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留醉醒過來時,已經(jīng)日上三竿。匆匆采購補給后,晌午后登上了猛水南下的船。船要在江上漂泊七日,??吭隍荨?br/>
丑婦準備了幾件換洗的灰舊袍子,他也有意把頭發(fā)挽起包了頭巾,抹黑了臉,做腳商打扮,掩了絕代風華。
梅江鎮(zhèn)?那個覺得一輩子到達不了的地方,現(xiàn)在他正朝那個方向出發(fā)。
“莫神醫(yī),風姑娘是個怎樣的人?”相留醉靠在船舷邊的麻袋上,看著天。
莫明顛簸這么久,依舊風神矍鑠。他笑了聲,摸著山羊胡子?!斑@個問題我以為你會在余杭問,結(jié)果你沒問。我覺得你會在龍門問,你還是沒問。又走了這么些日子,怎么想起問了?”
“我這幾日夢多,憶起來許多人和事。我父親總是打我罵我,哥哥聰慧果斷,還有陪著我長大的仆人阿忠和蓮兒。顧義是洛陽城的捕頭,落文竹是他的手下。我想起皇宮里的千盞明燈,也記起公主的活潑可愛。既然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都是和我有關(guān)聯(lián)的人,那我想知道,風燭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相留醉把手舉在了眼前,海鷗從指縫里飛過,自由自在?!傲栌鹫f我是她擼劫過來做相公的,那她怎么會又把我送還給落文竹?”
“嘿嘿,公子不必糾結(jié)。我和她都是你們的局外人,本來就沒參與你的故事?!蹦鞔蜷_小酒壺,喝了口酒,想了想。“你被帶進了皇宮后,你父母拜托顧義救你。顧義輾轉(zhuǎn)聯(lián)系上了雕花樓,在雕花樓的聯(lián)絡點放了任務。十七恰巧是接任務的殺手罷了?!?br/>
沒有關(guān)系?原來沒有關(guān)系。相留醉覺得江面的風有些涼,吹的厚實的衣服里,汗毛直豎,心里也跟著犯涼。
“那她的傷?”相留醉疑惑。
“殺了人鉆進大火才逃出來的。”莫明說的十分輕松。“跑來找我時候,半條命都沒了。在玉鼎峰醫(yī)治了大半年才醒過來?!?br/>
“那我的失憶是怎么回事?”相留醉追問。“還有我遇雨而發(fā)的疼痛,怎么回事?”
莫明搖頭,“失憶的情況又很多種,傷了腦袋,斷了經(jīng)脈,被人催眠,傷心過度?!蹦髟谧约荷砩弦灰槐葎澲?,“可是這些情況你都沒有。具體原因,我還要觀察一些時日,找到病根才能下藥。至于你的腿嘛,你被十七送來的時候就折了,看情形是被重物砸的,現(xiàn)在還是愈合期,疼痛也屬于正常。但你的狀況疼的有些不正常,除了正常的身體疼痛外,似乎還有些精神上疼痛,可能和雨有關(guān)系。具體你們逃出來那天發(fā)生了什么事情還是要問下十七。”
“現(xiàn)在記憶在一點點的恢復,我想過不了多久就會部記起來的。”相留醉抱了抱胳膊,閉目養(yǎng)神起來。記憶被遷回不久之前,某個發(fā)病的雨夜,丑婦抱著自己。有些溫暖從四面涌來,相留醉覺得是身后的麻袋傳來的溫度,往后拱了拱以便吸取更多的溫暖。
入了夜,坐船的商旅們回到船艙里的大通鋪睡下。行船了四天,被褥受潮,且一天比一天潮,鉆進去仿若泡在涼水里。他的腿適應不了,于是爬到夾板上去坐著。
姣姣的明月恰似銀盤,比他任何時候看到的都大都近。近深秋,夜涼如水。他沒什么睡意,他想起很多個夜晚,落文竹跳下梧桐樹,落在他的小院里。那時候見證他們愛情的就是這天上的明月。
她會開心的和他講今天又抓了個偷米賊,明天又要去查城東的殺人事件。
她會買洛陽城有家最好吃的桃酥給他,但是太貴了,就買了兩塊,兩人一人一塊。
他在小院子里做了個秋千,她來的時候就窩在秋千里,手舞足蹈的說著外面的世界。
“今天我見知府大人養(yǎng)的金絲雀,可漂亮了,就是看久了,我覺得它特別像你,然后我趁大家都不在的時候,就把他放了?!彼缓靡馑嫉聂[著頭,“要不,我把你帶出去吧?”
他澆花的手一抖,笑了笑?!岸嘀x落姑娘美意,其實我也有曾想過出去。有次我還扮成阿忠的模樣出去過,街上誰也沒有認出我來,當時我覺得很自由。后來我沿著洛水走了一圈又一圈后,又回到了這里”
“為什么?”
“除了洛陽,我那都沒去過。除了讀書寫字畫畫,我什么都不會。不會功夫,不會騎馬,不會算賬,不會看地圖,更不會和陌生人打交道。那天我一直在想我要去哪?都走到了城門口,卻又繞回了洛水。我發(fā)現(xiàn)離了這里,我其實寸步難行的?!?br/>
落文竹從身后抱了上來,“以前我覺得我沒有父母就夠可憐的,去東家要吃的,去北家要吃的。過年過節(jié)還要蹭在別人家里,學功夫還要死皮賴臉的求來的。跟你一比我覺得其實我過的挺幸福的。你太可憐了”
“你若帶我走,要帶我到哪里去?”相留醉拍了拍她的手。他并不想把溫馨的氣氛搞得很沉重,這些年他都習慣了,并不需要其他人來替他背負痛苦。
“我也沒離開過洛陽,也不知道哪里好。”落文竹歉意道。“可是,我會功夫,會做飯,會和所有人打成一片,也會賣力氣掙錢,到時候天高海闊,只要我們兩個人在一起去哪里都好,做什么都好?!?br/>
相留醉對著月亮嘆著氣,沒有形象的靠在了麻袋上。麻袋粗糲,劃得他皮膚刺剌剌的疼,沒有那種想要的溫暖。
已經(jīng)和丑婦他們分開十來天了,她救到落文竹了嘛?是不是已經(jīng)在來匯合的路上了?
再見到落文竹他是不是開心激動的跑過去抱她?還是禮貌的互相說,好久不見?
現(xiàn)在是不是他們尋找的海闊天空?那能不能再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丑婦是不是又受傷了?她的燒退了嘛?她被燒傷的皮是真的她和他沒關(guān)系她身上的藥味真的很難聞
胡思亂想著,心里升起些溫暖,那些溫暖開始包圍自己。困意襲來,他跌進了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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