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紅的父母牛福壽和張桂蘭從金山縣搬到安西以后居住在女兒當(dāng)初結(jié)婚用的房產(chǎn)局的房子里，開始過起了城市人的生活。他們除了逢年過節(jié)與兒女們團聚一下，平時由于兒女們工作忙只好自己逛逛公園，看看電視節(jié)目。
他們發(fā)現(xiàn)，城市人不像鄉(xiāng)下人那樣喜歡互相串門和聊天，彼此之間都保持著距離和防備，下班回到家首先把沉重的防盜門“咣”地一聲關(guān)嚴實，然后在自家的房子里各自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牛福壽、張桂蘭也認識了幾個小區(qū)里的退休老人，但是僅僅止于在大院里見面聊聊天，并沒有更深的交往。
隨著年齡的增長，牛福壽越來越懷念自己的故鄉(xiāng)河?xùn)|了。在一次家庭聚會上，他滿懷深情地對兒女們說道：“我自從16歲當(dāng)兵離開河?xùn)|已經(jīng)50多年了，從來沒有回去過。以前整天忙工作、忙你們的事。現(xiàn)在我退休了，你們也過上好日子了，我想和你媽回去給祖先們上上墳、表表孝心。”
1998年元旦，牛家兄妹再次聚會的時候，牛福壽正式地向兒女們提出：“我和你媽計劃好了，今年的春節(jié)回河?xùn)|老家去過。用的錢我們也準備好了，不要你們的一分錢?！?br/>
劉紅知道父親平時沒有提出過一個要求，這一回卻三番五次地要求回老家過年，便覺得應(yīng)該滿足老人的要求。于是，她特意抽了個時間，召集牛家三兄妹坐在一起商量父母回老家過年的事。
劉紅首先提議道：“爸媽在安西沒有年紀相仿的老熟人，時間長了自然會感到煩悶無趣。他們這次回老家散散心也好。我看爸媽在河?xùn)|過完春節(jié)再回一趟山東，看望一下舅舅們。山東離北京、天津不遠，不妨再順便讓他們到北京、天津旅游一趟。我們每家拿出2000元給爸媽當(dāng)路費，大家有沒有意見？”
雖然哥哥們是劉紅工作和事業(yè)上離不開的依靠，但是在家里她依然保持著少女時候形成的主導(dǎo)權(quán)。兩個哥哥對此也不以為意，半是謙讓半是尊重。
牛新國、趙青松、牛新疆和二嫂周美麗都說：“小紅的建議好。沒有意見。”
大嫂方琳卻提出了疑問：“這大冬天的，北京、天津有什么好玩的？”
牛新國說道：“有好玩的。冬天有冬天的特色嘛。”
方琳白了牛新國一眼，沒有再反對。
劉紅接著說道：“我還是有點不放心。爸媽的年齡都大了，大冬天的出門腿腳也不方便，安全是第一位的。大哥，老家的人封建思想嚴重，重男輕女，看重長子，你也從來沒有回過老家。要不你利用春節(jié)假期，再請上幾天假陪同爸媽出去？”
牛新國點頭答應(yīng)了。
方琳有些不樂意了，立刻接上劉紅的話茬說道：“你們怎么又讓你大哥當(dāng)先鋒了？我們家元元是你們牛家的長孫，可是都是我媽一把屎一把尿地帶大的。你大哥也從來沒有陪我父母出去玩過?！?br/>
劉紅的臉一下拉下來了，毫不客氣地回敬方琳道：“大嫂，你媽是元元的外婆，帶帶元元有什么不應(yīng)該呢？再說了，元元現(xiàn)在對你的父母多親吶！”
方琳啞口無言。
牛新國生氣地瞪了方琳一眼。
方琳不服氣地回瞪了丈夫一眼，然后說道：“牛眼睛瞪著我干什么？你就會欺負自己的老婆！”
方琳說完氣話，一把拎起自己的小包，扭著豐腴的身體居然徑自地走了。
劉紅望著方琳的背影，氣得雙手直發(fā)抖，恨不得追上去在她的臉上狠狠地打上一記耳光。
牛新疆見牛新國為難的樣子，便自告奮勇地說道：“大哥是部門一把手，可能不好請假。這樣吧，我請上幾天假陪同爸媽出去吧?！?br/>
劉紅對二哥牛新疆的救駕特別感激，便說道：“好吧，就這么定了。二哥陪爸媽出去，二哥家出上1000元就可以了。”
周美麗接上話說道：“沒有關(guān)系。我們和大家一樣，也出2000元?！?br/>
過了幾天，牛新疆帶著牛福壽夫婦背著大包小包，坐上了開往河?xùn)|的火車。
這些年來，劉紅一直把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抓自己的工作、抓單位的事業(yè)上，對自己的丈夫、孩子和公公、婆婆關(guān)照不多。
趙青松只好一心撲在家庭上，幾乎承擔(dān)了家里的全部任務(wù)。他仍然當(dāng)著自己的副科長，盡力做好本職工作。
兒子龍龍在丁巖妻子魏瑩的幫助下進入全市最好的光明小學(xué)讀書，倒也不需要操很多心。
趙光明從縣委書記的位置上離休以后也來到了安西市，與妻子陳秀芳一起住進了干休所，平時幫著趙青松接送龍龍，日子也過得平平安安。
劉紅最近以副臺長的身份在電視臺分到了一套三室兩廳一廚一衛(wèi)面積大約100平方米的大房子。房子所處的地段在環(huán)境優(yōu)美的西城，屬于安西市的中高檔住宅區(qū)。作為對家庭的補償，她興奮地告訴趙青松這次要好好地裝修房子，改善一下居住的條件。
星期天，她騰出了寶貴的時間先和趙青松把龍龍送到少年宮學(xué)習(xí)鋼琴，然后拉著丈夫到董小麗家去觀摩房子的裝修。因為一次偶然的機會，劉紅發(fā)現(xiàn)董小麗家的裝修是自己特別欣賞的那種風(fēng)格，便在心中打定了主意：等到自己分到大房子以后也要這樣裝修。
劉紅和趙青松在安西最高檔的住宅小區(qū)帝豪苑里找到了董小麗的家。
董小麗和丈夫熱情地把劉紅夫婦讓進了家。
劉紅向他們介紹趙青松道：“這是我們家小趙。小趙，你見過小董吧？小李，你好？我們是第三次見了面吧？前兩次都是你送我和小董到火車站出差。真是個模范丈夫??！”
在董小麗夫婦的陪同下，劉紅和趙青松挨個房間仔細地參觀。
在主臥室中，劉紅指著安裝在墻上的一排吊柜，以贊美的口氣對趙青松說道：“你看，這組柜子設(shè)計得多么巧妙?。 ?br/>
趙青松隨口說道：“這么好的墻面掛一排柜子，有點太壓抑了吧？”
父母回老家的這段時間里，劉紅總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陣的心神不安，這會兒聽到趙青松不配合的對話，心里不知怎么地就躥出一團怒火來，不假辭色地訓(xùn)斥道：“你懂什么!真是個老土！”
趙青松被劉紅的怒氣嚇了一跳，愣了一會兒，一聲不啃蔫蔫地站到一旁去了。
董小麗夫婦見到劉紅對趙青松發(fā)飆，嚇得也不敢勸阻，只好悄悄地退回到客廳里了。
正在這個時候，劉紅包里的大哥大手機發(fā)出了刺耳的來電提示鈴聲。
她不耐煩地從包里拿出了黑色敦實的大哥大手機，點了一個按鍵以后放在耳朵邊接聽。突然，劉紅“啊”地叫了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也失去了重心開始搖晃起來。
大哥大手機和手提包從她的手上“噼里啪啦”地掉在了地板上。
趙青松急忙上前扶住了幾乎失去知覺的劉紅。
原來，牛新疆陪同父母回到了老家，見到了眾多的堂兄堂弟。老家人淳樸實在，見到出門幾十年的親戚榮歸故里，挨家挨戶地請客吃飯。
大家聚在一起吃飯，自然少不了喝酒。牛新疆的酒量本來就不大，在大家的蠱惑和勸說下，盛情難卻便多喝了幾杯，結(jié)果給醉倒了。
第二天，牛福壽夫婦要到住在鄰縣的二弟家去串門。
牛新疆因為喝酒傷了胃，身體實在不舒服，就沒有陪同父母一起出去。
牛福壽夫婦乘坐的中巴車在冰雪覆蓋的山路上正常行駛。誰料到迎面而來的大卡車的司機昏昏欲睡，沒有看到中巴車。中巴車司機發(fā)現(xiàn)險情以后躲閃不及，與大卡車猝然相撞。司機和5名乘客當(dāng)場死亡，其中就有坐在前排的牛福壽和張桂蘭……
接到父母意外亡故的噩耗，牛新國、劉紅和趙青松急急忙忙買上當(dāng)天的飛機票，火速趕往河?xùn)|老家處理后事。
劉紅見到父母的遺體放聲大哭，哭得老家的親戚萬分愧歉，哭得牛新疆羞愧難當(dāng)，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長輩親戚要求把牛福壽、張桂蘭安葬在老家的祖墳里。
劉紅堅決不同意：“落葉歸根當(dāng)然不錯，但是以后每年的清明，我們遠在安西，怎么給千里之遙的父母上墳?zāi)?？一定要安葬在安西！?br/>
長輩親戚又提議，要不把牛福壽安葬在祖墳里，把張桂蘭可以安葬在安西。
劉紅還是堅決不同意：“哪里有這樣的道理？我爸爸媽媽活的時候天天在一起，去世以后在九泉之下也要天天在一起?！?br/>
長輩親戚仍然不甘心地說道：“你們安西可以不火花土葬嗎？如果安葬在這里就不用火花了，既吉利又孝順?。 ?br/>
劉紅說道：“絕大多數(shù)中國人亡故都在火化，不存在吉利和孝順的問題。各位長輩的好心，我們幾個晚輩心領(lǐng)了。感謝你們盛情款待我們的父母。歡迎你們到安西來做客?！?br/>
親戚長輩見到劉紅態(tài)度堅決，說話有理，情真意切，便不再多說什么了。
幾天以后，劉紅等4人捧著兩個骨灰盒回到了安西。
因為牛新國是家中的長子，所以靈堂設(shè)在了他的家里。
前來吊唁慰問的人絡(luò)繹不絕。省紀檢委、省教委、省廣電廳省、公安廳、市委宣傳部、市廣電局、安西電視臺的領(lǐng)導(dǎo)和單位的一些職工，還有趙家、方家、周家的親戚悉數(shù)到場，規(guī)模很大。
劉紅和趙青松一襲黑色衣褲，胸前戴著一朵小白花，衣袖上戴著孝匝。也許是為了不讓別人看到自己哭腫的眼睛，劉紅特意戴上了一副墨鏡。
這個春節(jié)，大家都沒有過好。
劉紅第一次體會到失去親人的痛苦，尤其是生下她、養(yǎng)育她、疼愛她的父母。她仿佛覺得自己是一個孤苦伶仃的孩子，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生活下去了。
盡管牛新疆曾經(jīng)多次幫助過劉紅，但是她對他沒有照顧好父母久久不能釋懷，很長時間都不愿意搭理他。
劉紅更是恨透了阻攔牛新疆的壞女人方琳：如果沒有她的阻攔，大哥就可以陪同父母回老家。大哥的酒量大，怎么喝也不會喝醉的。沒有喝醉就可以陪同父母去二叔家。大哥在部隊是偵察兵，警惕性格外高，就能及時發(fā)現(xiàn)險情并提醒司機早早地躲避，那么災(zāi)難怎么可能發(fā)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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