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心里不以為然,只見簾櫳一動,奶娘丫頭們擁簇著一個粉雕玉琢、金冠繡服的小公子走了進(jìn)來。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唇如點脂，天然一雙含情之目，未語先笑，轉(zhuǎn)盼多情。黛玉仔細(xì)一瞧,大吃一驚：“倒像是在哪里見過不曾？怎么這般眼熟？”

    那小公子文文雅雅地朝賈母行禮問安,賈母笑著探身去扶他：“好孩子,你姑媽在此,還不向你姑媽請安。”寶玉早就看見賈母榻前左邊第一張圈椅上，端坐著一位中年美婦,眉間微蹙，膚白如雪，面若露濕秋梨，體如弱柳扶風(fēng)，身上一襲鵝黃衣裙，頭上寥寥插了幾支玉簪，越發(fā)襯得出塵飄逸、清麗脫俗。真可謂寶玉所見過的第一出色婦人，不免心生親近。

    寶玉聽賈母吩咐，從從容容走到賈敏跟前拜見，恭順謙謹(jǐn)?shù)溃骸爸秲航o姑媽磕頭?！辟Z敏見其行止有度，形容出眾，心里愛得不行，倒把早先的一段厭嫌之心丟到東洋大海去了，忙伸手去扶他，攜著他坐在身旁，慈愛一笑：“好孩子，許久不見了，你竟出落得這樣好?！辟Z敏只見過寶玉幾面，那會子寶玉多半由奶娘抱著，襁褓小兒，印象不深。如今大半年功夫不見，看寶玉已略略長成了，身材抽條，舉動不浮，心下已贊過嘆過一回。

    寶玉靦腆一笑，重又謝過賈敏夸贊，賈敏聽他言辭文雅，更是歡喜得了不得，待要細(xì)問，賈母笑著打岔：“兩個玉兒還不曾見呢？你再要盤問，也等孩子們見過再說。”賈敏便指了指賈母懷中的黛玉道：“這是你妹妹，乳名黛玉。”兩個孩兒都從長輩身邊下來，立在地上，一個作揖，一個萬福，彼此問候道：“哥哥好?！薄懊妹煤??！辟Z母和賈敏看他們兩人規(guī)矩嚴(yán)謹(jǐn)，暗自點頭贊嘆，到底家里長輩教得好，這樣小的娃娃都如此行動有禮。

    廝見畢，賈母將兩人都招來榻上坐在一處，笑道：“真真一對金童玉女?！辟Z敏心里未免沒有贊同之意，口中卻不便說，只是櫻唇微啟，淡淡一笑罷了。兩小人兒一個倚著賈母的腰，一個靠著賈母的腿，彼此打量了半晌，寶玉忽道：“我曾見過妹妹?！?br/>
    賈母往他額頭上輕輕一點，笑道：“可又是胡說。你妹妹頭一回來咱們家，你上哪里見過她？”寶玉摟著賈母的臂膀，嘻嘻笑道：“雖然未曾見過她，可我看著面善，倒像是從前就相識了?！摈煊衤爩氂裾f她面善，不免悚然一驚，心里怪道：“可真作怪？怎么我覺著他眼熟，他看我面善？”

    賈母聽了這童言稚語，心里煞是歡喜，也不曾教過寶玉這話，他自個倒能口中道出?？梢妰捎駜捍_實有天生的緣分前世的宿因，開懷大笑道：“好，好，若如此，兄妹更相親近了。”賈敏見母親行動間便要將兩小兒湊成一對兒，心里有些別扭，忙拿話來開解：“寶玉，你妹妹跟我一個模子脫出來似的，你自然看你妹妹面善了?！?br/>
    寶玉聽了這話，抬頭看看賈敏，又回頭望望黛玉，黛玉確實有六分肖似賈敏，一樣西子捧心的情態(tài)，一般風(fēng)流裊娜的品格，便認(rèn)了真道：“果然有幾分像?！辟Z母見他較真，逗他道：“你瞧著哪里像？”寶玉果然又仔細(xì)看了一回，笑道：“眉毛都是彎彎長長的，眼睛的形狀也一致，臉龐輪廓兒也像?！?br/>
    賈母笑道：“我的兒，你看的可真細(xì)。我看你妹妹的鼻子也像你姑媽呢？你說像不像？”寶玉點頭道：“也像?！彼彀延X得黛玉面善的念頭給拋到一旁去，總是從前見過姑母，如今再見黛玉才覺著眼熟。終是稚齡小兒，覺得大人說得深入情理，也不追根究底。仍回過身去與黛玉說話：“妹妹多大？”兩人互通了年紀(jì)生辰和姓名寫法，寶玉又問了些閑話：“妹妹平日在家里做甚么耍？”

    黛玉答道：“并沒有甚么好玩的，不過跟著媽認(rèn)幾個字，陪祖母說說話兒，或帶弟弟們玩耍?！睂氂衿饺占抑宦犢Z母提起黛玉有個庶弟，如今卻聽黛玉說起弟弟們，論理黛玉的兄弟都可算是寶玉的表兄弟，見黛玉不俗，由其姐品貌度其弟，定然不是無知頑童，便起了結(jié)交之心，好奇道：“妹妹家里有幾個弟弟？多大了？都叫什么名兒？怎么今兒不帶來？”

    黛玉一提起家中幼弟，心中有些掛念，一大早便隨著母親出門，只來得及與蝠哥兒道別，話都不曾所說兩句。每日家都陪著他玩耍大半日，這會子沒人陪，也不知道他生氣不生氣？在家里淘氣不曾？便有些悵悵道：“家中尚有一雙弱弟，一名蝠兒，乃伯母所出，小我?guī)自?，一名桂兒，蝠桂皆是小名。桂兒還小，尚不會說話?！?br/>
    寶玉憨頑一笑，說起孩子話：“我家里也有個小弟弟，他也還不會說話?！摈煊褚娝灿腥醯?，才覺投機(jī)，悉心傳授道：“那你可以教他學(xué)著說話。我在家里常教桂哥兒喊‘姐姐’，如今他喊姐姐喊得最清楚?！睂氂褚灿X有趣，問道：“這個好玩，回頭我便去教環(huán)兒說話?！辟Z母雖與賈敏說著閑話，一只耳朵倒留意著兩個小孩兒的童言童語，這時笑道：“寶玉，環(huán)兒還小呢，整日流口水睡覺，你便是教他也尋不著機(jī)會?！?br/>
    寶玉便覺得掃興，因低頭瞧見掛在胸前的通靈玉，心里起了古怪念頭，因問道：“妹妹可有玉沒有？”黛玉不曾聽過他銜玉而生的故事，看見他胸前瓔珞項圈上鑲的寶玉，還道他是要炫耀寶玉珍奇貴重呢，心中略有不，誰家里沒有幾塊好玉不成，用得著特特來問，直白道：“家里也有，只是今日不曾帶來?！?br/>
    寶玉聽了這話，十分歡喜，正要拍手稱好，卻聽見賈敏插嘴：“姐兒不知道，我還不曾告訴你，他這玉可是打娘胎里就帶出來的，跟凡間的玉石可不大一樣。”黛玉螓首低垂小臉熏紅，敢則是她會錯了意，寶玉并沒甚么夸耀的心思，便有些羞惱起來。幸而寶玉滿腹遺憾，不曾瞧見。面上怏怏不，口內(nèi)恨道：“原想著妹妹這樣的神仙人物，必定也有玉的。不想竟沒有，家里的姐姐妹妹也都沒有?？尚@玉還叫甚‘通靈寶玉’，連人的高低都不會擇，竟來俯就我這樣的狼犺蠢物？可見也是俗物了。要他何益？”一面說，一面去摘脖上的玉。

    賈母急了，忙按住寶玉的手，不讓他摘玉，將他摟在懷里，恨恨叱責(zé)道：“可又胡來？好端端地摘這命根子做甚么？”寶玉滿腹委屈，在賈母懷中扭來扭去，性子越發(fā)張揚起來，嚷道：“我不要它了。不要它了，把它拿走?！辟Z敏和黛玉皆被寶玉這突如其來的一筆給驚倒。

    賈敏見賈母一心哄寶玉，倒把黛玉冷落在一旁，見她孤零零靠著榻沿坐著，臉色都唬白了，心里疼得不行，忙緊步上前把黛玉抱到椅子上同坐了。賈敏愛憐地將她摟在懷里，臉兒貼著臉兒，一會兒輕輕撫摩黛玉的肩背，一會兒揉揉黛玉的臉蛋，低聲溫柔勸慰道：“好孩子，可別委屈了。寶玉性子乖張，原與你不相干的。你莫要存在心里，有媽在這里陪著你呢。別傷感了。”

    黛玉本就心較比干多一竅，最是多思多想的性子。方才寶玉那樣鬧騰，明著是抬高她，為她沒有胎里攜來寶玉而不忿，但依黛玉清高自傲的性子，絕不愿拾人牙慧。賭氣想到，誰稀罕那通靈玉？及至寶玉鬧了起來，黛玉更是不自在，想她在家也是眾星拱月千疼萬寵，哪里受過這樣的閑氣，只是在親戚家里不便爭這閑氣罷了。

    賈敏這樣一摟一勸一親，倒把她心里的委屈都激出來了，落了幾滴眼淚。好端端地發(fā)起狂病來，倒弄得像是黛玉沒理了。賈敏心肝都要被揉碎了，忙拿了巾子拭黛玉頰邊珠淚，疼道：“我的心肝兒啊，收了淚。好端端的，傷心甚么了？寶玉已受了你外祖母的訓(xùn)，不敢再鬧了，又聽你外祖母的話來向你賠禮了，你可別再哭了?！?br/>
    賈母方把寶玉勸服：“你既說這玉是俗物，情愿不要它，那你妹妹沒這俗物相配，你不是該高興才是？若有玉，倒玷污了她的品格?！睂氂癖毁Z母這么一哄，細(xì)思正大合情理，方才安靜不鬧。賈母又推他：“當(dāng)著你姑媽的面兒，便鬧了起來，可是好看？還不像你姑媽賠罪？你妹妹也被你唬了一回，臉兒都白了，去賠禮。”

    寶玉看黛玉藏在賈敏懷里，眼睛紅紅的，臉兒白白的，情知自己方才魯莽發(fā)癡把人嚇倒了，乖乖地走到賈敏面前賠罪，賈敏自不能與他這乳臭小兒計較，但心里卻有幾分擔(dān)憂，這孩子的情性未免太過放涎怪誕，好端端的便鬧將起來，也顧不得還有長輩在，果真有些失禮了。幸而她是親近長輩，只有疼他憂他的理，并不會挑他的不是。若是叫旁人瞧見了，回頭還不知道如何編排呢？傳揚出去，好好的孩兒，聲名都要敗壞了。

    如今他還小，性子倒還扭得過來，賈敏便想著將他勸一勸誡，笑道：“我曉得寶玉是因著自己有玉，便想著姐姐妹妹也有玉，原是一片心疼看重姐妹的善意，連我們長輩瞧見了都有幾分動容寶玉愛護(hù)姐妹之心意?！睂氂衤犃诉@話頓生知己之感，眾人都當(dāng)他犯渾，卻只有姑母一人看得明白他，他如何不欣喜若狂？寶玉眼神濡慕地看著賈敏，賈敏心頭一軟，伸手將他攏到身邊，揉了揉他的腦袋。黛玉聽賈敏這么一圓轉(zhuǎn)，才知自己又錯認(rèn)了寶玉為人，把臉兒搬過去，歉意地瞅了寶玉一眼。

    寶玉溫順地靠在她的腿上，雙眼澄澈靈動，小臉兒仰得高高的，賈敏心里更是軟成一灘春水，這是與她血脈相連的親侄兒呢。緩緩說道：“你那玉才胎里便帶了來，說來也是從你母親身上掉下來的。這可比平日里長輩們賞的物件要貴重多了，長輩們的賞賜須得愛惜，更何況這玉來歷非比尋常呢。愛惜這玉，也是敬重你母親，感戴你母親生育之恩的道理?！?br/>
    如雷轟耳一般，寶玉聽了這一篇議論，竟有些聽住出神了。又聽賈敏徐徐說道：“二則，這玉與你同胎誕下，陪伴日久，論理情分也不淺了。世人常說，寶玉有靈，它見你如此棄嫌它，心里還不知如何傷心呢。你的乳名便是因它這‘通靈寶玉’的名號上來的，緣分總也不淺呢。你厭棄它，這玉也要漸漸失了靈氣，豈不可惜了？”這篇神詭奇怪之論，更是說入了寶玉的心坎，不覺羞慚了起來，低聲認(rèn)錯道：“我再不說那樣的胡話了。日后必當(dāng)愛惜它如愛惜己身?！?br/>
    賈母大為詫異，不想寶玉竟聽進(jìn)了賈敏的勸說，還服服帖帖認(rèn)了錯，并說日后要好好愛惜這塊通靈玉，不覺喜上眉梢。果然敏兒靈慧，賈母饒有興致地聽她說話，并不插言，只是頻頻點頭，贊許賈敏之言?！昂煤⒆?，姑媽沒錯看你，圣人常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如今你也得了?！辟Z敏毫不吝惜夸贊之語，倒把寶玉說得臉紅了。

    “三則，你既愛惜姐妹們，就不該問有玉沒玉，難道姐妹們沒有玉，你便不尊重愛惜了么？”寶玉連連搖頭，否認(rèn)道：“姐妹們沒有玉，我也同樣愛惜?！辟Z敏聞言點頭，細(xì)細(xì)道：“既如此，你又何必在意姐妹們有沒有玉，橫豎沒有玉，你也不曾因此看輕她們。須知，這普天下單你一人才胎里帶來了玉，你任是問誰，誰也沒有的?！睂氂駟蕷獾卮沽祟^，默不作聲。

    賈母接了話頭道：“正是如此呢。你問了姐妹們，姐妹們都不好回答，心里豈不是要犯難了？答了沒有，豈不是要矮你一截，原不如你。倒像是勒掯姐妹們的意思了?！睂氂窦绷?，張口辯解道：“我并不曾存了比較的心思，姐妹們都是清凈女兒，原比我要尊貴些。我哪里敢冒犯了姐姐妹妹們?！辟Z母便嚇唬他道：“如此，日后不許再逢人便問有沒有玉了?！?br/>
    作者有話要說：艾瑪，終于寫到了紅樓正文，真是太不容易了。這章修改了N遍，大家看有沒有ooc得很厲害?。堪?，寫同人就是要人物走形的，希望沒有崩得太厲害。

    請注意，寶玉如今四歲，黛玉才三歲，會不會說話成熟過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