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云宗面色沉重,咬牙道:“也許,他們已經(jīng)遭到了毒手?!?br/>
溫容安卻持不同的看法:“這里的村落之間相距并不遙遠(yuǎn),必有相互往來之舉。如果小越國人屠村并取而代之,如何能夠不被外村的人發(fā)現(xiàn)?我猜測,他們應(yīng)當(dāng)是將村民監(jiān)管起來了,一旦有相熟之人來訪,還需村民出面遮掩身份。”
顏苒覺得溫容安所言有理,急切道:“咱們快回去看看吧!”
一行人返回村中,果然如溫容安所料,村民們并沒有被殺,而是被關(guān)在了平時用來儲存糧食的地窖中。
地窖是家家戶戶都有的,空間并不大,并且為了保證糧食不受潮,封閉性很強(qiáng)。
但小越國人為了方便集中管理村民,便將他們關(guān)在了相鄰的兩個地窖里。
空間狹小且空氣不流通,許多人被救出來的時候都已經(jīng)奄奄一息,甚至有剛剛出生的嬰兒和年邁體弱的老人被活活憋悶死。
顏苒見到一個抱著已經(jīng)失去氣息的嬰孩的女子,眼神麻木而空洞,虛弱的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心中不禁一陣一陣的揪痛。
村中的敵寇均已被士兵們剿滅,在戰(zhàn)斗過程中亦有人受傷。
張云宗指揮著士兵們安置村民和傷員,搬抬掩埋敵寇的尸首,清掃戰(zhàn)場。
濃重的血腥氣撲鼻而來,顏苒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干嘔,輕萱和江絲綰則早已跑到一旁去吐了。
這樣的小場面對于久經(jīng)沙場之人來說并不算什么,但對于連死人都鮮少見到的姑娘們來說實在驚駭。
顏苒將輕萱等人召集到一起,給她們做心理建設(shè):“北寧是面對漠北的第一道關(guān)卡,大小戰(zhàn)爭連年不斷。待日后到了北寧,我們少不得要經(jīng)常見到這樣的場面,你們一定要做好心理準(zhǔn)備。其實,人都已經(jīng)死了,也就沒什么好怕的了,重要的是活下來的人?!?br/>
說著,她對玄月和江絲綰道:“你們兩個去做些粥食,給村民和將士們補(bǔ)充體力?!?br/>
她又對輕萱和纖蘿道:“你們兩個帶上藥箱,隨我去為傷員診治?!?br/>
四人領(lǐng)命,分頭行事。
幸而顏苒懂醫(yī)術(shù),又帶了好幾車的藥材,不然這黑燈瞎火的,一時也沒處去尋大夫。
顏苒挨個看過傷員與村民的情況,根據(jù)不同的傷病情配藥。
折騰了大半宿,及至天色微微發(fā)亮,才終于將所有人都安頓好。
溫容安看著滿面倦色的顏苒,心疼道:“苒苒,快去休息一會兒吧!”
顏苒點了點頭,拽著溫容安一起回了房間。
門一關(guān)上,顏苒就撲進(jìn)了溫容安的懷里,悶聲道:“表哥,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明明是我做出的決定,卻要你去涉險?!?br/>
溫容安反問道:“那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不會堅持剿匪?”
顏苒不假思索道:“如果重來一次,我必然會更加細(xì)心,安排的更加穩(wěn)妥,絕不會讓任何人受傷,更不會讓你陷入危險的境地!”
顏苒不后悔做出驅(qū)逐敵寇的決定,只對溫容安遇伏一事感到后怕。
溫容安撫著顏苒的腦袋,輕笑道:“所以啊,你在自責(zé)什么,你所行之事無愧于心,我也沒有受傷。而且,就算你不同意,我也會堅持去的。有能力就要擔(dān)負(fù)起相應(yīng)的責(zé)任,我們保護(hù)百姓,是能力責(zé)任所在,亦是護(hù)衛(wèi)家國之心使然。苒苒,你什么錯都沒有,你做的很好?!?br/>
如果他們只是普通人,遇到這種情況,只怕是想幫忙也有心無力。
但他們不是普通人,溫容安是前羽林衛(wèi),張翦是軍中參將,他們的手中還帶領(lǐng)著一隊精兵。
如果連他們都在面對普通百姓被入侵的外敵欺辱時坐視不理,那么他們存在的意義何在,百姓又能依靠誰呢?
溫容安的聲音溫柔卻充滿力量,對顏苒起到了很好的安撫作用。
很快,顏苒就在溫容安的輕哄聲中進(jìn)入了熟睡。
溫容安給顏苒掖好被角,輕手輕腳的起身走了出去,張云宗正守在門外。
見溫容安出來,張云宗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溫,公子,還望謹(jǐn)記,你和苒苒尚未成婚,共處一室難免于她名聲有礙。”
溫容安古井無波,溫聲應(yīng)道:“少將軍說的是?!?br/>
溫容安溫文有禮,張云宗也不好咄咄逼人,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顏苒并沒有睡很久。
天光大亮以后,村民們逐漸恢復(fù)了體力,村子里也恢復(fù)了以往的勃勃生機(jī)。
顏苒打開窗戶,清晨的朝露和涼爽的秋風(fēng)已經(jīng)將外面的血腥氣沖散了。
遠(yuǎn)處傳來孩子們不知憂愁的嬉笑打鬧聲,也讓她因親眼見識到了一場小型戰(zhàn)爭而頗受沖擊的心情輕松了許多。
輕萱端著水盆走了進(jìn)來,見顏苒已經(jīng)醒了,道:“姑娘,您怎么不多睡會兒?”
顏苒嘆道:“睡不著?。”砀缛ツ膬毫?,他也沒睡多久,怎么還起的這么早?”
輕萱回憶道:“奴婢瞧著,今早公子是從溫齊和梵墨住的那間屋子里出來的?!?br/>
顏苒微頓,溫容安怎么跑去與他們兩個擠一個房間了?
隨即,她又想到了什么,偷笑起來:“表哥這是瞧著我來了娘家人,不得不與我避嫌了?”
顏苒剛剛更梳完畢,忽聽外面響起了溫齊焦急的聲音:“姑娘起了嗎?”
輕萱開門問道:“怎么了……呀,這是誰啊,怎么回事?”
顏苒聞聲,也起身走了出去。
她一眼就看見了溫容安,隨后才看見溫齊的懷里正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瘦弱男童。
顏苒大吃一驚,快步走了過去。
溫容安怕顏苒摔倒,忙上前執(zhí)住了她的手。
顏苒站定,問道:“怎么回事?”
溫齊將男童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幾人跟隨移步。
溫容安解釋道:“方才我們出去,見到有村民正在毆打這個男童?!?br/>
輕萱頓時氣道:“為什么?”
溫齊搶著回道:“據(jù)村民說,這男童是那群胡于人帶來的,是個癡兒,胡于人將他和村民們關(guān)在了一起。因著胡于人的惡行,村中死了不少人,但胡于人已被全部殲滅,村民無處尋仇,只能將滿腔仇恨發(fā)泄到這男童身上了?!?br/>
那男童瘦削的皮包骨,衣不蔽體,露出的大片肌膚上布滿了青紫的傷痕和血污。
輕萱雖然看著不落忍,但還是猶豫的問道:“姑娘,這孩子是胡于人,咱們還救嗎?”
溫容安微微皺眉道:“我覺得有些奇怪,若這孩子當(dāng)真是胡于人,怎么會和村民們關(guān)在一起呢?”
顏苒點了點頭,對溫容安的話表示贊同:“嗯,胡于族人口很少,所以十分重視子嗣。如果他真的是胡于人,就算他天生癡傻,他們也不可能將他遺棄。”
溫容安接著道:“我懷疑,這個男童可能是盛國人,途中被胡于人擄劫來的?!?br/>
不過,入侵盛國土地的胡于人已經(jīng)被殲滅,這男童又處于昏迷之中,還是個癡兒,對于他的身份,眾人一時沒有頭緒。
顏苒冷靜道:“不管怎么樣,他沒有傷害過村民,反而還是受害者,我們不能見死不救?!?br/>
輕萱點了點頭,去幫顏苒取來了藥箱。
顏苒為這男童診治一番,發(fā)現(xiàn)他的身體底子還是不錯的。
只是近來嚴(yán)重的營養(yǎng)不良,加之被囚缺水少食導(dǎo)致身體虛弱,又被村民們?nèi)_相向受了些內(nèi)傷,是以昏迷不醒。
從這男童的身體底子能夠看出,他先前的生活還是不錯的,這也從側(cè)面印證了溫容安的推測。
顏苒為男童配了治傷及調(diào)理的藥,便暫時將他交由溫齊照看。
張云宗剿滅了敵寇,任務(wù)完成,便要返回北寧,正好與顏苒等人一同上路。
隔日,他們便再次啟程。
那男童尚未清醒,又被村民仇視,自然不能將他留下。
顏苒只好帶上了他,打算將他送到宣陽城,交由官府安置。
顏苒照常與溫容安一同上了馬車,卻見張云宗打馬過來,神色中帶著些許嫌棄:“溫,公子不騎馬嗎?”
顏苒解釋道:“如今天氣已漸漸轉(zhuǎn)冷了,表哥內(nèi)積弱癥,受不得寒氣?!?br/>
溫容安張了張嘴,終是什么也沒說。
其實他的身子骨也沒那么虛弱,但顏苒偏要將他當(dāng)成瓷娃娃,他也沒有辦法。
張云宗瞥了溫容安一眼,沒再說什么。
但沒一會兒,張云宗也坐上了顏苒的馬車。
顏苒奇道:“云宗表哥,可是騎馬累了?”
張云宗淡淡的應(yīng)了一聲:“嗯,有些累了。”
這句話說完之后,三人便是相對無言,陷入了漫長沉寂的尷尬。
顏苒和張云宗雖是兩小無猜,但他們已多年未見,沒什么共同話題可聊。
而有張云宗在,顏苒和溫容安也不能暢所欲言。
所以,他們就干巴巴的坐著,且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路上,溫齊來報,說那男童醒了,不過當(dāng)真是癡癡傻傻,誰也不認(rèn)得,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趁著車隊停下休息的功夫,顏苒去查看男童的情況,溫容安和張云宗雙雙跟在身后。
溫齊已經(jīng)幫男童洗過澡,并換了身干凈的衣裳。
男童雖因營養(yǎng)不良而面色蠟黃,且臉上還有未消退的青腫淤痕,但那一雙黑白分明、水潤晶亮的眼睛,能夠看出他原本的樣子應(yīng)當(dāng)也是極為俊秀的。
顏苒伸手去試探他額頭的溫度,他卻忽地一把抓住了顏苒的手腕,湊到鼻翼下用力的嗅了嗅。
然后,他就彎著眼睛咧開了嘴,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高高興興的喚了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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