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除了囑咐我等切勿輕出之外,還有什么別的交代么?”
使者已經(jīng)來了三天,可除了幾句無關緊要的問候和叮囑以外再無其他,但奇怪的是他卻絲毫沒有返回滎山之意,還每日都找借口來營中問候,似乎有些話欲言又止卻又不敢宣之于口。
“......這個,二位大人,主公說他已經(jīng)將越州的叛臣賊子盡數(shù)肅清,不日他即將親率大軍來援九真......主公、主公要下官先行清點一應所需,到時再行交割......”傳令官猶豫了好幾天才敢開口,話未說完已是汗如雨下,他偷眼觀瞧荀臨,見對方并未動怒這才敢抖抖索索地擦了擦額頭。
援兵不見一個,糧草也不見一顆,只派了一個唯唯諾諾的傳令官前來本就令人生疑,加上現(xiàn)而今他終于壯著膽子說了出來,荀臨和荀復終是不由得面面相覷——他們當然不可能聽不懂傳令官話里話外的深意,所謂先行核點以備交割,顯然是在婉轉(zhuǎn)地索要他們二人的印信兵符。
“主公......還說了什么?”荀臨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測——古語說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他對這一天其實早有準備,只是此刻兔子尚在跑飛鳥仍在飛,中行瓚這獵手卻打算先把狗拴起來,這委實有些不合時宜。
“二位大人都是聰明人,就不必下官照本宣科了吧?下官只是奉命辦事,這有些話......下官說了不合適......”
傳令官見荀臨面沉似水,剛想坐回去的屁股便又立刻抬了起來,隨后不經(jīng)意和荀復四目一對,當場就嚇得兩腿一軟就此跪了下去。
他只是個小人物,雖然中行瓚要他到了九真即刻收繳荀臨和荀復的兵權,但他很清楚自己既沒有威望更沒有背景,甚至連手令都沒有一張——僅憑中行瓚一句話,荀氏叔侄若是乖乖地交出印信還好,若是他們真有反心,他即便不死在九真,也會被中行瓚當做假傳將令的替罪羊。
滎山城里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了,有人說荀氏叔侄早已與中行瑋暗通款曲,如今兔死狐悲便打算出賣越州投靠朝廷,甚至有人說他們已經(jīng)布下了天羅地網(wǎng)只等中行瓚援兵前往九真,到時便前后夾擊一舉將中行氏斬草除根。
流言蜚語一時間令越州人心惶惶,當然也包括他,所以當中行瓚派他前往九真的命令傳到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是和妻兒訣別,因為歷史上無數(shù)的故事,像他一樣的小人物幾乎都沒有什么好下場。
“主公可說了印信交付何人?”荀臨輕嘆一聲,看著傳令官驚恐萬狀的樣子,他知道收繳印信之舉必定是中行瓚的嚴令無疑——這是一次沒有選擇的試探,自己若是執(zhí)意不交出印信,便等同于謀反。
顯然中行瓚的對他二人的忌憚絕非只是懷疑而已,可想來想去他也不明白還有什么人會在主公的身邊向他進此讒言。
他們叔侄二人浴血拼殺方才有了得來不易的一線勝機,可卻因為莫名其妙的原因即將功虧一簣,荀臨不甘,荀復則簡直是憤怒。
“主公說......暫時,暫時交給下官保管,待他抵達九真之后再行處置......”傳令官畏畏縮縮地說道——他既不是中行家的子弟,也并非出身行伍,即便拿著印信也調(diào)不動一兵一卒,中行瓚的考慮可謂周全。
“那我叔侄二人是否要自縛于斗室,等他來開刀問斬!”荀復拍案而起,咬牙切齒地瞪視著傳令官說道。
“荀復!住口!”荀臨趕忙制止,只是剛才這句,便已經(jīng)又謀反之嫌。
“二位大人,說句不該說的話,下官也著實不愿蹚這渾水,可上命所差概不由己......下官不敢置喙主公的決定,但有件事思來想去應對二位大人說明——下官離開滎山之前,曾有個自稱龍驤武卒百夫長的人前往滎山面見主公,具體說了些什么下官不知,但主公對二位大人的懷疑卻是自此而起......哦~印信之事不急,二位大人有了決斷再叫我就是,下官告退......”傳令官堪稱八面玲瓏,幾句話便已置身事外,隨后拱手深施一禮后急急忙忙出了帥帳。
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生存方式,謹慎小心和謙卑恭敬就是唯一的保命靈符。
“這中行瓚是真保不得了!”荀復怒不可遏,相比荀臨為中行氏鞠躬盡瘁的決心,他其實更忠于荀氏的祖訓——而對于中行瓚,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一次次的頂撞背后,究竟是犯言直諫還是輕慢無禮。
“這種話,你若是再說一次,我就以族規(guī)治你!”荀臨瞪視著這個和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侄兒,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憤怒,更有些許不平隱含在目光之中。
荀復看得出他也是一腔怒火無處發(fā)泄,因為擺在案頭的那只手從未像現(xiàn)在捏得這么緊過,那雙眼睛里的怒不可遏與其說是在針對自己的口不擇言,倒不如說是借題發(fā)揮以宣泄?jié)M心的憤懣。
雖說敵國喪謀臣亡的故事他們從小就聽過不計其數(shù),但真正發(fā)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依舊難以釋懷,而敵寇未靖先去謀臣這種蠢事更是令荀臨如鯁在喉,偏偏身為一家之主他還不能一吐為快。
“別說族規(guī)家法,今天你就是用軍法我也得說!他中行瓚不聽良言,一意孤行跟著韓衛(wèi)起兵謀逆,后又聽信讒言大軍輕出丟了歸陽要沖......前番歸陽被圍,你我險些丟了性命他半句都不問!如今卻因為一個什么狗屁百夫長的幾句話便要將你我罷黜!這種主公,保他作甚?”
“夠了!你不是不懂兵法,這分明是司徒靖行的反間之計,主公他身在局中也就罷了,怎么連你也......”
“我當然知道這是反間計——兵法有云,用間者五,一曰因,二曰內(nèi),三曰反四曰死五曰生,以其憂致其疑,使敵自潰!他中行瓚若非對你我早存芥蒂,何至于如此輕易就中計!”荀復將心中一直以來壓抑著的不快脫口而出,隨后他發(fā)現(xiàn)原來將這些統(tǒng)統(tǒng)宣之于口竟是如此的快意酣暢。
也許他從未忠于過中行氏,中行氏也根本沒有信任過荀家,所謂的君臣相知福禍與共,不過是早已淡薄的血緣在茍延殘喘罷了。
“荀氏和中行氏源出一脈,彼尚武我修文,福禍相依休戚與共,這是你我的天命,更是荀氏的天命......”荀臨長嘆一聲,語氣之中盡是無奈。
“源出一脈?是他中行一脈源出荀氏!我等先祖眼見中行崛起,以血脈宗嗣為念不與其爭先,后值傾覆他中行不念同宗之情對我等棄之不顧,這才使我荀氏一脈今日不得不淪為他中行的附庸!即便如此,我等數(shù)百年來甘為輔翼,幫他們度過了多少難關?可中行氏呢?昔日獨霸朝堂之時便對我等頗有芥蒂,今日淪為逆賊之日我等依舊只是棄子!我敢斷言,今日交出印信,明日他要的便是你我項上人頭!”荀復依舊無法平復心中盛怒,索性將心中積郁多年的不滿一股腦地說了出來,而荀臨只是靜靜地聽著,再沒反駁半句。
中行氏對荀氏的信重,就如同主人對待其忠犬,一時興起需要狩獵之時便縱其追狐逐兔,待志得意滿高奏凱旋之后隨即鎖鏈加身——甚至于為了防止吃不飽的愛犬撕咬主人,還要時不時的抽幾鞭子甚至給它帶上籠頭,什么福禍與共,該是念做奴役驅(qū)策才對。
荀氏中人對此耿耿于懷的大有人在,荀復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是最后一個,然而論起忠誠,荀臨卻堪稱表率,是以他此刻只能沉默,唯有沉默才是對荀復最好的回答。
“......罷了,家中你是尊長,軍中你是主帥,此刻印信皆在你手中,我等生死也在你一念之間,你要做什么,我陪著你就是——大不了荀氏一脈就此斷絕,也省得世世代代為奴為婢!”荀復見他不說話,心知說得再多也是徒勞無益,道理荀臨比自己更清楚,至于結(jié)果,他自然也比自己想得更加透徹。
“......你打算如何?”帳中只有他們兩人,能問出這句話已經(jīng)是荀臨此刻的極限。
“你要是問我,那答案便只有一個字——反!他中行瓚不是懷疑你我有異心么?那我就索性聯(lián)絡司徒靖,趁其未到九真之際先迎王師入城,待他引兵前來之際里應外合一網(wǎng)打盡,到時我荀氏一門便是棄暗投明的功臣,且不說什么封賞,至少從今往后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
“......你先下去吧,容我想想——這些話,切記不要對任何人再提!”
“你大可放心,除了你,我也沒興趣對別人說這些?!?br/>
荀復起身告辭,帳中只留下荀臨愁眉不展——他很清楚自己眼下的選擇實際上關乎的不止是他和荀復兩個人,而是中行氏和荀氏兩個傳承近千載的家族,兩家的恩恩怨怨早已經(jīng)和他們的歷史一樣難以理出頭緒,有人像荀復一般隱隱心存怨懟,也有人像他一樣碌碌甘為牛馬,更有人以撥亂反正重建荀氏宗主的地位為己任,當然也不乏兩家君臣相輔相知的佳話。
但過去的事始終只是過去而已,眼下的中行瓚顯然不是一個能讓他盡展所長的明主,但獻城投降,便無異于要斷絕中行氏最后的血脈——中行一門眼下只剩中行瓚和已經(jīng)行將就木的中行倫,剩下的三十余門旁支血親,據(jù)說一夜之間便被中行瓚屠殺殆盡。
這殺伐決斷倒像是個干大事的立業(yè)之主,可惜卻偏偏容不得他和荀復這兩個忠心扶保他的功臣。
想著想著便是一夜無眠,外面的天色依舊漆黑如墨,荀臨覺得甚是氣悶便走出了帳外——夜涼如水,冷風刺透甲衣直入筋骨,令他不由得裹緊了身上的錦繡大氅,猩紅的呢絨手感十分地厚重,霎時間便讓他感覺到了溫暖。
猛然間,他發(fā)現(xiàn)這溫暖的感覺似不尋常,除了大氅的質(zhì)感外,更因為余光中原本陰沉的天幕竟然莫名地現(xiàn)出了一縷橙紅色的暖光,正疑惑間人聲便如鼎沸,不等他猜測便告知了答案。
“殺!”
“殺!”
“殺!”
大批人馬從越州方向涌入城中,明明是中行氏的旗號卻逢人便砍,似乎城內(nèi)的同袍竟是死敵一般——荀臨愕然,因為他猜到了來者是誰,除了中行瓚,再無人能從那個方向揮師入城。
他一面派傳令官安撫自己和荀復,另一面卻已經(jīng)親率大軍直奔九真,換言之他根本沒有打算給自己叔侄二人自辨的機會,從一開始便是將他們當做了叛逆,必欲除之而后快。
“我本將心付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此間已不值得你我留戀了,走吧~”
荀復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他身后,眼中竟也隱隱有著戚然之色,只是比他多了一絲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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