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蔣謠仍舊沒有收到任何“z”發(fā)來的短信，他竟像人間蒸發(fā)了一般。

    猶豫了半天，她終于拿起電話叫秘書幫她訂了兩張哈利波特的電影票。拿到票子的時候，她是這樣解釋的：

    “沒辦法，小侄子吵著要去。”

    秘書點點頭：“怪不得，我想你什么時候也對這感興趣了?！?br/>
    她唯有苦笑。

    十一點過五分，她的公司郵箱里收到一封群發(fā)郵件，是秦銳發(fā)來的，說他下周起要休兩個星期的假。

    “我會關(guān)機(jī)的?！敝形绯燥埖臅r候他悄悄告訴她，“不過別告訴任何人，不然這兩天我就得忙瘋了?！?br/>
    “好吧……”蔣謠無奈地撇了撇嘴。秦銳這家伙絕對是十足的行動派，一旦他決定要做某件事，就會立刻行動，毫不猶豫。

    回到辦公室，她決定給祝嘉譯發(fā)個短信：

    “在干嗎？”

    心浮氣躁地等了幾分鐘——這一點，連她自己都感到吃驚——回復(fù)終于來了。

    “沒干嗎?！?br/>
    她有點哭笑不得，這個死小孩果然又在耍脾氣！

    “晚上去看電影嗎，我買了票?！?br/>
    “不去，誰稀罕?！?br/>
    蔣謠握著手機(jī)想了想，于是回復(fù)道：“那我約別人了?！?br/>
    這一次，等待的時間足有五分鐘那么久。但他終于還是回復(fù)了。

    “不行……”

    她不自覺地露出得逞后的微笑：“那難道票要浪費嗎？”

    “幾點？”他終于軟下來。

    “七點四十分，我七點在你公司樓下等。”

    又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別扭地回了一個“好”字。

    她沒再追下去，而是把手機(jī)放到一邊，她想，不管是她還是祝嘉譯，都需要時間冷靜。但不管怎么說，整個下午的心情還是很好，打電話去樓下的咖啡店訂了兩打咖啡上來分給同事們，喝著暖暖的咖啡，身體里冰冷的某一部分似乎也溫暖起來。

    蔣謠趕在六點半之前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然后開車去祝嘉譯上班的地方，那里離她公司并不遠(yuǎn)，可是下班高峰的時候卻特別堵?？偹阍谄唿c過五分的時候趕到那里，祝嘉譯已經(jīng)在路邊等了。

    他面無表情地上了車，系上安全帶，一言不發(fā)。

    蔣謠苦哭笑不得地瞥了他一眼，繼續(xù)上路。

    他們很少去外面“約會”，通常見面都是呆在祝嘉譯租的房子里，因為那樣比較安全，不會遇到不想遇到的人?？墒墙裉欤Y謠發(fā)現(xiàn)，比起擔(dān)心遇到熟人，她更在意的是祝嘉譯的表情。

    這小子似乎打定了主意不給她好臉色看，一路上一直看著窗外，根本沒看她一眼。

    “干嗎不說話?！彼目谖?，更像是在哄小孩。

    “沒什么想說的?！?br/>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他賭氣般地躲開，她無奈：

    “生氣了？”

    “沒有?！?br/>
    “干嗎這么生氣？”

    “……”他沉默了很久，才說，“你騙我?！?br/>
    “我就是怕你生氣才騙你?！闭f這話時，蔣謠覺得自己是個十足的混蛋。

    “但我就是因為你騙我才生氣。”

    “也就是說如果我告訴你我是跟男同事出去吃飯你不會生氣嘍？”

    祝嘉譯想了想，理直氣壯地回答：“還是會?！?br/>
    “對啊，所以這兩者之間沒有差別?！爆F(xiàn)在她覺得自己除了是個混蛋，還是個不負(fù)責(zé)任的狡辯者。

    “有差別！”他轉(zhuǎn)過臉瞪她，“你既騙了我，又跟男人出去吃飯！這是雙重打擊！”

    “……”好吧，她承認(rèn)，他說得對。

    “而且……昨晚后來你連一個電話都沒打給我?！彼г?。

    “我今天不是打了嗎，還買了電影票?！?br/>
    “亡羊補(bǔ)牢?！?br/>
    她無奈地扯了扯嘴角，發(fā)現(xiàn)小男生果然比較難纏，于是決定轉(zhuǎn)移話題：“對了，你昨晚不是去看電影嗎，怎么又到我公司去了？”

    他口氣很差：“本來只是想去等你下班……誰知道剛到你公司樓下就看到你跟那個老男人有說有笑地走出來。”

    “然后就跟蹤我們到餐廳？”她有點咬牙切齒。

    “……”沉默就代表承認(rèn)。

    “你就一直在門外站著？”

    他還是沉默，過了一會兒才說：“我還看到他摸你的頭?！?br/>
    “……”蔣謠張嘴想說些解釋的話，但想了想，覺得無論說什么都更容易引起誤會，所以還是閉嘴。

    “你現(xiàn)在行情很好嘛。”車子里醋味十足。

    “不管你信不信，我跟秦銳只是同事之間的友誼?！闭f完，她自己心里也覺得好笑，這么狗血的臺詞終于也從她嘴里說了出來，而且解釋的對象還是個跟她發(fā)生婚外情的二十五歲小朋友。

    祝嘉譯別過臉去，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

    去電影院的路還算暢通，把車開進(jìn)地下車庫，蔣謠決定先上去隨便填飽肚子再來跟祝嘉譯這小子打拉鋸戰(zhàn)。

    “你是不是想哄我開心？”沒想到，他卻先開口了。

    她狐疑地看著他，不相信他會這么輕易放過自己，但還是點了點頭。

    “親我，現(xiàn)在就親?！彼浅：⒆託獾卣f。

    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她唯有湊過去吻了吻他的嘴唇，誰知道這小子忽然伸手抱住她，來了個熱情而持久的法式熱吻，手還很不安分地在她胸前移動。等到她暈頭轉(zhuǎn)向地從他手里掙脫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車子前面站了一個人。

    那人瞪大眼睛一臉錯愕地看著他們，尖聲說道：“嘉譯，怎么是你……你跟蔣謠……你、你們……”

    蔣謠只覺得一陣血氣涌上腦袋，因為站在車子前面的是她最好的朋友、祝嘉譯的表姐——素珍。

    但祝嘉譯這小子卻滿臉堆笑地點了點頭：“嗨。”

    結(jié)果……這兩張電影票還是被浪費掉了。

    蔣謠簡直想咬斷自己的舌頭，干嗎多事要帶祝嘉譯來看電影，最后還不是落得在咖啡館里被教訓(xùn)的下場……

    “你們，你們讓我說你們什么好……”素珍怒火攻心，急得說不出話來。

    “那就別說啦?！弊＜巫g笑嘻嘻地牽起蔣謠的手，她不動聲色地竭力掙扎，卻無功而返。

    素珍深吸了一口氣，決定放棄這沒心沒肺的表弟，轉(zhuǎn)而對蔣謠說：

    “你們、你們是怎么……唉……天啊……”

    沒等蔣謠開口，祝嘉譯就搶白道：“表姐，你今天也是來看哈利波特電影的嗎？”

    “我……我今天……我是……”看起來，這件事真的對素珍打擊不小。

    蔣謠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然后發(fā)現(xiàn)祝嘉譯握著她的手更緊了。

    “對不起素珍，這件事……我想我們還是以后找時間談吧。現(xiàn)在我實在又累又餓，而且我覺得，你也還沒準(zhǔn)備好跟我談這件事。我過兩天去找你，好嗎？”她的話總是有一種淡淡的、堅定的力量，因此很能說服別人。

    素珍想了想，深吸一口氣，點頭道：“那好吧，我們過幾天再談?！?br/>
    “你能幫我保密嗎？”素珍走的時候，蔣謠拉住她的手，那表示她在懇求。

    “當(dāng)然……”素珍苦笑。

    蔣謠放心地點頭，跟她告別。

    素珍走后，蔣謠轉(zhuǎn)過頭冷冷地看著祝嘉譯。這小子故意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但在她的注視下，他的表情終于開始變得不安。

    “你高興了？”她的口吻冷得能凍死一只北極熊。

    “……”他心虛地不回答，抓著她的手卻又收緊了些。

    她深吸了一口氣，不敢相信他的幼稚，胸中的怒火一點一點聚集，卻又無從發(fā)泄。

    “放手?！彼淅涞卣f。

    “我不放?！彼馁€氣又改成了撒嬌。

    “祝嘉譯，我現(xiàn)在很生氣，”她看著他，一字一句，“你要是再惹我，我保證以后你再也見不到我。”

    他慌了，一下子放開手，但眼睛緊緊地盯著她，不敢有絲毫松懈。

    她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轉(zhuǎn)身就走。

    他亦步亦趨地跟著，沒有碰她，但他們的影子卻是連在一起的。

    回到車庫，蔣謠拿出車鑰匙打開中控鎖，快步走到車門旁，轉(zhuǎn)身對他說：“我覺得是時候重新考慮我們的關(guān)系了。讓我好好想一想，這幾天就別再見面了。”

    “喂，”他把她堵在車門上，一臉愕然，“別這樣……我道歉總行吧，我保證下次再也不敢了……”

    她氣得什么也不想說，搖了搖頭，一把推開他，打開車門坐進(jìn)車?yán)?，按下鎖鈕，任他在外面拍車門。她怕他攔在車子前面不讓她走，于是飛速地啟動發(fā)動機(jī)，連安全帶都沒來得及綁，便踩下油門竄了出去。

    祝嘉譯的身影從后視鏡里消失，她風(fēng)馳電掣地駛出車庫，駛上高架路。都市的夜晚總是燈火通明，但在這一片熒熒不竭的燈光中，生活在這里的人們卻越來越寂寞，越來越冰冷。

    報警音一直在響，她卻懶得系安全帶。視線有點模糊，她這才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哭了。為誰呢？

    為祝嘉譯，還是為自己？

    她開始大哭起來，不能自抑地大哭，眼前只能看到前面車子的尾燈，其他什么也看不見。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人生竟然變成了這樣：維持著如一潭死水的婚姻，然后又跟一個小她五歲的男孩維持著看不到未來的婚外情……天吶！她并不想要這種人生，如果可以，她要的，只是跟一個她愛著并且也愛著他的男人看時光細(xì)水長流罷了。

    包里的手機(jī)一直不停地響著，她干脆關(guān)了機(jī)。她猜祝嘉譯這家伙該著急了，說不定整晚睡不著覺，等到明天早上她開機(jī)的時候，一定又是上百條短信塞滿收件箱。有時候她也詫異，自己竟這么了解他。而事實上，她就是利用自己對他的了解，為所欲為。

    回到家里樓下的車庫時，眼淚已經(jīng)干了。蔣謠仔細(xì)地補(bǔ)了補(bǔ)妝，等眼里的淚光全部褪去之后，才下了車，向家里走去。不管她在外面發(fā)生了什么，她都不想讓王智偉知道，并不是她還在乎他，只是……對于婚姻，她還是有一種保留和堅持。

    有時候，她覺得很累，好像不管在哪里，她都無法做真正的自己。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更加變本加厲地對祝嘉譯毫不在乎。

    這天晚上，蔣謠竟然一躺下就睡著了，她似乎做了一個夢，可是究竟夢了些什么，又全然不記得。第二天早晨，她站在浴室的鏡子前仔細(xì)端詳自己，歲月留給她的，除了眼角的幾道細(xì)紋之外，還有一臉的波瀾不驚。也許這就是所謂的成熟，她并沒有想要，卻不得不接受。

    上班路上，在車?yán)锏燃t燈的時候，她終于鼓起勇氣打開手機(jī)，短信果然如海潮一般涌進(jìn)來，她都懷疑自己的手機(jī)是不是會就此壞掉。

    但沒過多久，立刻有一通電話打進(jìn)來，屏幕上那大大的“z”字讓她一瞬間有一種絕望的無奈。

    “喂？”她還是接起來。

    “對不起。別生氣了，是我不對，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他的聲音沙啞而憔悴，聽得人心疼。

    蔣謠沉默了一會兒，才淡淡地說：“祝嘉譯，你不是十幾歲的小孩了，你是個成年男人，你難道沒有想過，每個人都要為他自己做的事情負(fù)責(zé)嗎？”

    “……我知道，我總是太沖動，”他難掩落寞，“但你能不能再原諒我一次，最后一次。我會改，我一定改。”

    她沉默了很久，才說：“素珍已經(jīng)知道了，我就沒辦法再自欺欺人地放縱自己。”

    “……別這樣，”他的聲音越發(fā)沙啞，“我去跟她解釋，都是我纏著你，是我不對，跟你沒關(guān)系。”

    “但事實是我也同意了，所以，從某種程度上說，我也要負(fù)責(zé)任，甚至比你更大的責(zé)任，因為我已經(jīng)結(jié)婚了?！?br/>
    “可是你跟他已經(jīng)沒感情了啊……”

    “沒感情是一回事，沒離婚又是另一回事。”

    “那就跟他離婚……”他說這話時，好像帶著一種念念不忘的憤懣。

    “祝嘉譯！”她覺得很累，累得喘不過氣來，“現(xiàn)在好像是在談我們的事吧？我不喜歡你對我的婚姻指手劃腳?！?br/>
    “……”電話那頭的他慌亂地嘆了口氣，“我知道，我知道我有很多在你看來很幼稚的地方，我一直努力在改，我很努力地想要變成你喜歡的那種男人，可是，可是我總覺得自己追不上你的腳步，所以有時候我很任性，但其實我只是……只是想確定你是在乎我的。”

    “……你不必改變自己，你只要去找一個愛你的女孩就對了?！?br/>
    “可我愛的是你啊……”他啞著嗓子說。

    這一刻，蔣謠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那早已變得冷寂的心竟然漏跳了一拍……

    “祝嘉譯！”她盡量掩飾著自己的驚慌，“我們一開始就說好，我們在一起只是為了開心，不要涉及任何感情，要是你愛上我了，我立刻離開?！?br/>
    “我……”他簡直被逼得走投無路，“那你就當(dāng)我沒說過。我只是……你要我怎樣才肯原諒我，只要你說，我就去做?！?br/>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我說過，這兩天讓我好好想想，我需要冷靜下來。我們……不能再這樣了?！?br/>
    “……我想見你。”

    “千萬不要?！彼菹滦膩砭芙^。

    “……”也許他很著急，但是他又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通過無形的電波，能聽到的只是他急躁的喘氣聲。

    草草地掛上電話，她覺得自己可以想象此時此刻電話那頭的祝嘉譯臉上是一種怎樣的表情，他一定又露出那種絕望的眼神，讓每一個看到這眼神的人都徹底投降。

    所以她不要見他。她怕看到他，自己又心軟了，那么他們之間永遠(yuǎn)就會這樣糾纏不清，直到有一方被傷透了心。她忽然發(fā)現(xiàn)，這不正是當(dāng)年的她和王智偉嗎？只不過，這一次她的位置顛倒了，她變成了傷人的那一個。

    這一切，也太荒謬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