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到病房給白崇禧進行例行檢查的杰拉德醫(yī)生，看到這兩位平時樂觀豁達(dá)的青年精神萎靡、笑容牽強，敏感地聯(lián)想到臨晨的炮聲，理解地點點頭想對他倆笑一笑最終還是搖搖頭走了。
醫(yī)生剛走，馬君武先生的屬員就風(fēng)塵仆仆地進來，告訴兩人孫先生已脫險廖仲愷先生被陳炯明羈押的消息，然后留下一袋報刊雜志便匆匆離去。
白崇禧和劉存對望一眼，憂慮的心情略感輕松。劉存拿過牛皮紙袋，逐一抽出里面的報紙雜志，一本《政綱》、一本《宣言》，幾本《新青年》和《每周評論》，還有一疊《國民日報》。兩人就各自捧起書報全神貫注地看起來。整整兩天一夜，除了吃飯和短暫的休息，彼此沒有說一句話。
第三天一早，待白崇禧洗漱完畢，劉存端著臉盆掛著毛巾出去清理。回到病房，發(fā)現(xiàn)臉色蒼白的白崇禧端坐在病床上，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自己，劉存有些詫異，放好臉盆掛好毛巾，倒上兩杯茶才拉張椅子坐到他床前。
“伯庸，你可知道我要對你說什么？”白崇禧認(rèn)真地問。
劉存搖搖頭：“大哥是否心有所得？”
“不錯！”白崇禧深深吸了口氣：“幾日來，馬先生的話時時在我耳邊回響！反省自己十多年來所走的路，我深感羞愧。我一直認(rèn)為軍人就應(yīng)該嚴(yán)以律己、服從命令，只要克盡職守、奮勇殺敵就是個合格的軍人?？扇缃窕叵?，到底誰是敵人？我們真正之?dāng)秤质钦l？這幾年來不停的征伐，有幾次是為了國家民族天下百姓？”
白崇禧停下喝口水借以平復(fù)一下激動的心情，放下茶杯接著說：“當(dāng)我聽到那天臨晨的炮聲后，我心里一片迷茫，不知誰對誰錯，不知自己該選擇哪一條路！直到看了馬先生送來的書報，仔細(xì)閱讀領(lǐng)會李先生和孫先生的文章，我才終于找到了答案：為國家之復(fù)興民族之崛起而戰(zhàn)斗就是自己的理想！可以說，是那陣炮聲敲醒了我，讓我找到了救國救民的前進道路和方向，是馬君武先生之忠告讓我堅定了自己的信念！”
“大哥，你決定了？”劉存明知遲早他會走上躍馬沙場的道路，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決定了，義無反顧！”白崇禧斬釘截鐵地回答。
“劉存恭喜大哥了！”劉存由衷的替白崇禧高興，在這個黑暗餛飩、內(nèi)憂外患的年代，又有幾人能夠把握自己的思想、堅定自己的選擇??！直到現(xiàn)在，劉存都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去適應(yīng)這個世界，更不用妄言自己今后的人生道路了。
白崇禧平靜之后，突然發(fā)現(xiàn)劉存的異樣，連忙大聲地問：“伯庸，你這是為何？難道你我兄弟志向相背？莫非伯庸要再次出洋不成？”
劉存聞聲抬起頭來，懇切地對白崇禧說：“大哥，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對你說，小弟愚笨，從未想過命運前途，能否讓小弟稍息片刻？”說完迅速走出房間。
白崇禧從未見過劉存如此的脆弱和傷感，在他心里，劉存是個堅毅率直、光明磊落的漢子，可如今看到他失落地離去，不禁為他牽掛不已。
沙面租界位于白鵝潭畔，一八五九年淪為英法租界，一條人工挖掘的河道使它與陸地分離，形成了一個三百多畝面積的小島。沙面租界，儼然形成獨立于廣州城之外的另一個外國城市。
心亂如麻的劉存獨自徘徊于白鵝潭邊的堤岸上，天上陰云密布，悶熱潮濕的空氣令他煩躁不已，一種從未有過的迷茫和無助使他感到心力交瘁，最后他干脆躺在榕樹下的長椅上。
懂事以來，劉存一直是個性情開朗，誠實勤奮的人，作為一個地質(zhì)工人的兒子，他從小就養(yǎng)成不畏困難、樂于助人的良好品格。工作后更是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為了使自己核定的地質(zhì)資料準(zhǔn)確嚴(yán)謹(jǐn)、不留遺憾，他爬山涉水從不輕言放棄，對同事熱情禮貌、關(guān)愛有加，哪怕在野外看到一只小鳥或松鼠，也會友好地對它笑一笑。
可如今的劉存，橫躺在水邊的長椅上，一年來的坎坷經(jīng)歷一幕幕在腦海中展現(xiàn)：戰(zhàn)友覃文春死去時睜大的眼睛、被自己割斷喉管的土匪、飛翔著的被自己拔槍打掉的鴿子、舊州鎮(zhèn)北山谷里橫七豎八的尸體、田南山頭上濃濃的硝煙和血腥、馬君武愛妾倒下的身影……
我到底怎么了！劉存有如觸電般坐起，布滿血絲的眼睛滿是痛苦和凌亂。望著江面上來來往往的船只，長堤上信步走過的白人，劉存的意識不得不回到這活生生的現(xiàn)實中。
自己在一年中所看到的祖國，是如此的貧窮滄桑；所看到的人民，衣衫簡陋目光驚恐，連走路的姿勢都顯得那么委瑣；從百色到廣州，一路上到處是槍炮冰冷的影子；所看到的報紙雜志，充斥著這樣的不和協(xié)的聲音，很多人在為這個那個封建強權(quán)搖旗吶喊，妄想通過這樣那樣的愚民手段維護自己的既得利益，私下里卻為了打擊異己而向強橫霸道侵占掠奪的侵略者出賣國家利益和民族尊嚴(yán)！他們眼里，何時有過億萬民眾的地位？何時言及搖搖欲墜的民房、奄奄一息的孩子……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如今的祖國，要想改變這落后貧窮、軍閥割據(jù)的混亂局面，除了血與火之洗禮又何嘗有另一條道路可走？要想祖國統(tǒng)一、獨立富強，就必須推翻偉人所說的“大山”，要推翻這長久以來給華夏民族帶來深重災(zāi)難的“座大山”，首要的選擇就是消滅這四分五裂的軍閥統(tǒng)治，掃清橫亙在祖國統(tǒng)一民族崛起道路上的一切障礙！如此一來，除了拿起武器義無反顧地沖向戰(zhàn)場、用自己的滿腔熱血去實行這一目的之外有能作何選擇？國之不存，何來自己的用武之地？
出洋？或許能憑借自己豐富的知識和先進的科學(xué)理念取得一定的成績，獲得某一領(lǐng)域的地位，過著妻賢子孝的富裕生活享受著別人表里不一的恭維和尊重?？梢幌肫鹉敲葱╇x開祖國在國際上聲名顯赫的學(xué)者，在世人眼里，他那層耀眼的光環(huán)，永遠(yuǎn)無法遮蓋他來自一個貧窮落后的混亂國度和出身于一個甘受凌辱的分裂民族！多少人在垂暮之年，只能捂著無法愈合的心靈創(chuàng)傷和揮之不去的悔怨、圓睜著無法閉上的慚愧淚眼埋葬于異國他鄉(xiāng)……
天已放晴，斜陽將憑欄苦思的劉存的影子拖得很長。劉存心陷深深的迷茫中，拋開一切思緒不說，擺在面前的首要問題是——在如今這個世界，自己將何去何從？
※※※
不知不覺，劉存走到醫(yī)院的大門口，醫(yī)院所在的租界，與雜亂的廣州城隔河相望，這邊是整齊華美的歐式建筑，那邊是低矮擁擠的磚木小樓，這短短幾十米的距離，造就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劉存回到病房，白崇禧關(guān)注的目光一刻都沒離開劉存的臉上。他能從白崇禧眼光中讀到濃濃關(guān)心和愛護，體會到那份牽掛擔(dān)憂的兄弟之情。喝下一杯茶水，劉存坐到白崇禧的跟前，決心要和自己的大哥作一次深談。潛意識里，他需要有個人聆聽自己的感受，他需要有個人排解他的痛苦。
“大哥，我真的很迷惑，我不知自己該如何決定走哪條路。”劉存輕聲說道。
“你說什么！”白崇禧的聲音有點大，顯得很驚訝。自從劉存走出病房的那一刻起，他也在思考劉存的困惑，結(jié)論是自己這個意志堅強行事果敢的兄弟，不會有想不通的問題，憑著他豐富的知識和拳拳赤子之心，一定會和自己走到一起。如今劉存這一開口，怎么不使白崇禧感到意外。
“伯庸，除了為國家民族而戰(zhàn)斗，難道你還能選擇別的道路不成？”白崇禧有些生氣。
“不！大哥，你先別著急！”劉存按住白崇禧的手，將自己的心里話一一向白崇禧說來。
劉存從如今國家所處之困苦地位說起，詳細(xì)地把自己對于如今各個強權(quán)勢力的理解娓娓道來，以自己對祖國歷史的了解，劉存結(jié)合了凝結(jié)著無數(shù)人鮮血和智慧、經(jīng)過近百年的實踐所總結(jié)出來的經(jīng)驗教訓(xùn)，有選擇性地加以論述，將目前的各種學(xué)說和信仰進行對比，隱隱說出了前進道路上將要面臨的艱難困苦，并將自己目前所面臨的苦惱全盤托出。
白崇禧又一次表現(xiàn)出無比的震驚，劉存對國家民族和目前局勢的深刻認(rèn)識遠(yuǎn)遠(yuǎn)超出了他的想象，對將會發(fā)生的各種問題的推論更是令他感到不可思議但又合情合理，他終于理解了劉存的困惑，明白了劉存遲遲未能做出選擇的原因。白崇禧不禁深思起來，他需要時間消化劉存講述的內(nèi)容，接下來一個小時兩人都在深思中渡過。
白崇禧最先擺脫困擾，他鄭重地向劉存提問：“伯庸，你明確告訴我，在眾多的選擇當(dāng)中，哪一種最適合目前你的實際要求？留下或是離去為兄均能體諒，只是我有一問，伯庸之利益與民族之利益相比較，熟重熟輕？”
劉存一愣，毫不猶豫就回到：“當(dāng)然是民族利益重了！”
“那不就得了！既然民族利益重于伯庸之個人利益，你還為何猶豫？”白崇禧盯著劉存的眼睛問。
“可是——”劉存一下也說不出什么來。
“我知道你心中所想?！卑壮珈@得堅定而又自信：“哪怕是將來出現(xiàn)你所說的問題，那也不代表我們不能去面對和解決?。∧闶欠襁€記得馬先生對我倆說的話：‘無論何時何地，心中要裝著國家和民族！所作所為無需太多顧忌，只求對得起天下萬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你還猶豫什么！”
“對啊！”聽了白崇禧的話，劉存有種醍醐灌頂?shù)纳钋懈惺?，情不自禁跳起來一把抱住白崇禧開懷大笑，直到白崇禧痛呼“疼死我了”
劉存才驚覺，紅著臉連忙道歉。白崇禧也非常開心，佯裝生氣連聲叫罵，劉存則嬉皮笑臉厚顏回敬，極盡無賴之能，一時間病房里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折騰了好一陣，兩人才安靜下來，白崇禧告訴劉存：“下午馬先生來探望，問你上哪？我把情況跟馬先生說了，馬先生說無需擔(dān)心，他說伯庸睿智通達(dá)定能很好解決。唉！馬先生真是個智者?！?br/>
劉存聽完也非常感動：“馬先生待我們兄弟情誼深重，也不知如何報答他?！?br/>
白崇禧隨聲贊嘆，靈光一閃就對劉存說：“伯庸，你說這樣如何，我聽了你對封建軍閥勢力的評述和對目前時局的分析，感覺受益匪淺，特別是你在經(jīng)濟建設(shè)方面的論述更是新穎獨到。你不如將這些寫出來，讓馬先生拿去發(fā)表，這樣也能給大家一個了解和思考，如能對推翻三座大山和建設(shè)富強家園有所啟發(fā)建樹，豈不造福于民？”
劉存一聽立刻同意。
劉存不再迷茫困惑！他找到了自己的理想，也找回了自己的信心！一切為了國家和人民！不管前進道路上將要遇到什么困難，經(jīng)受多么大的考驗，自己都會勇往直前地去面對！只要能實行祖國統(tǒng)一國民族獨立的終生理想，國家民族的利益就是我劉存為之奮斗的源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