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來后,沐侍郎府免不了一陣人仰馬翻。
沐侍郎得到小廝稟告后,火急火燎地趕回家,朝服都不及脫,先看望了受傷的嫡女,見她胳膊上綁著厚厚的繃帶已是面沉如水,及至看到沐清漪被纏地緊緊的額頭,更是心痛如刀絞。
他強忍著胸中的怒意,疾步走回書房,寫了個帖子,請宮中的太醫(yī)前來看診。
龐太醫(yī)來已是第二日的事情。
他先看了沐清婉的燒傷,調(diào)整方子,挑著珍貴稀罕的藥材開了個長長的單子
“傷未結(jié)痂前切勿碰水!”龐太醫(yī)又囑咐幾句,便在沐侍郎的引領(lǐng)下,來到清幽居。
得知自己要給一個庶女看病,龐太醫(yī)顯得有些不太樂意,他是個性格耿直的人,最重嫡庶之道,便有些不認同沐侍郎的作為。
“實在是那傷太重,不由您老親自走一趟,我不放心?!便迨汤梢皇黎铗埖娜?,也不得不低聲下氣說好話。
龐太醫(yī)這才不緩不慢踏進清幽居。
院中兩棵人高的梔子樹,白色的花朵在綠葉中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使整個庭院籠罩在沁鼻的幽香之下。
院墻下栽種了一叢芭蕉,長勢極高,越過窗臺,快攀上屋檐。
修長而圓潤的葉片被金色的陽光踱上一層嬌嫩的綠光,如雨后初洗,清新燦然。
倒卻是有幾分清幽的模樣。
龐太醫(yī)瞟了眼院門上的牌匾,如此想著。
沐清漪在屏風(fēng)內(nèi)坐著,從外面隱約只見一個端正的身影。
“我可沒帶醫(yī)女來,你懂如何描述傷口?”龐太醫(yī)斜睨了眼沐侍郎。
“是我考慮不周,未曾事先講清楚?!便迨汤珊醚院谜Z道,略一沉吟,“不若撤了屏風(fēng),龐太醫(yī)您德高望重,想必不會在意這等俗禮?!?br/>
“事急從權(quán),在乎又有什么法子!”龐太醫(yī)粗聲粗氣答道,心里腹誹,你以為每個人都若你這般放蕩不羈?
年輕時風(fēng)流紈绔,瀟灑快活,人到中年還不是熬成了三品大員!
可不是每個人都有沐靈昀這般的運氣!
如此,沐清漪只得走到外室,在龐太醫(yī)面前坐好。
拆掉包了一層又一層的白布條兒,就很費功夫,龐太醫(yī)手法嫻熟,撥到最后一層,眼里漸漸露出欣賞之色。
“這傷口處理地及時,藥也用得極為老道,沒成想,坊間也有此等良醫(yī)。”
龐太醫(yī)自視甚高,給出此等評價極為不易。
“不知是請的哪位大夫?”
這位龐大夫,沐清漪其實不算陌生。
上輩子,似在牡丹宴后沒多久,皇后便生了場重病,當(dāng)時宮中太醫(yī)俱束手無策,龐太醫(yī)態(tài)度倒是曖昧不清,說自己配出了個藥方,但不曾用過,且差一種藥材,這藥材似乎是從京中一家叫做“回春堂”的藥鋪里搜羅到的。
最后眼見皇后病入膏肓,今上命龐太醫(yī)將藥先煎出來,讓他自己先喝了一碗,方才命宮女喂給皇后喝。
皇后的病治好了,龐太醫(yī)也因雨天路滑不慎摔折右手,告老還鄉(xiāng)了。
前世種種,這件事卻記得挺清楚。
她回過神,恭敬回到:“是‘安平堂’的寧大夫?!?br/>
“安平堂也有這等人才?”龐太醫(yī)似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他帶了些現(xiàn)成調(diào)好的藥膏,吩咐丫鬟給沐清漪抹上去,新?lián)Q上布條,隨后坐在桌前,提筆揮灑,洋洋灑灑寫了幾頁紙。
“這些是需要用到的藥材,你自去采辦好,交給我調(diào)制?!?br/>
沐侍郎自然連忙收起,堆起滿臉的笑,連聲道謝。
他親自把龐太醫(yī)送到府門口,目送著他榻上轎子走了好遠,方回轉(zhuǎn)。
“常勝,你去查,究竟哪里出了差錯!”四下無人,沐侍郎戾氣盡顯。
他自己親自接洽的人,一切細節(jié)都敲定妥當(dāng),卻造成如今這副局面,究竟誰人從中作梗,若讓他查出來,即使拼著丟了這個官,他也要追究到底!
“王二郎已去順天府報了案,說是山匪夜襲,那幾人都已被當(dāng)場殲滅,沒留下活口?!背俟砘卦?。
“他是久經(jīng)沙場的人,怎會犯這種錯誤?”沐侍郎怒目說道,隨后想到自己才是那幕后主使,心里便不是滋味。
“王二那小子也沒安好心!”沐侍郎是個小心眼兒的人,他可沒忘記,他寶貝閨女的清白便是丟在了這小子身上。
“只怕他知道什么,想握在手里當(dāng)把柄?!背偃绱瞬聹y,終究不敢說出口。
清幽居里,吟書親自去小廚房守著煎藥,鳴琴便在室內(nèi)伺候。
沐清漪撐著疼痛的腦袋思考了很久,現(xiàn)在自己完全處于被動,王瑯對于她的行蹤了如指掌,她卻不知他是如何走到如今這般模樣。
前世的王瑯是孤立無援的國公庶子,雖有抱負,卻無力實現(xiàn)。
她望了眼外室的門,輕聲將鳴琴喚到了跟前。
“姑娘,您是要吃點心還是想喝茶?”
沐清漪撲哧一笑,“你家姑娘就是個只知吃喝的?”
鳴琴撓了撓腦袋,面上的表情訕訕地,她也不是那個意思呀。
沐清漪便正色道,“有件事我只能找你去做,連吟書都不可透露分毫?!?br/>
連吟書姐姐都不可透露?鳴琴吃驚地瞪大了雙眼。
從她遇見姑娘的那一刻起,吟書姐姐便無時無刻地陪在姑娘身旁。
沐清漪苦笑道,“吟書是母親自幼派在我身邊照料我的人,可我現(xiàn)在只能倚靠你,只有你,是我自己撿回來的?!?br/>
鳴琴聞言,不由松了口氣,隨即將眼睛瞪地更大了。
“是的,這話我只說一次,你可要記好了!”沐清漪看著她活潑生動的表情,鄭重說道。
“姑娘要奴婢辦何事?奴婢一定全力以赴!”
鳴琴張嘴,忽發(fā)覺眼角發(fā)酸,連忙用力揉了揉眼睛。
若不是姑娘,她只怕早死在了哪個陰暗旮旯里,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
她性子粗糙,想法也簡單,不若吟書那般心細如塵,心思縝密。
姑娘卻獨信她一個。
那么,她定要對得起這份信任才行!
“幫我查成國公庶子王瑯。”似乎覺得有些突兀,沐清漪又補充了一句,“庵堂起火,是他將我救起來的?!?br/>
“奴婢定不辱使命!”鳴琴拍著胸脯保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