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當(dāng)時太子要進(jìn)宮,許績雖然反對，可也并不認(rèn)為這此去危險性很大。
一來他們已經(jīng)知道,皇帝身邊的方士很可能與陶氏有關(guān),對方花了兩年時間，讓皇帝徹底相信丹藥的力量,就必然會花更長的時間來耐心布置一切，而太子這便雖然有所察覺,卻始終沒有打草驚蛇,所以對方不太可能倉促之間就發(fā)動宮變。
二來現(xiàn)在京師的三方兵權(quán)，全部都沒有掌握在陶氏或安正手里。別說生性謹(jǐn)慎的諸干不可能參與造反，就是趙翹，以他對皇帝的忠心耿耿,中間還有趙廉這一層關(guān)系在，打死許績都不相信他會倒向陶氏那邊，這完全是賠本的買賣。而城外還有太子的奮武軍呢！
三來，劉遠(yuǎn)是親手打江山的開國皇帝，不是任人搓圓捏扁的庸君，無論是勇武無雙的項羽，還是老奸巨猾的英布，通通都成了他的手下敗將，連丞相宋諧都被他折騰得灰頭土臉，這樣一個人，即使因為用了丹藥變得暴躁易怒，但在所有人心里，仍然是堅不可摧的，許績也無法想象皇帝會成為宮變的對象，他在內(nèi)心深處，始終認(rèn)為劉遠(yuǎn)是不可戰(zhàn)勝的。
正是因為這三個原因，使得包括許績在內(nèi)的所有人，甚至是太子劉楠自己，都放松了警惕。甚至對劉楠而言，他還多了一個原因，在聽說劉遠(yuǎn)昏厥之后，他就關(guān)心則亂了，能夠在入宮之前讓趙廉等人去找房羽他們，甚至將奮武軍的兵符交給許績，讓他轉(zhuǎn)交劉楨，已經(jīng)是慌亂之中最理智的安排了。
劉楨不在，趙廉他們當(dāng)然也不敢死攔著劉楠不讓他入宮。
就像所有人想的那樣，皇帝昏厥之后再醒過來，疑心病犯了，下令加強防守，能夠為他們提供消息的人全部都被擋在宮門內(nèi)，出不來，皇帝又單獨召太子進(jìn)宮，這些都是應(yīng)有之義。宮變的可能性畢竟很小，如果太子不進(jìn)宮，被皇帝覺得他在故意拖延，別有用心，這個責(zé)任誰能擔(dān)當(dāng)?shù)闷穑?br/>
但是在聽到連宋諧都被攔在宮門外面的時候，許績就覺得不妙了，事情似乎偏偏往他們所不希望的那個方向發(fā)展。
這個時候，許績也發(fā)現(xiàn)了，如果趙翹還在宮里，他是趙廉的老子，趙廉又是□□，有這層關(guān)系在，趙翹不可能不出面，但他到現(xiàn)在仍然沒有出現(xiàn)，那就只有一個解釋：趙翹眼下的處境很可能身不由己。
這樣一來就麻煩了。
宋諧的權(quán)力再大，也是沒有兵權(quán)的，他可以帶著百官要求陛見，但只要南軍的人不放行，他們就無可奈何。除了劉楠之外，沒有人能調(diào)動奮武軍，而巡守京畿的北軍更加不可能聽令。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劉楨就成了唯一能夠盤活這盤棋局的人。
論身份，她是皇帝的長女，皇帝親封的長公主，太子的親妹妹，排開皇帝那不靠譜的老爹不說，現(xiàn)在沒有被陷在宮里的劉家人里，就屬她身份最為尊貴了。
論能力，在四面都陷入章邯勢力包圍圈的時候，劉楨曾經(jīng)幫著父親守住咸陽城足足三年，這份膽量就已經(jīng)不凡，更不必說這些年她的影子若有似無地出現(xiàn)在許多朝政決策的背后。
論圣眷，這世上還有誰敢公然甩了皇帝視之如命的丹藥匣子，再把他看重的方士趕出宮？雖說后來方士又讓皇帝給找回來了，但也只有這位膽大包天的長公主敢這么做，不僅做了，還沒有得到任何懲罰！
是以許績看到劉楨時的心情，可真跟看到親爹復(fù)生沒什么兩樣，就只差熱淚盈眶了。
劉楨可不僅僅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劉楠入宮前留了一手，將兵符交給許績，讓他轉(zhuǎn)交劉楨，后來徐行出城迎候劉楨，許績又托他將兵符轉(zhuǎn)交，眼下劉楨身后跟著的，正是一整支奮武軍，難怪大隊人馬一路奔馳而來，聲勢龐大，大老遠(yuǎn)就驚動了人。
不僅是他，因為擔(dān)驚受怕而忍不住跑出來察看的范家人在發(fā)現(xiàn)來人是劉楨之后，那種先驚而后喜的心情簡直是難以形容的。
“糊涂，太糊涂了，太子怎能只身入宮呢！”劉楨已經(jīng)從徐行口中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她旁觀者清，立馬就知道大事不妙，此時心急火燎，既擔(dān)心老父，又擔(dān)心兄長，心情不比任何一個人好受。
許績也是滿臉懊悔之色，但現(xiàn)在說什么也來不及了，他拱手道：“幸而公主及時趕到，眼下宋丞相他們正在宮門與南軍士兵相持不下呢！”
短短兩句話里，就包含了許多東西，劉楨點點頭：“我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她千里迢迢趕回京城，離咸陽城越近，得到的消息就越不樂觀，路上她與陳素二人分析過幾回，越發(fā)覺得郭質(zhì)這件看似荒唐的事情背后隱藏的訊息很不簡單，但是一切僅僅只是猜測，他們?nèi)嗽诰┩?，局勢未明，不可能妄下定論，直到在咸陽城外遇上徐行，又接收了奮武軍，劉楨才發(fā)現(xiàn)，情形之壞，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超乎自己的想象。
雖然身心俱疲，但她現(xiàn)在的精神卻異?？簥^，那是一種面臨巨大壓力下的緊繃，在這種緊繃下，神智反倒變得異常清明，大腦高速運轉(zhuǎn)，已經(jīng)做好最壞的打算。
“姑姑！姑姑！”劉予掙脫了母親的懷抱，當(dāng)下就要朝劉楨跑過來。
許績眼明手快地攔住他：“你姑姑有要事在身，馬上就要走了！”
劉楨憐愛地看著他，卻沒有下馬抱他：“小魚，等姑姑把你阿父帶回來，再陪你玩好不好？”
說罷又對許績道：“阿績，我留下一千兵馬給你，范家就托付給你了！”
許績很明白劉楨這番話的用意，一旦宮中真的出了變故，而皇帝與太子又有萬一的話，劉予就是名正言順的接任者了。
想及此，他肅容拱手：“請殿下放心，有我在此，必使賊人不敢來犯！”
范氏雖然不諳政事，女人的直覺卻靈敏得很，當(dāng)下就從他們的對話里嗅出一絲不祥的意味，但她卻強忍著沒有哭出來，以免讓父母兄長倍增擔(dān)憂。
在得到了許績的承諾之后，劉楨一刻也沒有耽誤，直接就讓陳素點了一千兵馬出來，然后掉轉(zhuǎn)馬頭，直接帶著陳素徐行等人，朝宮門方向疾馳而去。
再說宮門那邊，此時的宋諧等人已經(jīng)有點后繼乏力的感覺了。
一開始，先是孟行與房羽趕到宮門處，要求入宮，被公車司令鄭浣擋住了，對方以皇命在身為由，言道陛下有令，此時宮禁未開，不允許任何人入內(nèi)。
孟行和房羽戰(zhàn)斗力再強，畢竟是單槍匹馬，如何能與手執(zhí)武器，身著鎧甲的宮衛(wèi)相比，想要硬闖也只能以落敗告終。
后來宋諧等人趕過來，以丞相之尊，縱使鄭浣、陳嵇等人也有點頂不住壓力，這個時候郭殊就出現(xiàn)了。
郭殊是大司農(nóng)，位居九卿，當(dāng)然比鄭浣陳嵇更有發(fā)言權(quán)，他就道：“丞相，非是他們故意相攔，而是陛下有令，他們不得不從，丞相就不要為難他們了！”
宋諧皺眉：“既是陛下有令不得百官出入，為何你還身在宮中，莫非郭大司農(nóng)竟是超然于百官不成？”
郭殊苦笑：“丞相與諸位有所不知，陛下醒來之后，大發(fā)雷霆，斷定有人想要謀害他，當(dāng)即就將王節(jié)關(guān)押起來了，太子入宮之后，又與陛下發(fā)生爭執(zhí)，陛下此時還在氣頭上，自然誰都不想見，我雖不掌宮禁，但因犬子之事，陛下白天曾召我入宮應(yīng)對，后來天色已晚，宮門也已關(guān)上，陛下就開恩讓我在宮中借宿一宿，眼下我也是受陛下之命，方才出來答復(fù)諸位的?！?br/>
他這番話假中有真，真真假假，令人摸不清虛實，要說一派胡言吧，偏偏宋諧等人又找不出錯漏，要說全是真的吧，皇帝太子一刻沒有出現(xiàn)，宋諧他們就不敢盡信。
“既然如此，上唐鄉(xiāng)侯呢？他是負(fù)責(zé)宮門屯衛(wèi)的，讓上唐鄉(xiāng)侯出來回話！”宋諧道。
郭殊拱手：“趙衛(wèi)尉正守在陛下跟前呢，你們不是不知道，陛下對趙衛(wèi)尉信重有加，唯有他親自守衛(wèi)，陛下才能放心！”
宋諧他們還沒說話，孟行就大聲道：“放屁！你家大郎跟一個婢女睡了，以陛下對長公主的疼愛，竟然還愿意讓你留宿宮中，騙鬼去罷！”
郭殊指指自己頭頂上包裹的一圈厚厚的麻布，苦笑道：“這正是陛下所賜！”
眾人一看，這傷隱隱滲出血色，似乎還不像是假的。
宋諧等人頓時不說話了，這并非是他們想要退卻，能親自到宮門口來，已經(jīng)不能算怕事了，但是在這種摸不清局勢的情況下，他們一無兵權(quán)，二無實證，單憑一腔勇氣，根本是無濟(jì)于事的。
惟有孟行老當(dāng)益壯，仍舊不依不饒：“郭殊，我看你一直不想讓我們進(jìn)去，是不是心中有鬼，若是問心無愧，此時就該放行，即便被陛下怪罪，也自有我們自己承擔(dān)，怪不到你頭上去！”
郭殊道：“孟公何出此言，我耿耿忠心可昭日月！”
孟行大罵：“陛下若無事，為何不肯讓我等入內(nèi)？我看你這分明就是做賊心虛！少廢話，要么讓開，我倒要看看，我如今只身硬闖入宮，陛下是不是就要定下我的死罪了！”
他說完不管不顧就要往里沖，還沒沖上兩步，就被兩名宮衛(wèi)攔住，任他怎么掙扎都無濟(jì)于事。
宋諧和房羽周允等人相視苦笑，他們就是知道會出現(xiàn)這種場面，才強忍著不跟陳嵇等人起沖突，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就算硬闖了也只會像孟行一樣被攔下來，根本于事無補。
想歸想，總不能讓宮衛(wèi)鉗制著朝廷大臣，實在是不像樣，宋諧等人就急忙上前阻攔宮衛(wèi)抓人，順便想看看能不能趁亂混入宮去，場面一時亂哄哄的，但郭殊站在一旁，看著宋諧他們著急上火，反倒好整以暇，還一邊加油添火，高聲道：“陛下早就說了，擅闖宮禁者死，還請丞相與諸公莫要讓我為難??！”
誰知道他話剛落音，就見眼前直街盡頭拐角忽然出現(xiàn)一大批人馬，朝宮門處疾馳而來，轉(zhuǎn)眼之間就已經(jīng)到了跟前，等到看清為首之人，郭殊赫然變色，完全沒了剛才那種從容淡定的神情了。
與之相反的，卻是宋諧等人眼睛一亮，如遇救星的表情。
劉楨一勒韁繩，馬在離宮門處不遠(yuǎn)的地方停了下來。
“長公主！”
“殿下！”
“殿下你可來了！”
宋諧他們紛紛行禮，劉楨的出現(xiàn)，無異于定海神針，雖說現(xiàn)在大家全都心亂如麻，什么想法都冒出來了，也不是沒有人想到最壞的那種情況，但如今劉楨一來，局面就先定了三分，若換了劉婉或劉妝，同樣是公主，卻未必有這種能讓老臣們?nèi)缤粤硕ㄐ耐璧男Ч?br/>
眾人不由暗暗慶幸，還好還有一位公主在宮外，若現(xiàn)在老劉家的人全部都陷在宮里頭，那才真是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了，單憑一個兩三歲的劉予，絕對沒有任何號召力。
劉楨朝眾臣頷首回禮，也不廢話，直接就問：“我現(xiàn)在要入宮，讓是不讓？”
郭殊拱手：“殿下，非是我等不讓，實是陛下有令……”
他話沒說完，但見劉楨一個手勢，耳邊掠過破空之聲，身后陳嵇大叫一聲，直接往后一倒，沒了聲息。
郭殊回頭一看，差點沒嚇得魂飛魄散！
只見陳嵇額頭正中插著半截箭矢，那剩下的半截，不用說已經(jīng)沒入腦袋了。
這衛(wèi)尉丞雖然不是九卿，可地位也僅次于九卿了，郭殊完全沒有想到劉楨竟然如此辣手，說殺就殺，完全沒有給人一點反應(yīng)的余地！
“公主這是要謀逆犯上嗎！”郭殊大聲道，直接給劉楨扣上一頂大帽子。
劉楨卻僅僅是回以冷冷一笑：“你到底讓是不讓？”
在郭殊看來，這個笑容大有殺氣騰騰的意味。
可還沒等他回答，劉楨已經(jīng)沒有耐心聽下去了，她直接一揮手：“如今我懷疑陛□邊有亂臣賊子作祟，要入宮查看，若有攔阻者，一律以亂賊視之，殺！”
隨著殺字方落，那只纖纖素手也跟著揮下，身后奮武軍跟著抽刀喊道：“殺！”
聲勢震天！
攔在宮門處的南軍士兵都驚呆了，眼睜睜地看著劉楨一馬當(dāng)先，沖了進(jìn)去，也沒來得及阻攔。
這一失了先機(jī)，也就只能任由奮武軍策馬闖宮，而無能為力了。
陳素徐行一左一右，將劉楨牢牢護(hù)住，即使有零星反抗，在奮武軍的沖擊下，也很快就潰不成軍。
至于郭殊是什么反應(yīng)，那已經(jīng)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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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三個時辰之前。
在劉楠入宮的那一刻，他就覺得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老父病重想見自己，這件事只有周藥一個人證實，換作平日，這應(yīng)該是不會出現(xiàn)差錯的，因為自從劉遠(yuǎn)登基，周藥就一直跟在身邊，很得重用，現(xiàn)在雖然不像后世有些朝代那樣，皇帝身邊的大太監(jiān)連皇子都需要客氣幾分，但是周藥的地位人盡皆知，劉楠不應(yīng)該對他有任何懷疑。
但有了郭質(zhì)的事情示警在前，此事就平添了幾分疑云，趙廉許績等人不敢多勸，是因為如果他們攔著劉楠不讓進(jìn)宮，萬一確實是皇帝想見太子，太子又不去的話，后果就太嚴(yán)重了。
這也是劉楠一定要入宮的原因。
明知不得已而為之，這也是沒有辦法之中的辦法，宮里局勢不明，只有自己親自進(jìn)去看了，才知道到底是什么個情況，而且一聽到劉遠(yuǎn)昏厥，劉楠身為人子，心中焦急自然難以言喻。
所以就算明知道自己的決定可能是錯誤的，如果時光倒流，劉楠依然不后悔，他依然會這么做。
現(xiàn)在只希望阿楨能夠及時趕回京了。跟在周藥后面，劉楠暗暗想道。
周藥將他帶向宣明殿，那里正是劉遠(yuǎn)的起居之所，平日辦公歇息，都在此殿。
一路腳步匆匆，二人都沒有對話交流，但等到劉楠靠近宣明殿時，明顯就感覺到不對勁。
首先宣明殿門口的宮衛(wèi)都換成了生面孔，而且從原來的兩個增加到了八個，宣明殿四周還有一整支宮衛(wèi)把守，簡直把一只蠅蟲都飛不進(jìn)去這句話發(fā)揮到了極致。
看到這幅情景，劉楠就問：“趙翹呢，為何不見他？”
周藥腳步未停，側(cè)身回道：“殿下，上唐鄉(xiāng)侯正在殿內(nèi)與陛下一道呢！”
聲音有點大喘氣，聽起來像是走得累了，但細(xì)聽之下不難發(fā)現(xiàn)一絲緊繃和顫抖，劉楠疑心更甚，此時他們離宣明殿不過幾步之遙，里頭甚至傳來高聲斥罵，聽聲音還是劉婉傳出來的。
到了這等境地，劉楠幾乎已經(jīng)完全可以肯定，這里頭必然有一場驚天動地的大陰謀，而且周藥肯定也是這場陰謀的知情者和參與者。
他二話不說，直接抽出利劍，將劍刃架在周藥脖子上：“里面到底發(fā)生了何事！”
周藥有些顫抖，但仍然回道：“殿下，我只是小人物，你殺了我又有何益？左右都進(jìn)來了，陛下就在里面，殿下何不進(jìn)去看看？”
鋒利的劍刃在周藥脖子上停留了許久，才終于收了回去，主要是劉楠覺得自己都已經(jīng)進(jìn)來了，現(xiàn)在南軍為對方所掌控，他單槍匹馬，再想成功沖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何況既然劉婉也在殿內(nèi)，那現(xiàn)在里頭必然發(fā)生了一些不可預(yù)測的情況，他心系老父和弟妹，自然也無法掉頭就走。
周藥感覺肩膀一輕，也不顧脖子上被割出來的血痕，當(dāng)即就軟倒在地上，卻見劉楠已經(jīng)越過他，直接踏入殿內(nèi)。
劉楠一走進(jìn)去，就發(fā)現(xiàn)情形之壞，已經(jīng)超乎他的想象。
最里頭的榻上躺著一個人，但他只消看上一眼，就馬上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劉婉和劉槿也來了，二人正跪坐在皇帝榻前哭泣，看到劉楠前來，先是一愣，然后驚叫一聲就想起身跑過來，結(jié)果卻被早就立于左右的宮衛(wèi)牢牢抓住，動彈不得。
“放開我！爾等亂臣賊子，看到我大兄來了，還不束手就擒！”劉婉憤怒大叫。
“太子來了?！卑沧蒙鲜椎陌舱藭r沖著劉楠呵呵一笑，又和顏悅色地對劉婉道：“阿婉，你大兄如今也自身難保，如何能救你？你若再不安分一些，等會就斷了你一只手臂，你說可好？”
劉婉驚恐地睜大眼睛，立時消聲了。
安正對這個結(jié)果很滿意，他道：“太子可要先看看陛下？”
劉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將所有憤怒都先吞下肚，大步走向劉遠(yuǎn)的病榻前。
昔日一言九鼎的皇帝，此時正躺在床榻上，面色灰白，雙目緊閉，若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只怕就要讓人以為已經(jīng)是個死人了。
劉楠嘴唇顫動，他完全不敢相信，僅僅是兩天未見，自己的父親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阿父！”他忍不住熱淚滾滾，跪在榻前，握住劉遠(yuǎn)的手。
皇帝依然昏睡著，并沒有因為他的到來而出現(xiàn)蘇醒的奇跡。
劉楠強忍悲痛，站了起來，盯著安正，冷冷道：“安正，你到底意欲何為？”
安正搖搖頭：“太子，我的意圖不是很明顯了么，你又何必明知故問？”
劉楠：“我不明白，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要喊你二叔，阿父曾對我們說，對你與三叔，要如同對他一般尊敬，后來你與阿父一道起事，阿父也不曾薄待于你，縣侯之尊世襲罔替，太常之位更是九卿之首，如今三叔已經(jīng)不在了，阿父身邊就剩你一個兄弟，這到底是為什么？！”
安正道：“你若想知道，我不妨慢慢說與你聽?！?br/>
劉楠從看見他的那一刻起就知道，皇帝到現(xiàn)在還昏迷不醒，絕對跟安正脫不了干系，甚至這一次宮變，估計都是安正一手策劃的。陶夫人縱然野心勃勃，可她一個深宮婦人，能耐再大也有限，如果沒了安正，估計她什么都施展不開。
現(xiàn)在安正雖然控制了宮里頭的南軍，但外頭的北軍，以及城外的奮武軍都不在他的掌控中，可他竟然還能優(yōu)哉游哉地擺出一副給劉楠講故事的架勢。
“你說得很對，我與你阿父，相識于寒微，又患難與共，我們同心協(xié)力，才有了如今的局面。但是自從你阿父當(dāng)了皇帝之后，一切就都變了。他開始猜疑身邊的人，想要通過削弱朝臣來鞏固自己的權(quán)力，別說宋諧、郭殊這些最早跟隨他的人，就連我與你三叔，又何曾沒有被他呵斥過？你難道以為宋諧他們心里頭不會不滿嗎？只不過他們敢怒不敢言，而我有膽子做出來了?！?br/>
安正微微一笑：“阿楠，你素來是個心地仁厚的好孩子，你來評評理，你覺得你阿父這么做是對的么？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這個典故你應(yīng)該不陌生罷？你三叔若不是早死，現(xiàn)在只怕早也被你阿父削了兵權(quán)，在家里憋屈罷！”
劉楠被他句句反問，竟是半點也反駁不出來。
如果是劉楨在這里，必然會反駁安正：既然你們當(dāng)初將我阿父奉為君，而你們甘居為臣，那就意味著你們承認(rèn)彼此的地位和定位，結(jié)果現(xiàn)在覺得不滿了，就想反悔了，天底下哪里有這樣的道理？敢情當(dāng)時困難的時候，你不愿意出頭，現(xiàn)在勝利了，就想出來摘桃子了？
但劉楠不同，他不會這么反問安正，在他內(nèi)心深處，未嘗不是不贊同他老爹這種做法的。
見劉楠不說話，安正又道：“你還記不記得，當(dāng)初你阿父是如何踏出仕途的第一步的？”
劉楠：“……是你推薦他當(dāng)上北肆亭的求盜?！?br/>
安正欣慰一笑：“難為你還記得這么清楚。不錯，你大父為他安排的是亭父底下的從屬，你阿父嫌棄丟人，不肯去，若不是我為他謀得求盜一職，別說當(dāng)皇帝，只怕你們家現(xiàn)在仍然食不果腹?！?br/>
“后來，你阿父因為得罪蕭起，又是我連夜趕來報信，使得他能夠及時逃亡，當(dāng)時我也有一家老小，卻為了你阿父，毫不猶豫就丟下家人，隨他千里奔走。那時候，你阿父甚至連字都還認(rèn)不全，又不知道何去何從，還是我為他找來文書檄文，告訴他張楚王廣招天下義士，我們可以前往投奔。后來的事情不必我說，你也應(yīng)該知道得七七八八了。我隨著你阿父輾轉(zhuǎn)千里，東征西戰(zhàn)，最后才有了潁川郡的基業(yè)，你阿父也才能由此踏上他的爭霸之路?！?br/>
劉楠：“往事歷歷在目，二叔對劉家之恩重于泰山，我不敢或忘?！?br/>
安正心平氣和道：“我知道你沒有忘，你素來是個重情義的，可你阿父卻早就忘了，否則，他不會如此對待我們，對待這些為他打江山的開國功臣。所以我才會說，在他當(dāng)上皇帝之后，就變了?！?br/>
劉楠想為父親辯解，安正卻擺擺手，阻止了他的話頭：“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不必說了，你身為人子，為你阿父說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說這番話，也是想告訴你，今日之事，事出有因，不是我對不住他劉遠(yuǎn)，而是他劉遠(yuǎn)先對不住我?！?br/>
劉楠握緊拳頭，深吸了口氣：“阿父縱有千般錯處，但總歸與你一場兄弟情誼，也沒有做出任何對不住你的事情，沒有削你官爵，更沒有拿你問罪，你卻勾結(jié)內(nèi)廷，以方士蠱惑于他，令他如今臥床不起，生死不明，這難道還不是你對不住他嗎！”
安正笑道：“他有今日，也不能怨我。我縱然有心害他，如果沒有陶夫人的配合，單憑我一個人，能夠成事嗎？他連自己枕邊的女人也管不住，還怎么管天下人？”
劉楠：“……”
安正：“如果他現(xiàn)在不死，以他沉迷丹藥的情勢，朝政遲早都要被他敗壞，我現(xiàn)在下手，也是為了保住他一世的英明，是為了他好，你怎么能反過來怪我呢？”
劉楠冷冷道：“你不會得逞的，單憑區(qū)區(qū)一支南軍，根本不可能掌控局勢，等到宮外的人反應(yīng)過來，北軍和奮武軍一旦殺入，你所有的如意算盤就都要落空了！”
安正大笑：“阿楠啊阿楠，你知不知道，由頭到尾，我需要做的，僅僅是引你入宮而已！論謀略，論眼光，劉楨勝你何止一籌，只可惜她是女子，否則今日的太子之位又如何輪到你來坐！劉楨若在，她定然會阻止你入宮，可惜啊可惜！你知不知道，今日只要你站在這里，我就已經(jīng)有了八分勝算！”
他見劉楠似乎還是沒有明白，便主動為他釋疑：“太醫(yī)說，陛下外感風(fēng)邪，現(xiàn)在已經(jīng)動彈不得了，即便能蘇醒過來，只怕連說話也有困難，更不必說其它了?，F(xiàn)在只要你一死，我就可以對外說是你大逆不道，聯(lián)合長公主與趙翹想要逼宮造反，結(jié)果事情敗露，反而被陛下制服，畏罪自盡，但陛下也因此被你氣病，以至于連話都說不了了，不得不將陳王立為太子，退位讓賢?！?br/>
劉楠氣笑了：“這等漏洞多多的言辭，如何能取信天下人！”
安正笑道：“你還是嫩了點，換了是劉楨，就一定不會說這句話。我要取信天下人何用？歷來治理天下，不過是朝廷的一小撮人，只要坐在上頭的皇帝不是暴君，沒有把百姓逼得無路可走，天下人哪里會管坐在上頭的皇帝是誰，只要我能控制住朝廷，不就可以了？”
他說罷，拿出一扎竹簡：“這里面是陛下的立太子手書，上面還有璽印，你可要一觀？”
安正笑了笑：“若是不夠的話，安樂王也可以親口作證，說明陛下確實是有意立陳王為儲君的?！?br/>
安樂王就是劉遠(yuǎn)之父劉薪，當(dāng)日劉遠(yuǎn)給了自己老爹一個安樂王的虛位，把他直接扔回老家去養(yǎng)老，雖然眼不見為凈，但從劉薪的角度出發(fā)，這父子倆的嫌隙不可謂不深?，F(xiàn)在安正能說動劉薪出面，必然也是許了什么好處，劉楠想都能想到，以劉薪對兒子的不滿，估計很樂意摻上這一腳的，更何況又不需要他賣什么力氣，只要事后站出來說一聲我那個皇帝兒子確實是屬意劉桐當(dāng)皇帝就夠了。
有了皇帝親爹的一句話，就算旁人有再多懷疑，還能說什么？
現(xiàn)在只要劉楠一死，劉遠(yuǎn)又毫無行動能力，咸陽宮等于盡入安正之手，安正又有了名義上的皇帝手令，劉楨要是帶兵入城，立馬就會被打成謀逆，到時候北軍作壁上觀，南軍與奮武軍互相廝殺，就要各憑本事了，一旦南軍占了上風(fēng)，那安正就等于穩(wěn)操勝券了。
可以說，安正雖然提前發(fā)動了宮變，風(fēng)險和漏洞相對增加，但是他幾乎把武力和輿論這兩方面都計算好了，絕對也不是被郭質(zhì)的事情一刺激，就決定拍腦袋行事的。
但劉楠不是傻子，不會被安正這一番話就嚇住。
“不要忘了，我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安正點頭笑道：“不錯，我知道你勇武過人，雖然單槍匹馬，但是如果盡力想要拼殺出去，未必不能拖延時間，等來劉楨，只要你不死，我的陰謀就要無所遁形，對不對？所以我才會說八分勝算，而不是十分。這世上沒有任何事情是不必冒風(fēng)險的，造反的風(fēng)險自然更大。我盡力而為，但成與不成，還要看老天，若是上天注定要我失敗，那我也無話可說，不過在那之前，總是應(yīng)該努力一把的，你說對不對？”
他本來就是一個溫文爾雅的人，眼下雖然大逆不道，可說話依舊是輕聲慢語，完全沒有辦法讓人與反賊一類的詞聯(lián)系起來，劉楠更加不想去相信，這個人就是他自小就親近的安二叔。
到底是什么改變了這一切？
安正道：“太子，我知道你現(xiàn)在打的什么主意，你想以一己之力拖延時間，不過我勸你還是不要白費力氣了，不若你乖乖自刎，我也好做一些，免得大家撕破臉皮?！?br/>
劉楠幾乎要被他的無恥氣笑，他握緊了手中的劍，將身體肌肉調(diào)動到最適合攻擊的力道。
但是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失敗了。
只見安正作了個手勢，原本押著劉婉的甲士抓住她的發(fā)髻，令她不由自主尖叫一聲，緊接著一把劍刃抵上她的喉嚨，又令她頓時不敢再出聲。
劉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臉色蒼白如紙，胸膛不住起伏，指甲緊緊地掐入地面。
“放開阿姊！”劉槿怒喝一聲。
“放開她！”劉楠也道。
安正沒有出聲，又抬了抬下巴，守在劉遠(yuǎn)榻前的甲士隨即抽劍，將寒光對準(zhǔn)毫無知覺的皇帝胸口。
“不！”劉楠目眥欲裂。
安正溫和道：“還請?zhí)游纷镒员M。”
劉楠不動。
安正微微一笑：“你不死，你妹妹和阿父就要死，這一招對別人也許無效，但對你卻最是有效，我看著你長大，自然是了解你的，阿楠，你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死的，對不對？”
劉楠還是不動，他死死看著安正，完全想不到對方竟然會想出這等卑鄙的辦法，不是讓他拼力殺出去，不是讓他力竭而亡，而是用他的至親來威脅他。
“不，不要！”劉槿大哭起來，被甲士押住的身體不斷扭動，“大兄不要死，不要殺阿父，讓我來代他們！”
安正沒有理他，只是看著劉楠。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偌大宣明殿內(nèi)，只余下劉槿的哭聲。
劉婉的臉色蒼白如紙，似乎已經(jīng)失去了所有反應(yīng)。
安正不愿再等待下去，直接動了動手指。
將劍架在劉婉脖子上的人微微用力，劉婉白皙的脖子上立時出現(xiàn)一道血痕。
血痕慢慢加深，血順著劉婉的傷口流了下來，浸入她的衣領(lǐng)之內(nèi)。
劉婉口中發(fā)出“嗬嗬”的聲響，表情已經(jīng)不能用驚恐來形容了。
“住手！”劉楠怒吼。
安正說對了，他確確實實是最了解自己的。
如果來硬的，自己未必會屈服，但是現(xiàn)在……
安正微笑，重復(fù)著剛才的話：“還請?zhí)游纷镒员M?！?br/>
劉楠怒得雙目通紅，他握緊了手中長劍，反手對準(zhǔn)自己胸口，狠狠刺了進(jìn)去！
劉槿驚叫一聲，想要撲向他，卻被左右緊緊按住。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見，劍刃正正插、入胸口，深達(dá)一尺左右，只怕快要連后背也穿透了，絕無半分虛假。
劉楠吐出一口血，慢慢地跪倒，身體慢慢地往旁邊倒下。
劉槿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安正示意士兵上前檢查劉楠傷口，就在此時，殿外遠(yuǎn)遠(yuǎn)響起一陣喧嘩，伴隨著兵刃相接和喊殺聲，聲音越來越近，很快就到了宣明殿門口。
緊接著殿門被人狠狠一踹，一群人提著刀劍沖了進(jìn)來，將安正等人團(tuán)團(tuán)包圍??！
嗖嗖幾下，想要靠近劉楠和按住劉槿劉婉的幾個士兵都中箭倒地。
對方人多勢眾，洶洶而來，又經(jīng)過了宮內(nèi)一場惡戰(zhàn)，眼看就要救駕成功，正是士氣高漲之際，宣明殿的守兵根本就不是對手，很快就被殺得毫無還手之力，安正也被團(tuán)團(tuán)圍住，除非他真有飛天遁地之能，否則真是插翅也難飛了。
然而劉楨進(jìn)來的時候并沒有顧得上去看他一眼，她的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倒地的劉楠身上。
“阿兄！”
劉楠身體底下好大一灘血，劍刃插在他身上還沒拔、出來，他面如金紙，雙目緊閉，已然是沒氣了。
劉楨眼眶通紅地?fù)溥^去，中間腳下還踉蹌了兩步，才終于跑到劉楠跟前。
“阿兄，你醒醒！”
她抓著劉楠的手，自己卻顫抖得厲害。
“阿兄，你會沒事的，小魚和嫂嫂還在等你呢，你要拋下我們不成！阿兄！阿兄！”
“阿兄，求求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啊！”
“阿兄……”
以劉楨的性情，以往就是如何艱難的困境，她也不曾在人前失態(tài)，如今卻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只是哭聲之中，還夾雜著一個微弱的聲音。
“別哭了……你壓到我傷口了……”
“……”
作者有話要說：為了不吊胃口，寫得手快斷，剛剛才寫好……劉楨從入宮門到來到宣明殿這個過程是有一段惡戰(zhàn)的，還有安正的勢力來源，以及陶氏的下場，下章都會有交代。
看到似乎有朋友糾結(jié)長公主的稱謂問題？我以為這個不用解釋，之前就沒多說。前文提過，這里的禮制參照漢朝，與漢朝平行，那么現(xiàn)在的制度應(yīng)該差不多相當(dāng)于漢朝前期。
后漢書上面寫得很清楚：漢制，皇女皆封縣公主，儀服同列侯。其尊崇者，加號長公主，儀服同蕃王。
所以首先長公主這個“長”字，是表示地位尊崇的意思，典型的例子就是漢武帝的女兒衛(wèi)長公主，這里明顯就不是皇帝的姐妹了。還有更典型的，漢文帝在世時，他女兒劉嫖就已經(jīng)受封館陶長公主了。
至于“皇帝姐妹是長公主，姑母是大長公主”的規(guī)矩，是等到西漢末年東漢初期才固定下來的。
而在本文里，由于架空的緣故，對“長”這個尊號又加了額外的解釋：那就是要于國有功【前面出現(xiàn)過】，所以長公主這個稱謂，并不是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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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當(dāng)時太子要進(jìn)宮,許績雖然反對，可也并不認(rèn)為這此去危險性很大。
一來他們已經(jīng)知道,皇帝身邊的方士很可能與陶氏有關(guān),對方花了兩年時間，讓皇帝徹底相信丹藥的力量,就必然會花更長的時間來耐心布置一切，而太子這便雖然有所察覺,卻始終沒有打草驚蛇,所以對方不太可能倉促之間就發(fā)動宮變。
二來現(xiàn)在京師的三方兵權(quán)，全部都沒有掌握在陶氏或安正手里。別說生性謹(jǐn)慎的諸干不可能參與造反，就是趙翹，以他對皇帝的忠心耿耿,中間還有趙廉這一層關(guān)系在，打死許績都不相信他會倒向陶氏那邊，這完全是賠本的買賣。而城外還有太子的奮武軍呢！
三來，劉遠(yuǎn)是親手打江山的開國皇帝，不是任人搓圓捏扁的庸君，無論是勇武無雙的項羽，還是老奸巨猾的英布，通通都成了他的手下敗將，連丞相宋諧都被他折騰得灰頭土臉，這樣一個人，即使因為用了丹藥變得暴躁易怒，但在所有人心里，仍然是堅不可摧的，許績也無法想象皇帝會成為宮變的對象，他在內(nèi)心深處，始終認(rèn)為劉遠(yuǎn)是不可戰(zhàn)勝的。
正是因為這三個原因，使得包括許績在內(nèi)的所有人，甚至是太子劉楠自己，都放松了警惕。甚至對劉楠而言，他還多了一個原因，在聽說劉遠(yuǎn)昏厥之后，他就關(guān)心則亂了，能夠在入宮之前讓趙廉等人去找房羽他們，甚至將奮武軍的兵符交給許績，讓他轉(zhuǎn)交劉楨，已經(jīng)是慌亂之中最理智的安排了。
劉楨不在，趙廉他們當(dāng)然也不敢死攔著劉楠不讓他入宮。
就像所有人想的那樣，皇帝昏厥之后再醒過來，疑心病犯了，下令加強防守，能夠為他們提供消息的人全部都被擋在宮門內(nèi)，出不來，皇帝又單獨召太子進(jìn)宮，這些都是應(yīng)有之義。宮變的可能性畢竟很小，如果太子不進(jìn)宮，被皇帝覺得他在故意拖延，別有用心，這個責(zé)任誰能擔(dān)當(dāng)?shù)闷穑?br/>
但是在聽到連宋諧都被攔在宮門外面的時候，許績就覺得不妙了，事情似乎偏偏往他們所不希望的那個方向發(fā)展。
這個時候，許績也發(fā)現(xiàn)了，如果趙翹還在宮里，他是趙廉的老子，趙廉又是□□，有這層關(guān)系在，趙翹不可能不出面，但他到現(xiàn)在仍然沒有出現(xiàn)，那就只有一個解釋：趙翹眼下的處境很可能身不由己。
這樣一來就麻煩了。
宋諧的權(quán)力再大，也是沒有兵權(quán)的，他可以帶著百官要求陛見，但只要南軍的人不放行，他們就無可奈何。除了劉楠之外，沒有人能調(diào)動奮武軍，而巡守京畿的北軍更加不可能聽令。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劉楨就成了唯一能夠盤活這盤棋局的人。
論身份，她是皇帝的長女，皇帝親封的長公主，太子的親妹妹，排開皇帝那不靠譜的老爹不說，現(xiàn)在沒有被陷在宮里的劉家人里，就屬她身份最為尊貴了。
論能力，在四面都陷入章邯勢力包圍圈的時候，劉楨曾經(jīng)幫著父親守住咸陽城足足三年，這份膽量就已經(jīng)不凡，更不必說這些年她的影子若有似無地出現(xiàn)在許多朝政決策的背后。
論圣眷，這世上還有誰敢公然甩了皇帝視之如命的丹藥匣子，再把他看重的方士趕出宮？雖說后來方士又讓皇帝給找回來了，但也只有這位膽大包天的長公主敢這么做，不僅做了，還沒有得到任何懲罰！
是以許績看到劉楨時的心情，可真跟看到親爹復(fù)生沒什么兩樣，就只差熱淚盈眶了。
劉楨可不僅僅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劉楠入宮前留了一手，將兵符交給許績，讓他轉(zhuǎn)交劉楨，后來徐行出城迎候劉楨，許績又托他將兵符轉(zhuǎn)交，眼下劉楨身后跟著的，正是一整支奮武軍，難怪大隊人馬一路奔馳而來，聲勢龐大，大老遠(yuǎn)就驚動了人。
不僅是他，因為擔(dān)驚受怕而忍不住跑出來察看的范家人在發(fā)現(xiàn)來人是劉楨之后，那種先驚而后喜的心情簡直是難以形容的。
“糊涂，太糊涂了，太子怎能只身入宮呢！”劉楨已經(jīng)從徐行口中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她旁觀者清，立馬就知道大事不妙，此時心急火燎，既擔(dān)心老父，又擔(dān)心兄長，心情不比任何一個人好受。
許績也是滿臉懊悔之色，但現(xiàn)在說什么也來不及了，他拱手道：“幸而公主及時趕到，眼下宋丞相他們正在宮門與南軍士兵相持不下呢！”
短短兩句話里，就包含了許多東西，劉楨點點頭：“我知道了，我這就過去！”
她千里迢迢趕回京城，離咸陽城越近，得到的消息就越不樂觀，路上她與陳素二人分析過幾回，越發(fā)覺得郭質(zhì)這件看似荒唐的事情背后隱藏的訊息很不簡單，但是一切僅僅只是猜測，他們?nèi)嗽诰┩?，局勢未明，不可能妄下定論，直到在咸陽城外遇上徐行，又接收了奮武軍，劉楨才發(fā)現(xiàn)，情形之壞，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超乎自己的想象。
雖然身心俱疲，但她現(xiàn)在的精神卻異?？簥^，那是一種面臨巨大壓力下的緊繃，在這種緊繃下，神智反倒變得異常清明，大腦高速運轉(zhuǎn)，已經(jīng)做好最壞的打算。
“姑姑！姑姑！”劉予掙脫了母親的懷抱，當(dāng)下就要朝劉楨跑過來。
許績眼明手快地攔住他：“你姑姑有要事在身，馬上就要走了！”
劉楨憐愛地看著他，卻沒有下馬抱他：“小魚，等姑姑把你阿父帶回來，再陪你玩好不好？”
說罷又對許績道：“阿績，我留下一千兵馬給你，范家就托付給你了！”
許績很明白劉楨這番話的用意，一旦宮中真的出了變故，而皇帝與太子又有萬一的話，劉予就是名正言順的接任者了。
想及此，他肅容拱手：“請殿下放心，有我在此，必使賊人不敢來犯！”
范氏雖然不諳政事，女人的直覺卻靈敏得很，當(dāng)下就從他們的對話里嗅出一絲不祥的意味，但她卻強忍著沒有哭出來，以免讓父母兄長倍增擔(dān)憂。
在得到了許績的承諾之后，劉楨一刻也沒有耽誤，直接就讓陳素點了一千兵馬出來，然后掉轉(zhuǎn)馬頭，直接帶著陳素徐行等人，朝宮門方向疾馳而去。
再說宮門那邊，此時的宋諧等人已經(jīng)有點后繼乏力的感覺了。
一開始，先是孟行與房羽趕到宮門處，要求入宮，被公車司令鄭浣擋住了，對方以皇命在身為由，言道陛下有令，此時宮禁未開，不允許任何人入內(nèi)。
孟行和房羽戰(zhàn)斗力再強，畢竟是單槍匹馬，如何能與手執(zhí)武器，身著鎧甲的宮衛(wèi)相比，想要硬闖也只能以落敗告終。
后來宋諧等人趕過來，以丞相之尊，縱使鄭浣、陳嵇等人也有點頂不住壓力，這個時候郭殊就出現(xiàn)了。
郭殊是大司農(nóng)，位居九卿，當(dāng)然比鄭浣陳嵇更有發(fā)言權(quán)，他就道：“丞相，非是他們故意相攔，而是陛下有令，他們不得不從，丞相就不要為難他們了！”
宋諧皺眉：“既是陛下有令不得百官出入，為何你還身在宮中，莫非郭大司農(nóng)竟是超然于百官不成？”
郭殊苦笑：“丞相與諸位有所不知，陛下醒來之后，大發(fā)雷霆，斷定有人想要謀害他，當(dāng)即就將王節(jié)關(guān)押起來了，太子入宮之后，又與陛下發(fā)生爭執(zhí)，陛下此時還在氣頭上，自然誰都不想見，我雖不掌宮禁，但因犬子之事，陛下白天曾召我入宮應(yīng)對，后來天色已晚，宮門也已關(guān)上，陛下就開恩讓我在宮中借宿一宿，眼下我也是受陛下之命，方才出來答復(fù)諸位的。”
他這番話假中有真，真真假假，令人摸不清虛實，要說一派胡言吧，偏偏宋諧等人又找不出錯漏，要說全是真的吧，皇帝太子一刻沒有出現(xiàn)，宋諧他們就不敢盡信。
“既然如此，上唐鄉(xiāng)侯呢？他是負(fù)責(zé)宮門屯衛(wèi)的，讓上唐鄉(xiāng)侯出來回話！”宋諧道。
郭殊拱手：“趙衛(wèi)尉正守在陛下跟前呢，你們不是不知道，陛下對趙衛(wèi)尉信重有加，唯有他親自守衛(wèi)，陛下才能放心！”
宋諧他們還沒說話，孟行就大聲道：“放屁！你家大郎跟一個婢女睡了，以陛下對長公主的疼愛，竟然還愿意讓你留宿宮中，騙鬼去罷！”
郭殊指指自己頭頂上包裹的一圈厚厚的麻布，苦笑道：“這正是陛下所賜！”
眾人一看，這傷隱隱滲出血色，似乎還不像是假的。
宋諧等人頓時不說話了，這并非是他們想要退卻，能親自到宮門口來，已經(jīng)不能算怕事了，但是在這種摸不清局勢的情況下，他們一無兵權(quán)，二無實證，單憑一腔勇氣，根本是無濟(jì)于事的。
惟有孟行老當(dāng)益壯，仍舊不依不饒：“郭殊，我看你一直不想讓我們進(jìn)去，是不是心中有鬼，若是問心無愧，此時就該放行，即便被陛下怪罪，也自有我們自己承擔(dān)，怪不到你頭上去！”
郭殊道：“孟公何出此言，我耿耿忠心可昭日月！”
孟行大罵：“陛下若無事，為何不肯讓我等入內(nèi)？我看你這分明就是做賊心虛！少廢話，要么讓開，我倒要看看，我如今只身硬闖入宮，陛下是不是就要定下我的死罪了！”
他說完不管不顧就要往里沖，還沒沖上兩步，就被兩名宮衛(wèi)攔住，任他怎么掙扎都無濟(jì)于事。
宋諧和房羽周允等人相視苦笑，他們就是知道會出現(xiàn)這種場面，才強忍著不跟陳嵇等人起沖突，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就算硬闖了也只會像孟行一樣被攔下來，根本于事無補。
想歸想，總不能讓宮衛(wèi)鉗制著朝廷大臣，實在是不像樣，宋諧等人就急忙上前阻攔宮衛(wèi)抓人，順便想看看能不能趁亂混入宮去，場面一時亂哄哄的，但郭殊站在一旁，看著宋諧他們著急上火，反倒好整以暇，還一邊加油添火，高聲道：“陛下早就說了，擅闖宮禁者死，還請丞相與諸公莫要讓我為難?。 ?br/>
誰知道他話剛落音，就見眼前直街盡頭拐角忽然出現(xiàn)一大批人馬，朝宮門處疾馳而來，轉(zhuǎn)眼之間就已經(jīng)到了跟前，等到看清為首之人，郭殊赫然變色，完全沒了剛才那種從容淡定的神情了。
與之相反的，卻是宋諧等人眼睛一亮，如遇救星的表情。
劉楨一勒韁繩，馬在離宮門處不遠(yuǎn)的地方停了下來。
“長公主！”
“殿下！”
“殿下你可來了！”
宋諧他們紛紛行禮，劉楨的出現(xiàn)，無異于定海神針，雖說現(xiàn)在大家全都心亂如麻，什么想法都冒出來了，也不是沒有人想到最壞的那種情況，但如今劉楨一來，局面就先定了三分，若換了劉婉或劉妝，同樣是公主，卻未必有這種能讓老臣們?nèi)缤粤硕ㄐ耐璧男Ч?br/>
眾人不由暗暗慶幸，還好還有一位公主在宮外，若現(xiàn)在老劉家的人全部都陷在宮里頭，那才真是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了，單憑一個兩三歲的劉予，絕對沒有任何號召力。
劉楨朝眾臣頷首回禮，也不廢話，直接就問：“我現(xiàn)在要入宮，讓是不讓？”
郭殊拱手：“殿下，非是我等不讓，實是陛下有令……”
他話沒說完，但見劉楨一個手勢，耳邊掠過破空之聲，身后陳嵇大叫一聲，直接往后一倒，沒了聲息。
郭殊回頭一看，差點沒嚇得魂飛魄散！
只見陳嵇額頭正中插著半截箭矢，那剩下的半截，不用說已經(jīng)沒入腦袋了。
這衛(wèi)尉丞雖然不是九卿，可地位也僅次于九卿了，郭殊完全沒有想到劉楨竟然如此辣手，說殺就殺，完全沒有給人一點反應(yīng)的余地！
“公主這是要謀逆犯上嗎！”郭殊大聲道，直接給劉楨扣上一頂大帽子。
劉楨卻僅僅是回以冷冷一笑：“你到底讓是不讓？”
在郭殊看來，這個笑容大有殺氣騰騰的意味。
可還沒等他回答，劉楨已經(jīng)沒有耐心聽下去了，她直接一揮手：“如今我懷疑陛□邊有亂臣賊子作祟，要入宮查看，若有攔阻者，一律以亂賊視之，殺！”
隨著殺字方落，那只纖纖素手也跟著揮下，身后奮武軍跟著抽刀喊道：“殺！”
聲勢震天！
攔在宮門處的南軍士兵都驚呆了，眼睜睜地看著劉楨一馬當(dāng)先，沖了進(jìn)去，也沒來得及阻攔。
這一失了先機(jī)，也就只能任由奮武軍策馬闖宮，而無能為力了。
陳素徐行一左一右，將劉楨牢牢護(hù)住，即使有零星反抗，在奮武軍的沖擊下，也很快就潰不成軍。
至于郭殊是什么反應(yīng)，那已經(jīng)不重要了。
——————
時間回到三個時辰之前。
在劉楠入宮的那一刻，他就覺得自己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老父病重想見自己，這件事只有周藥一個人證實，換作平日，這應(yīng)該是不會出現(xiàn)差錯的，因為自從劉遠(yuǎn)登基，周藥就一直跟在身邊，很得重用，現(xiàn)在雖然不像后世有些朝代那樣，皇帝身邊的大太監(jiān)連皇子都需要客氣幾分，但是周藥的地位人盡皆知，劉楠不應(yīng)該對他有任何懷疑。
但有了郭質(zhì)的事情示警在前，此事就平添了幾分疑云，趙廉許績等人不敢多勸，是因為如果他們攔著劉楠不讓進(jìn)宮，萬一確實是皇帝想見太子，太子又不去的話，后果就太嚴(yán)重了。
這也是劉楠一定要入宮的原因。
明知不得已而為之，這也是沒有辦法之中的辦法，宮里局勢不明，只有自己親自進(jìn)去看了，才知道到底是什么個情況，而且一聽到劉遠(yuǎn)昏厥，劉楠身為人子，心中焦急自然難以言喻。
所以就算明知道自己的決定可能是錯誤的，如果時光倒流，劉楠依然不后悔，他依然會這么做。
現(xiàn)在只希望阿楨能夠及時趕回京了。跟在周藥后面，劉楠暗暗想道。
周藥將他帶向宣明殿，那里正是劉遠(yuǎn)的起居之所，平日辦公歇息，都在此殿。
一路腳步匆匆，二人都沒有對話交流，但等到劉楠靠近宣明殿時，明顯就感覺到不對勁。
首先宣明殿門口的宮衛(wèi)都換成了生面孔，而且從原來的兩個增加到了八個，宣明殿四周還有一整支宮衛(wèi)把守，簡直把一只蠅蟲都飛不進(jìn)去這句話發(fā)揮到了極致。
看到這幅情景，劉楠就問：“趙翹呢，為何不見他？”
周藥腳步未停，側(cè)身回道：“殿下，上唐鄉(xiāng)侯正在殿內(nèi)與陛下一道呢！”
聲音有點大喘氣，聽起來像是走得累了，但細(xì)聽之下不難發(fā)現(xiàn)一絲緊繃和顫抖，劉楠疑心更甚，此時他們離宣明殿不過幾步之遙，里頭甚至傳來高聲斥罵，聽聲音還是劉婉傳出來的。
到了這等境地，劉楠幾乎已經(jīng)完全可以肯定，這里頭必然有一場驚天動地的大陰謀，而且周藥肯定也是這場陰謀的知情者和參與者。
他二話不說，直接抽出利劍，將劍刃架在周藥脖子上：“里面到底發(fā)生了何事！”
周藥有些顫抖，但仍然回道：“殿下，我只是小人物，你殺了我又有何益？左右都進(jìn)來了，陛下就在里面，殿下何不進(jìn)去看看？”
鋒利的劍刃在周藥脖子上停留了許久，才終于收了回去，主要是劉楠覺得自己都已經(jīng)進(jìn)來了，現(xiàn)在南軍為對方所掌控，他單槍匹馬，再想成功沖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何況既然劉婉也在殿內(nèi)，那現(xiàn)在里頭必然發(fā)生了一些不可預(yù)測的情況，他心系老父和弟妹，自然也無法掉頭就走。
周藥感覺肩膀一輕，也不顧脖子上被割出來的血痕，當(dāng)即就軟倒在地上，卻見劉楠已經(jīng)越過他，直接踏入殿內(nèi)。
劉楠一走進(jìn)去，就發(fā)現(xiàn)情形之壞，已經(jīng)超乎他的想象。
最里頭的榻上躺著一個人，但他只消看上一眼，就馬上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劉婉和劉槿也來了，二人正跪坐在皇帝榻前哭泣，看到劉楠前來，先是一愣，然后驚叫一聲就想起身跑過來，結(jié)果卻被早就立于左右的宮衛(wèi)牢牢抓住，動彈不得。
“放開我！爾等亂臣賊子，看到我大兄來了，還不束手就擒！”劉婉憤怒大叫。
“太子來了?！卑沧蒙鲜椎陌舱?，此時沖著劉楠呵呵一笑，又和顏悅色地對劉婉道：“阿婉，你大兄如今也自身難保，如何能救你？你若再不安分一些，等會就斷了你一只手臂，你說可好？”
劉婉驚恐地睜大眼睛，立時消聲了。
安正對這個結(jié)果很滿意，他道：“太子可要先看看陛下？”
劉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將所有憤怒都先吞下肚，大步走向劉遠(yuǎn)的病榻前。
昔日一言九鼎的皇帝，此時正躺在床榻上，面色灰白，雙目緊閉，若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只怕就要讓人以為已經(jīng)是個死人了。
劉楠嘴唇顫動，他完全不敢相信，僅僅是兩天未見，自己的父親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阿父！”他忍不住熱淚滾滾，跪在榻前，握住劉遠(yuǎn)的手。
皇帝依然昏睡著，并沒有因為他的到來而出現(xiàn)蘇醒的奇跡。
劉楠強忍悲痛，站了起來，盯著安正，冷冷道：“安正，你到底意欲何為？”
安正搖搖頭：“太子，我的意圖不是很明顯了么，你又何必明知故問？”
劉楠：“我不明白，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要喊你二叔，阿父曾對我們說，對你與三叔，要如同對他一般尊敬，后來你與阿父一道起事，阿父也不曾薄待于你，縣侯之尊世襲罔替，太常之位更是九卿之首，如今三叔已經(jīng)不在了，阿父身邊就剩你一個兄弟，這到底是為什么？！”
安正道：“你若想知道，我不妨慢慢說與你聽?！?br/>
劉楠從看見他的那一刻起就知道，皇帝到現(xiàn)在還昏迷不醒，絕對跟安正脫不了干系，甚至這一次宮變，估計都是安正一手策劃的。陶夫人縱然野心勃勃，可她一個深宮婦人，能耐再大也有限，如果沒了安正，估計她什么都施展不開。
現(xiàn)在安正雖然控制了宮里頭的南軍，但外頭的北軍，以及城外的奮武軍都不在他的掌控中，可他竟然還能優(yōu)哉游哉地擺出一副給劉楠講故事的架勢。
“你說得很對，我與你阿父，相識于寒微，又患難與共，我們同心協(xié)力，才有了如今的局面。但是自從你阿父當(dāng)了皇帝之后，一切就都變了。他開始猜疑身邊的人，想要通過削弱朝臣來鞏固自己的權(quán)力，別說宋諧、郭殊這些最早跟隨他的人，就連我與你三叔，又何曾沒有被他呵斥過？你難道以為宋諧他們心里頭不會不滿嗎？只不過他們敢怒不敢言，而我有膽子做出來了?！?br/>
安正微微一笑：“阿楠，你素來是個心地仁厚的好孩子，你來評評理，你覺得你阿父這么做是對的么？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這個典故你應(yīng)該不陌生罷？你三叔若不是早死，現(xiàn)在只怕早也被你阿父削了兵權(quán)，在家里憋屈罷！”
劉楠被他句句反問，竟是半點也反駁不出來。
如果是劉楨在這里，必然會反駁安正：既然你們當(dāng)初將我阿父奉為君，而你們甘居為臣，那就意味著你們承認(rèn)彼此的地位和定位，結(jié)果現(xiàn)在覺得不滿了，就想反悔了，天底下哪里有這樣的道理？敢情當(dāng)時困難的時候，你不愿意出頭，現(xiàn)在勝利了，就想出來摘桃子了？
但劉楠不同，他不會這么反問安正，在他內(nèi)心深處，未嘗不是不贊同他老爹這種做法的。
見劉楠不說話，安正又道：“你還記不記得，當(dāng)初你阿父是如何踏出仕途的第一步的？”
劉楠：“……是你推薦他當(dāng)上北肆亭的求盜?！?br/>
安正欣慰一笑：“難為你還記得這么清楚。不錯，你大父為他安排的是亭父底下的從屬，你阿父嫌棄丟人，不肯去，若不是我為他謀得求盜一職，別說當(dāng)皇帝，只怕你們家現(xiàn)在仍然食不果腹。”
“后來，你阿父因為得罪蕭起，又是我連夜趕來報信，使得他能夠及時逃亡，當(dāng)時我也有一家老小，卻為了你阿父，毫不猶豫就丟下家人，隨他千里奔走。那時候，你阿父甚至連字都還認(rèn)不全，又不知道何去何從，還是我為他找來文書檄文，告訴他張楚王廣招天下義士，我們可以前往投奔。后來的事情不必我說，你也應(yīng)該知道得七七八八了。我隨著你阿父輾轉(zhuǎn)千里，東征西戰(zhàn)，最后才有了潁川郡的基業(yè)，你阿父也才能由此踏上他的爭霸之路?！?br/>
劉楠：“往事歷歷在目，二叔對劉家之恩重于泰山，我不敢或忘?！?br/>
安正心平氣和道：“我知道你沒有忘，你素來是個重情義的，可你阿父卻早就忘了，否則，他不會如此對待我們，對待這些為他打江山的開國功臣。所以我才會說，在他當(dāng)上皇帝之后，就變了?！?br/>
劉楠想為父親辯解，安正卻擺擺手，阻止了他的話頭：“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不必說了，你身為人子，為你阿父說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說這番話，也是想告訴你，今日之事，事出有因，不是我對不住他劉遠(yuǎn)，而是他劉遠(yuǎn)先對不住我。”
劉楠握緊拳頭，深吸了口氣：“阿父縱有千般錯處，但總歸與你一場兄弟情誼，也沒有做出任何對不住你的事情，沒有削你官爵，更沒有拿你問罪，你卻勾結(jié)內(nèi)廷，以方士蠱惑于他，令他如今臥床不起，生死不明，這難道還不是你對不住他嗎！”
安正笑道：“他有今日，也不能怨我。我縱然有心害他，如果沒有陶夫人的配合，單憑我一個人，能夠成事嗎？他連自己枕邊的女人也管不住，還怎么管天下人？”
劉楠：“……”
安正：“如果他現(xiàn)在不死，以他沉迷丹藥的情勢，朝政遲早都要被他敗壞，我現(xiàn)在下手，也是為了保住他一世的英明，是為了他好，你怎么能反過來怪我呢？”
劉楠冷冷道：“你不會得逞的，單憑區(qū)區(qū)一支南軍，根本不可能掌控局勢，等到宮外的人反應(yīng)過來，北軍和奮武軍一旦殺入，你所有的如意算盤就都要落空了！”
安正大笑：“阿楠啊阿楠，你知不知道，由頭到尾，我需要做的，僅僅是引你入宮而已！論謀略，論眼光，劉楨勝你何止一籌，只可惜她是女子，否則今日的太子之位又如何輪到你來坐！劉楨若在，她定然會阻止你入宮，可惜啊可惜！你知不知道，今日只要你站在這里，我就已經(jīng)有了八分勝算！”
他見劉楠似乎還是沒有明白，便主動為他釋疑：“太醫(yī)說，陛下外感風(fēng)邪，現(xiàn)在已經(jīng)動彈不得了，即便能蘇醒過來，只怕連說話也有困難，更不必說其它了?，F(xiàn)在只要你一死，我就可以對外說是你大逆不道，聯(lián)合長公主與趙翹想要逼宮造反，結(jié)果事情敗露，反而被陛下制服，畏罪自盡，但陛下也因此被你氣病，以至于連話都說不了了，不得不將陳王立為太子，退位讓賢?！?br/>
劉楠氣笑了：“這等漏洞多多的言辭，如何能取信天下人！”
安正笑道：“你還是嫩了點，換了是劉楨，就一定不會說這句話。我要取信天下人何用？歷來治理天下，不過是朝廷的一小撮人，只要坐在上頭的皇帝不是暴君，沒有把百姓逼得無路可走，天下人哪里會管坐在上頭的皇帝是誰，只要我能控制住朝廷，不就可以了？”
他說罷，拿出一扎竹簡：“這里面是陛下的立太子手書，上面還有璽印，你可要一觀？”
安正笑了笑：“若是不夠的話，安樂王也可以親口作證，說明陛下確實是有意立陳王為儲君的。”
安樂王就是劉遠(yuǎn)之父劉薪，當(dāng)日劉遠(yuǎn)給了自己老爹一個安樂王的虛位，把他直接扔回老家去養(yǎng)老，雖然眼不見為凈，但從劉薪的角度出發(fā)，這父子倆的嫌隙不可謂不深。現(xiàn)在安正能說動劉薪出面，必然也是許了什么好處，劉楠想都能想到，以劉薪對兒子的不滿，估計很樂意摻上這一腳的，更何況又不需要他賣什么力氣，只要事后站出來說一聲我那個皇帝兒子確實是屬意劉桐當(dāng)皇帝就夠了。
有了皇帝親爹的一句話，就算旁人有再多懷疑，還能說什么？
現(xiàn)在只要劉楠一死，劉遠(yuǎn)又毫無行動能力，咸陽宮等于盡入安正之手，安正又有了名義上的皇帝手令，劉楨要是帶兵入城，立馬就會被打成謀逆，到時候北軍作壁上觀，南軍與奮武軍互相廝殺，就要各憑本事了，一旦南軍占了上風(fēng)，那安正就等于穩(wěn)操勝券了。
可以說，安正雖然提前發(fā)動了宮變，風(fēng)險和漏洞相對增加，但是他幾乎把武力和輿論這兩方面都計算好了，絕對也不是被郭質(zhì)的事情一刺激，就決定拍腦袋行事的。
但劉楠不是傻子，不會被安正這一番話就嚇住。
“不要忘了，我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br/>
安正點頭笑道：“不錯，我知道你勇武過人，雖然單槍匹馬，但是如果盡力想要拼殺出去，未必不能拖延時間，等來劉楨，只要你不死，我的陰謀就要無所遁形，對不對？所以我才會說八分勝算，而不是十分。這世上沒有任何事情是不必冒風(fēng)險的，造反的風(fēng)險自然更大。我盡力而為，但成與不成，還要看老天，若是上天注定要我失敗，那我也無話可說，不過在那之前，總是應(yīng)該努力一把的，你說對不對？”
他本來就是一個溫文爾雅的人，眼下雖然大逆不道，可說話依舊是輕聲慢語，完全沒有辦法讓人與反賊一類的詞聯(lián)系起來，劉楠更加不想去相信，這個人就是他自小就親近的安二叔。
到底是什么改變了這一切？
安正道：“太子，我知道你現(xiàn)在打的什么主意，你想以一己之力拖延時間，不過我勸你還是不要白費力氣了，不若你乖乖自刎，我也好做一些，免得大家撕破臉皮。”
劉楠幾乎要被他的無恥氣笑，他握緊了手中的劍，將身體肌肉調(diào)動到最適合攻擊的力道。
但是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失敗了。
只見安正作了個手勢，原本押著劉婉的甲士抓住她的發(fā)髻，令她不由自主尖叫一聲，緊接著一把劍刃抵上她的喉嚨，又令她頓時不敢再出聲。
劉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臉色蒼白如紙，胸膛不住起伏，指甲緊緊地掐入地面。
“放開阿姊！”劉槿怒喝一聲。
“放開她！”劉楠也道。
安正沒有出聲，又抬了抬下巴，守在劉遠(yuǎn)榻前的甲士隨即抽劍，將寒光對準(zhǔn)毫無知覺的皇帝胸口。
“不！”劉楠目眥欲裂。
安正溫和道：“還請?zhí)游纷镒员M?！?br/>
劉楠不動。
安正微微一笑：“你不死，你妹妹和阿父就要死，這一招對別人也許無效，但對你卻最是有效，我看著你長大，自然是了解你的，阿楠，你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死的，對不對？”
劉楠還是不動，他死死看著安正，完全想不到對方竟然會想出這等卑鄙的辦法，不是讓他拼力殺出去，不是讓他力竭而亡，而是用他的至親來威脅他。
“不，不要！”劉槿大哭起來，被甲士押住的身體不斷扭動，“大兄不要死，不要殺阿父，讓我來代他們！”
安正沒有理他，只是看著劉楠。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偌大宣明殿內(nèi)，只余下劉槿的哭聲。
劉婉的臉色蒼白如紙，似乎已經(jīng)失去了所有反應(yīng)。
安正不愿再等待下去，直接動了動手指。
將劍架在劉婉脖子上的人微微用力，劉婉白皙的脖子上立時出現(xiàn)一道血痕。
血痕慢慢加深，血順著劉婉的傷口流了下來，浸入她的衣領(lǐng)之內(nèi)。
劉婉口中發(fā)出“嗬嗬”的聲響，表情已經(jīng)不能用驚恐來形容了。
“住手！”劉楠怒吼。
安正說對了，他確確實實是最了解自己的。
如果來硬的，自己未必會屈服，但是現(xiàn)在……
安正微笑，重復(fù)著剛才的話：“還請?zhí)游纷镒员M?！?br/>
劉楠怒得雙目通紅，他握緊了手中長劍，反手對準(zhǔn)自己胸口，狠狠刺了進(jìn)去！
劉槿驚叫一聲，想要撲向他，卻被左右緊緊按住。
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見，劍刃正正插、入胸口，深達(dá)一尺左右，只怕快要連后背也穿透了，絕無半分虛假。
劉楠吐出一口血，慢慢地跪倒，身體慢慢地往旁邊倒下。
劉槿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安正示意士兵上前檢查劉楠傷口，就在此時，殿外遠(yuǎn)遠(yuǎn)響起一陣喧嘩，伴隨著兵刃相接和喊殺聲，聲音越來越近，很快就到了宣明殿門口。
緊接著殿門被人狠狠一踹，一群人提著刀劍沖了進(jìn)來，將安正等人團(tuán)團(tuán)包圍住！
嗖嗖幾下，想要靠近劉楠和按住劉槿劉婉的幾個士兵都中箭倒地。
對方人多勢眾，洶洶而來，又經(jīng)過了宮內(nèi)一場惡戰(zhàn)，眼看就要救駕成功，正是士氣高漲之際，宣明殿的守兵根本就不是對手，很快就被殺得毫無還手之力，安正也被團(tuán)團(tuán)圍住，除非他真有飛天遁地之能，否則真是插翅也難飛了。
然而劉楨進(jìn)來的時候并沒有顧得上去看他一眼，她的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倒地的劉楠身上。
“阿兄！”
劉楠身體底下好大一灘血，劍刃插在他身上還沒拔、出來，他面如金紙，雙目緊閉，已然是沒氣了。
劉楨眼眶通紅地?fù)溥^去，中間腳下還踉蹌了兩步，才終于跑到劉楠跟前。
“阿兄，你醒醒！”
她抓著劉楠的手，自己卻顫抖得厲害。
“阿兄，你會沒事的，小魚和嫂嫂還在等你呢，你要拋下我們不成！阿兄！阿兄！”
“阿兄，求求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br/>
“阿兄……”
以劉楨的性情，以往就是如何艱難的困境，她也不曾在人前失態(tài)，如今卻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只是哭聲之中，還夾雜著一個微弱的聲音。
“別哭了……你壓到我傷口了……”
“……”
作者有話要說：為了不吊胃口，寫得手快斷，剛剛才寫好……劉楨從入宮門到來到宣明殿這個過程是有一段惡戰(zhàn)的，還有安正的勢力來源，以及陶氏的下場，下章都會有交代。
看到似乎有朋友糾結(jié)長公主的稱謂問題？我以為這個不用解釋，之前就沒多說。前文提過，這里的禮制參照漢朝，與漢朝平行，那么現(xiàn)在的制度應(yīng)該差不多相當(dāng)于漢朝前期。
后漢書上面寫得很清楚：漢制，皇女皆封縣公主，儀服同列侯。其尊崇者，加號長公主，儀服同蕃王。
所以首先長公主這個“長”字，是表示地位尊崇的意思，典型的例子就是漢武帝的女兒衛(wèi)長公主，這里明顯就不是皇帝的姐妹了。還有更典型的，漢文帝在世時，他女兒劉嫖就已經(jīng)受封館陶長公主了。
至于“皇帝姐妹是長公主，姑母是大長公主”的規(guī)矩，是等到西漢末年東漢初期才固定下來的。
而在本文里，由于架空的緣故，對“長”這個尊號又加了額外的解釋：那就是要于國有功【前面出現(xiàn)過】，所以長公主這個稱謂，并不是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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