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張揚準備兩份仿品的時候，有人等的都有點急了。
最急的是臨州某部門的廖主任。
他急著拿到作品后去送拍。
許總暴雷之后，廖主任擔驚受怕了大半年，結果竟然無事發(fā)生。
于是他的心思不禁又活泛了起來。
想著，是不是可以重操舊業(yè)了？
畢竟城東那邊馬上又有新的開發(fā)項目，不掙一筆，浪費了這么好的機會。
而他掙錢的方式，與書畫有關。
廖主任在圈內是很有名的資深書法愛好者。
他家里收藏了很多的字畫。
每次有什么項目要競標了，他就會把家里的藏品拿出去拍賣掉。
拍下藏品的買家，會得到他的認可，進而帶來巨大的收益。
這種方式有一定的風險，所以廖主任很謹慎。
他家里的書畫全是假的，而且全是他自己在古董市場和網(wǎng)上淘來的。
用這種方式，他成功把自己偽裝成了“韭菜”。
之前也有人想過查他，懷疑他家里的古董是索賄得來的。
結果請專家鑒定完后，大家都對廖主任的智商產(chǎn)生了懷疑。
甚至是同情。
現(xiàn)在，半年一次的“華東民間藏家拍賣會”就要開始了，廖主任決定抓住機會，再出手一次。
他本來打算送一幅齊白石的蝦去拍賣，那是他手頭“最真”的畫。
但是沒想到，送錢的人，這次想多送一點。
這樣，齊白石普通的畫就有點不夠看了。
這種公開的拍賣會，名家的書畫都是有基準價的。
除非是流傳有序、且名人收藏過的，不然一般齊白石的畫，成交價也就在幾十萬的檔位，很難拍出天價。
而這次的交易額是百萬級。
經(jīng)過簡單的商量過后，廖主任把視線投向了黃庭堅。
一位偏冷門，但是市場認可度極高的書法家。
黃庭堅的《砥柱銘》，曾經(jīng)拍出過4.3億的天價，平均每個字70萬。
按這個價格，只需要五個字，就能滿足他們這次交易的需求了。
不過廖主任手頭并沒有相關的作品。
他開始找各種途徑求購。
這種行為換做別人，肯定會惹人懷疑，但是如果求購的人是廖主任的話，那大家都會覺得：
估計他是被什么人忽悠了，在做一夜暴富的美夢。
結果，他剛好遇上了在網(wǎng)上找客戶的張揚。
收到張揚的貨，廖主任請了真正的故宮退休的專家，遠程幫忙看了一下。
老專家竟然沒有找出來問題，認為就是黃庭堅的真跡。
他還恭喜廖主任說：
“小廖啊，你被人騙了半輩子，竟然走大運，收到了一件真跡?！?br/>
“這簡直是祖墳冒青煙級別的幸運?。 ?br/>
專家都這么說了，廖主任當然信。
他趕緊找人把東西送到了拍賣會。
另一邊，翠池房地產(chǎn)開發(fā)公司的詹總，也很急。
他一天要問三遍秘書：
“主任那邊收到了貨沒？”
連續(xù)問了好多天，終于在拍賣會開始前最后兩天，收到了準確的答復：
黃庭堅已就位！
這次拍賣會就一件黃庭堅的作品，拍就完事了。
……
把貨寄給客戶后，張揚也帶著自己那份——黃庭堅的《蘭亭集序》，來到了“華東民間藏家拍賣會”的拍品征集現(xiàn)場。
聽說他要送拍書法作品，在繳納了100塊的入場費后，工作人員把他帶到初選大廳，掛了個號。
專家們坐在一個個小房間里，等著叫到號的人，拿東西去房間里鑒定。
剩下的人都在大廳里排隊。
如果不是每個人的手上都拿著畫軸或者盒子，現(xiàn)場真的像在大醫(yī)院的門診排隊看病。
“0918號，張揚先生，請到三號專家室門口等候?！?br/>
大廳里的廣播聲響起，張揚趕緊站了起來。
他到三號專家室門口的時候，前一位藏友才剛剛進去。
站在門口，張揚可以看到坐在鑒定臺后的專家，是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爺子。
旁邊有年輕的女助理在幫忙。
張揚好奇的側著頭聽了一下里面的動靜。
藏家上來就說：
“楊老師，我這是一幅宋代名家趙孟頫的書法作品，《歸去來兮辭》?！?br/>
“已經(jīng)請國外的專家?guī)兔催^了，他們都說是真品，讓我送到國外去拍賣?！?br/>
“哦，國外的專家看過?！睏罾蠋燑c點頭附和了一句，問藏家，“那是什么原因導致最后沒有送拍呢？”
“這個，主要是有兩個原因。”
藏家認真的解釋道：
“一是，他們要五萬塊的入場費，我沒有這么多錢，我得把這幅畫賣了才有錢，但是他們不同意我打欠條?！?br/>
哈哈哈，打欠條？
張揚在門外聽樂了。
這種先交錢的拍賣會，一聽就是騙局，哪個騙子會收欠條啊？
“那第二個原因呢？”楊老師問道。
“第二個原因是，我這件東西可能是國寶，我怕不讓出國，不讓拍賣?！?br/>
“要沒收，還要坐牢?！?br/>
“所以我不敢送出去?！?br/>
“你完全沒有必要擔這個心?！睏罾蠋熝杆俅鸬?，“這種東西海關不會要的?！?br/>
“不會沒收嗎？”
“絕對不會，我可以保證?！?br/>
接下來，楊老師從各個方面，指出了藏家這件書法的漏洞。
結論是：這是一件徹頭徹尾的印刷品。
市場價值就十幾塊錢，可以掛在墻上圖一樂兒。
不一會兒，藏家走出來了。
從旁邊經(jīng)過的時候，張揚聽到他在嘀咕著：
“這個專家應該是官方的人，想騙我，好沒收我的寶貝。”
“宋代又沒有印刷機，怎么可能是印刷的呢？他說的話根本就禁不起推敲嘛?！?br/>
張揚聽了，真想給這位藏家發(fā)一張自己的名片。
這種腦補能力，天生韭菜圣體啊。
可惜楊老師的小助理已經(jīng)在催了：
“帥哥，快進來吧。”
“好，我來了?！?br/>
張揚點點頭，進門后，把裝著作品的盒子遞了過去。
書法本身、加上“引首”和“后跋”，整卷長約九米。
放在鑒定臺上不能完全展開，只能一邊卷一邊看。
打開以后，書卷的“引首”位置，相當于書的扉頁，一上來就寫著四個大字：
【涪翁真跡】
落款是：“明后學徐霖題”。
“這里面是黃庭堅的書法？”
楊老師抬頭看向張揚問道。
涪翁是黃庭堅的雅號，專家能這么快的反應過來，水平自然低不了。
“是啊，這是我們家祖?zhèn)鞯膶氊悺！睆垞P習慣性的答道。
“你祖上是干什么的？”
“他們是，是開古董店的。”
“以前在燕京做生意，后來移居到這邊了?！?br/>
“這樣啊……”
楊老師神情肅穆的點點頭。
老爺子好像近視很嚴重，臉幾乎貼到了紙上，一個字一個字的，非常仔細的看著上面的字跡。
時不時還用力的聞一下。
半晌，他抬起頭，快速的眨著眼睛，好像在思考什么艱難的問題。
“怎么了，楊老師？我這件東西有什么問題嗎？”
“沒什么問題，應當是真跡?！?br/>
“你是準備參加拍賣嗎？”
“對啊，不然我來干嘛?！睆垞P笑著回應道。
“那你的心里預期價是多少？”
“幾百萬吧，或者上千萬?！?br/>
“這個價格……”
楊老師沉吟了一會兒，臉上表情有些糾結的問道：
“如果是省博物館要收你這件東西的話，伱能便宜點賣嗎？”
“黃庭堅的書法，不知道藏友你知不知道，現(xiàn)在基本就只有兩個故宮博物館里有收藏。”
“非常的珍貴?！?br/>
“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睆垞P點點頭。
他看出來了，楊老師這是跟他背后的博物館有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