者漆部造道麻呂?；蛘呦胍犊砍?，或者暗里探聽朝廷的口風，又或者只是單純的應酬，各懷鬼胎的豪強們，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漆部造道麻呂這一國之主的身上。至于我，可有可無，也是因為我是這宴會名義上的主角，以及漆部造道麻呂對我還頗為看重的樣子，才會給我?guī)追帜?*。
怪不得行基大師不愿意來呢，這種宴會著實沒意思、無趣，無趣得很吶。
這樣也好，他們不愿正眼瞧我，我還懶得去理他們呢。沒人干擾我也樂得開懷朵頤，能夠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可是我這十幾年來最大的夢想。桌宴之上盆盆碗碗，談不上奇珍美味，但絕對夠料。招呼這么一大幫子名流，國造大人也不能寒酸了不是。
剔光一條鱸魚，又啃掉半拉子雞翅，飽腹之余又不免嘆息，這年頭調味料太少了，酸辣香甜百滋百味的菜肴弄得全一個味兒，清淡！廚師的手藝也不行，不是蒸就是煮，你家燒菜難道用得是石油不成這么舍不得放？還有就是幾十年前天武王不知那根筋抽抽了，頒布了一個《肉食禁止令》，不準人吃四條腿的動物，雖說平時也沒什么人遵守，但是這官方場合還是要注意一點，免得有小人讒言，于是這桌上只有雞鴨魚肉了，讓一直懷念牛柳滋味的我只能繼續(xù)懷念去了。
早太郎萎靡的趴在我的身后，耷拉著耳朵，毛發(fā)黯淡無光，像一灘軟泥般，渾濁的眼睛有時會環(huán)顧一下四周，但隨即又被垂下的眼皮擋住。
我拽下一個雞腿拿到它的面前晃了晃：“小早，要吃嗎？”
它將頭扭到一邊，不理我。
“不識好人心?！蔽逸p哼一聲，把雞腿塞入自己的嘴里。
它這幅桀驁的模樣卻叫人心酸，我又想起了白天里行基和尚對我說的話。
“它身上的瘴氣我已為其祛除，傷勢也都愈合了。只是……在先前的戰(zhàn)斗中，它已將自己的生命力都耗盡了，所以，即便傷好了怕是也難活長久……”
“大師可有良方？”
“生死之事乃命中注定，貧僧也無能為力?！?br/>
“還望大師慈悲?。 ?br/>
“心血精氣皆以耗盡，五臟六腑皆以腐朽，只剩皮囊一副，似如冢中枯骨，即有良藥也難入口，實在是無力回天了?！?br/>
“怎會如此？”
“小友還請節(jié)哀?！?br/>
“大師，不知早太郎它還有多少時日，還望告知?！?br/>
“大概也就是這幾日了……”
也就是這幾日了……
這幾日了……
……
早太郎靜靜的躺著，官員地主們相互恭維，聲聲不絕。我心中煩悶，離開了席坐，走出院外，看到厄神倚靠在墻邊，仰目凝視懸于天際的那一輪明月。
皎潔的月光把天空照亮，灑下一點光芒將大地點綴，樹林、田埂、河流，都在月光的照耀下披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
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下，我走到厄神身邊，與她并肩相靠。
“你怎么不進去？白天的歡迎會上也沒看見你呢?！?br/>
“會給他們帶來不幸的?！彼椭^，捏著裙擺，細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貫的悲傷。
“笨蛋?！蔽胰滩蛔≥p笑，“你忘了，你的厄運已經(jīng)流走了?！?br/>
“對呀。”她抬起頭，如夢方醒，但接著又垂了下去，“還是不行，可能還會有殘余的厄運?！?br/>
“你太善良了?！蔽覈@道，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苦惱?；仡^看了看屋中還在繼續(xù)的酬對，心中無語，只覺得胸中氣短，疲累異常。
“也好，人類這種群體，還是少接觸為好。”
“哈？”厄神不解。
“沒什么?！蔽覔u搖頭，對于無法接觸的事物都會有一種美好的幻想，這樣的幻想還是不要去打破了吧。
“話說你今天怎么不跳華爾茲？”我露出一個微笑。
“你想看嗎？”她沖我眨了眨眼。
田埂之上，她翩翩起舞。這并不是什么舞蹈，沒有舞步，沒有肢體動作，只是在單純的自轉而已。然而就是這簡簡單單的自轉，卻讓我看得如癡如醉。風輕輕的低吟，蟲兒響亮的歌唱，像是在為她伴奏。月光因為她變得更加柔美，禾苗也在她的舞動下更加青嫩。
“別跳了！別跳了！”一個突兀的聲音打斷了這美妙的畫面。
一朵朵幽冥鬼火涌現(xiàn)出來，聚集到厄神的身邊，鬼火中浮現(xiàn)出一個皓首蒼顏皺容滿面的老婆婆。
“這是我家的田地！誰允許你在這亂蹦亂跳了！”她頤指氣使的叫囂道。
厄神被這突然出現(xiàn)的老人驚得不知所措，呆立當場。
在遠處觀看的我也瞧出事情不對勁，急忙趕了過去。
“哎呀呀！這個該死的國司！竟然擅自住進了我家的房子，還招來這么多人！老身今天非要他好看不可！”瞅見了屋中的燈火，老婆婆舍了厄神，怒氣沖沖的朝莊園飄去。
厄神驚醒，看出這個老婆婆不懷好意的樣子，對我大喊道：“堪四郎！攔住她！”
我心中叫苦，其實這事我不太想管的，不過既然厄神都這樣說了。
我很盡職的擋在了鬼婆的前面，鬼婆斜眼蔑視著我，甕聲道：“小子，你是誰？為何擋我？”
“呵呵，”我堆著笑，“問別人之前要先介紹自己，老婆婆，您家里人難道沒教過您嗎？至于我為什么擋在這，路是大家的，我愛站哪就站哪，您管不著吧？”
“路是大家的，可這地是我家的！路修在我家的地上，那自然也是我家的！”鬼婆十分囂張得說道，“我就是這方圓三十傾地的唯一主人，大鐘婆！”
她就是之前漆部造道麻呂所說的那個叫大鐘的豪紳么？我打量著她。蠻橫、霸道、張狂，不錯，很符合印象中的老地主形象。看樣子是死后得知自家財產(chǎn)被人強占，生出怨念無法成佛吧。
我心中有了計較，朝她一拱手：“原來閣下便是大鐘婆，幸會幸會。”
見我恭敬有加，大鐘婆彎起了眉毛：“不錯，小子挺上道的。好了，不要擋住婆婆的路了，快快閃開，婆婆要去給那幫擅入我家宅屋的人一點顏色瞧瞧！”
大鐘婆撇開我繼續(xù)飛往莊園，厄神急向我打眼色，我幽幽一嘆，再次攔住了她：“婆婆既已是亡靈，又何苦來騷擾生人安寧呢？”
大鐘婆怒道：“他們搶我土地，難道就此罷了不成！”
這不是歪理嗎，你都已經(jīng)死了，又沒親人可以繼承，人家身為一國之主，收納這無主之地有什么錯。
我幽幽道：“天道變遷，萬物交替，此自然之理。婆婆既已死去，不能坐臥于**榻之上，不能躬耕于隴畝之間，又何必貪戀土地，陰魂不散？道麻呂大人身為國司，有權有責，理所應當將這無主之地收歸官府，另遣農(nóng)人耕作，勿使荒廢。婆婆既是亡靈，理應放下眷戀，早登極樂，方為正道?！?br/>
“啊呸！”大鐘婆當下啐了我一臉，“小子！別整那些歪理邪說！這地是我的！生前是！死后也是！誰也不能把它奪走！”
抹去臉上渾濁液體，我也來了火氣：“我原以為你身為鄉(xiāng)間名豪，必然通曉世理，沒想到竟做出如此骯臟之舉！昔日天災不斷，洪川泛濫，人禍接踵，妖魔行兇，致使哀聲四起，生人斷腸。值此危難之時，婆婆有何作為？婆婆之生平我亦有所知：你居住于天龍川下，有良田千畝，家財萬貫，理當心系庶民，接濟窮苦，何期傲慢吝嗇，不僅一毛不拔，更有做出欺壓良善之舉。罪孽深重，生民百姓皆怨恨于你，今國司大人奉民意沒收你之家財，你既已命歸九泉，當早去投胎，安敢眷留塵世，還做那害人之舉！無知老嫗，淺薄愚婦！你有何面目立于這天地之間？無良豪紳！你枉活數(shù)十春秋，一生未有奉獻，只會欺行霸市，威壓良民；如今身為無冢之鬼，還敢張牙舞爪；我真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徒！”
“你！你！”大鐘婆面皮漲紅，氣滿胸膛，大叫著掐住我的脖子，森森鬼火附在我體上燃燒。
“臭小子！我要你死！”
誒？
不對吧？按照劇情發(fā)展這時候鬼婆不是應該羞愧難當，自去升天嗎？怎么看這架勢像是要拉著我一起去升天呀？
剛剛還對一番說辭頗為自得的我此刻扭曲成了一張苦瓜臉。我知道自己很可愛，但為什么總是招來老年朋友呀？我真不是中老年婦女的偶像呀！
“住手！”
厄神急忙趕來推開大鐘婆，扶著我關心道：“你還好吧？”
“還好，咳！”我咳嗽倆聲，順了順氣，指著自己身上的鬼火說，“這玩意兒你想想辦法?！?br/>
鬼火不是人間之火，沒有那么容易撲滅，厄神一時也沒有辦法，干脆將鬼火全吸到了自己身上。
“轉轉你……”我愕然。
將我身上所有鬼火都移開后，厄神接著飛到大鐘婆面前，將她身邊的鬼火也都吸了過來。
“小丫頭你做什么！”大鐘婆驚恐的叫道。
厄神沒有答話，飄舞的紅緞帶緊緊綁住了大鐘婆的雙臂。
“不要！放開我！我不要去成佛！我不要離開我家的地！”
大鐘婆哀嚎著，她掙脫不了厄神的束縛，她身上的陰灰色的氣息一點點的消失，最后她的靈魂化作一道光芒，飛向天際去了。
我來到厄神身邊，問道：“你把她怎么了？”
“我吸收了她身上的怨念，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執(zhí)念，成佛去了?！倍蛏裎⑿χf道。
已經(jīng)消失的厄運又出現(xiàn)在她的身上，還有那朵朵鬼火也飄蕩在她的身邊，發(fā)出妖異的紅色光芒，與她緋紅的衣袴相映生輝。
“對不起，好不容易將厄運流走，現(xiàn)在又……”
“不，不需要道歉。因為，這就是我的使命呀！”
黑夜里，她的笑容寧靜、甜美，仿佛是這世界唯一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