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消融的季節(jié)，實在是令人舒服。

    陽光照在臉上，有癢癢的感覺，也有一絲懶洋洋的嗜睡感。

    院子里的玉蘭花露出了花骨朵，一絲的粉白，綻在枝頭，綠葉襯托，春風(fēng)拂來，有一縷寒涼，于是那些花兒在樹上亂顫，像還不適應(yīng)這些個天氣。

    尋善伸了個懶腰，從軟榻上起身，看向窗外。

    一群婢女在小道上款步行著，手中托紅木托盤，盤中置著各種衣飾，往端華殿的方向過來。

    尋善便喚來白熙書人，道：“別讓她們進(jìn)來。”

    白熙一愣，看向窗外，隨即笑道：“得令?！?br/>
    兩人出去了，將那群婢女?dāng)r下。

    婢女說，那是花針繡莊送來的衣物和配飾，給夫人笑納的。

    尋善聞言笑了，但見唐年君從外頭路過，于是便又喚了白熙道：“送去給思思，思思這幾日要臨盆，正好送去給他們母子?！?br/>
    白熙便應(yīng)下了，領(lǐng)著眾人去了唐年君的殿落。

    書人進(jìn)到殿內(nèi)，問：“夫人近日感覺如何？”

    “不錯，就是一心想睡覺，都睡成一頭豬了?！?br/>
    書人道：“快了?！?br/>
    不著邊際的一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尋善一愣，書人也愣了，隨即垂頭退下了。

    尋善隱隱有些不安。

    偏巧，第二日，從劉氏那里傳來消息，劉扶蕭病入膏肓，怕是不行了。

    聽聞消息的時候，尋善正在喝喬側(cè)送來的湯藥，乍一聽此言，頓時手一抖，湯汁灑落，全濺在手上。

    書人立即拿來帕子給她擦手，她縮手，放下藥碗，站起身來：“再說清楚?！?br/>
    白熙怔住，看向書人，書人面無表情。

    白熙便咬唇：“只是聽說，也不知是真是假?！?br/>
    “消息從哪里來的？”

    “弟子中流傳開來的?！?br/>
    尋善面色一變，就要出去。書人攔住她，“夫人?！?br/>
    “讓開?！?br/>
    “夫人不可以?！?br/>
    尋善眼里一冷，揚(yáng)起手對著書人便是一掌。

    書人硬生生接下，往后退了三步，面色一白，卻始終不皺一下眉頭。

    “夫人小心身體。”

    “尋善！”白熙喊道。

    尋善怔住了，她看著自己的手掌，眼里迷離。

    喬側(cè)站在一旁看著她的一舉一動，默默退下了。

    不多時，司簡過來。

    尋善看著疾步而來的司簡，眼神稍顯脆弱。“司簡。”她拉住他的衣袖，“劉扶蕭會死嗎？”

    “傳言而已?！彼竞喓芷届o。

    “真的只是傳言嗎？”尋善不信，“我去看看他?！?br/>
    “劉氏戒備森嚴(yán)，你頂著一張青霜的臉，他們會放你進(jìn)去？”

    “他說……”

    尋善記起來了，那一日雪天，劉扶蕭說了，想見她最后一面，原來竟是這個意思。

    “待到來年開春，讓青霜見我一面?！眲⒎鍪捲?jīng)這般說過。

    他想念青霜，想要再見青霜一面。

    “他會死嗎？”她問司簡，眼里有一絲的迷茫。

    “都是宿命?！彼竞喌馈?br/>
    “他怎么會病呢？”她不理解，劉扶蕭身為劉氏少主，理應(yīng)有專人照顧，這個世上還有誰能傷害他一分一毫？

    她不由得看向了司簡。

    她的眼神里有懷疑，她期待一點(diǎn)解釋。想必司簡也看懂了。但是司簡仍舊很平靜，也不做一點(diǎn)的解釋。

    他甚至微笑：“生老病死，都是注定?！?br/>
    尋善搖頭，“曾經(jīng)的曾經(jīng)，我也希望劉扶蕭死，想要他跟扶季一起滅亡，尤其他殺了王氏滿門后，我更是恨得發(fā)瘋。但是司簡，如今，我把一切都放下了。我想到的只是當(dāng)初我們?nèi)齻€在一起練劍，劉扶蕭總是不客氣，一劍刺過來，讓我躲無可躲。但是正是那一次次的毫不留情讓我劍術(shù)上升如此之快。沒有仇恨，司簡，你懂嗎？我不想看見任何一個人死。哪怕他是我的敵對?！?br/>
    “你這個想法很好，但是，小白，還是太天真?！?br/>
    “因為我們不欠別人，別人也不欠我們。”

    尋善還是不認(rèn)同，她轉(zhuǎn)過身，看向窗外的玉蘭花。

    劉扶蕭始終希望她能去看一眼他，哪怕真的只有一眼。

    可是，一天，兩天，三天。

    第四日，劉扶蕭躺在床上，懷里抱著青霜的畫像，枕邊放著一封老舊的信，就這樣一個人躺在黑壓壓的屋子里，閉著眼睛，想起往事，嘴邊露著一絲笑痕。

    他知道，青霜不會來了。

    因為青霜死了，他會在黃泉路上等著他。

    他蠕動著蒼白的嘴唇喃喃自語：“第一年，我們年幼，你在玉蘭樹下笑，笑容干凈透徹，我從未在劉氏見過那般耀眼燦爛的笑，我以為你是對我笑，后來發(fā)現(xiàn)我身后站著司簡。第二年，一起練劍，你的劍術(shù)極爛，力道和速度都不好，司簡只會讓著你，對啊，他太寵你了。那個年紀(jì)，我早已看明白你們之間的感情。我對你發(fā)狠，一劍劍刺下去絕對不手軟，你驚慌失措連連喊著司簡的名字，我很生氣。第三年，你被你爹關(guān)起來了。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一直空白，你身邊只有司簡陪伴。第七年，終于再見你，站在滿園繁花中，出落得越加標(biāo)志，我只想拂去你肩上的玉蘭花瓣，你卻急急退后，被司簡瞧見，誤以為調(diào)戲，怒意之下我揪扯了你，竟不想扯下了你腰間的衣料，你漲紅了臉。第八年，第九年，第十年，你還被關(guān)在地下密室里。第十一年，你被司簡殺死，我給你殺了你爹為你報了十幾年來的仇恨，你卻反過來怨我。你死后的五年，我常常對著你的畫像發(fā)呆。后來有一天發(fā)現(xiàn)你沒死，你變了身份和性別嫁給了司簡為妻。天大的笑話。原來這五年你一直在沉睡。我想再見你一面，其實我知道你不會來，因為司簡是個小氣的男人，他一直欺騙你，不會放你來找我。再見，青霜……”

    這就是他和青霜的全部，眼淚滑過他眼角，沾濕鬢發(fā)。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數(shù)來那般短暫，又如此漫長，漫長到他死去，他還忘不了他。

    他抱著畫像的手一抖，渾身冰寒，接著身體抽搐了一下。

    他睜大了眼睛，眉間的朱砂像是迅速黯淡了下去，失去了該有的鮮紅的色澤，他的面色隱在暗夜里，蒼白無力，像一朵在雪地里快速衰敗的玉蘭花，在熬過了無數(shù)個徹骨寒涼的不眠之夜后，終于凋謝了。

    他閉起了眼睛，安詳而寂靜地躺在床上，懷里抱著那副畫像，嘴邊一抹微弱的弧度，像是滿足，又似是遺憾。

    就這樣毫無預(yù)兆地走了。

    劉氏失去了他們的主子，而他們也是在第二日天明才發(fā)現(xiàn)劉扶蕭的軀體早已冰涼。

    一聲尖叫劃破蒼薄的天空。

    ……

    ……

    劉扶蕭死了，死在一個寂寞的夜里。

    尋善站在劉府大門前，身子顫抖。

    那扇她熟悉了數(shù)十年的府門，此刻掛著白綢布和白燈籠，哀哭聲從里至外傳出，聲聲悲戚，此起彼伏。

    她突然就想起她娘親去世時候的樣子，也是那個樣子，滿世界的白色，滿世界的哭聲，她一臉茫然，縮在司簡懷里，看著來往祭拜的人，覺得寒冷。此時，她也覺得身體內(nèi)涌起一陣冰冷之意，席卷了她整個人，心臟都痛得蜷縮起來了。

    司簡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不發(fā)一言。

    他以為她會向他質(zhì)問劉扶蕭死去的原因，但是她只是沉寂地轉(zhuǎn)過身來問道：“我死了，青霜宮也會這般哭聲震天嗎？”

    她的眼里閃過淚光，司簡愣住。

    尋善又道：“其實劉扶蕭死了，我一點(diǎn)也不開心，反而有些許的難過。知道為什么會難過嗎？因為我有血有肉，還有一顆跳動的熱血的心臟?！鳖D了頓，她又說：“我還知道，青霜死后，劉扶蕭定是也很難受很難受?！?br/>
    “小白?！?br/>
    “司簡，我們畢竟是發(fā)小?！?br/>
    發(fā)小，兩個字，形容和詮釋了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

    因為自己也命懸一線，所以她不希望別人也面臨死亡。這是如今的尋善真真切切的想法。

    可是似乎，一切并不是那么美好。

    尋善也最終沒有踏入劉府一步，她站立了半天后無聲離開了。

    司簡一直跟在她身后，無言，沿著她踏過的腳印走著。

    一步又一步，走過繁鬧的街道。

    尋善突然停下來，司簡也頓住步伐。

    “小白。”他喚她的名字。

    “我其實沒事。”她背對著他道，“只是害怕死亡罷了?！?br/>
    她的背影纖瘦，顯出一絲落寂和哀傷來，映在清晨的紅日里，飄渺如煙。

    她的肩膀顫抖了一下，在他看不到的角度里落了淚。

    她很難過，同時也害怕，怕自己跟劉扶蕭一樣悄無聲息地去世了。

    “他得的是和我一樣的病。”她顫著嗓音說。

    那天雪地里，見到瘦骨如柴的劉扶蕭，她就猜到了。

    司簡眉頭一皺，上前伸開了雙手欲要擁抱她，然而，見到她抖動得越來越厲害的肩膀，他的手在空中沉寂了半晌后最終化作一個憂傷的姿勢，放下了。

    他的小白，一直以來都想要堅強(qiáng)。病弱的她僅剩最后一絲蒼白的驕傲，藏在疼痛之下，隱在笑顏之后。很多個夜里，她都被體內(nèi)的寒氣驚醒，輾轉(zhuǎn)反側(cè)，卻硬是不發(fā)出一聲聲響來吵到他，他只是裝著睡著，一動不動，直到她安靜了，疲倦地睡去了，他才睜開眼睛擁抱她，將瘦弱的她揉緊在自己懷里。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安慰她的痛楚，才能擁有她不失去她。

    她放下對劉扶蕭的恨，在另一個方面不過是因為她覺得他們同病相憐，如今劉扶蕭死了，她只會感到恐懼。

    “有我在，小白，不要怕?！彼谒砗筝p聲道，聲音里透出一絲溫暖和堅定。

    尋善點(diǎn)了一下頭，流盡了眼淚，才回身對著他微笑：“我知道，一直有你在，我不怕?！?br/>
    司簡再次伸開雙臂，將她擁入懷里。

    回去青霜宮后，司簡小心問過她一次，如何知曉劉扶蕭患的是和她一樣的病。尋善只是搖頭，只字不提。司簡便不再問。他知道，如今的小白也是昔日聰明絕頂?shù)那嗨?br/>
    如此過了幾日，待到思思臨盆，尋善才稍微正常了一點(diǎn)。

    尋善和三娘等人候在外頭，唐年君急的一直圍著桌子打轉(zhuǎn)。

    里頭傳出思思凄厲的慘叫，尋善一度緊張，拉著三娘的袖子問：“每個女人生孩子都這個模樣？”

    “這就是每個女人最光榮也最苦難的時刻?！比锏?。

    一個時辰后，一聲嬰兒的啼哭從屋內(nèi)傳出。

    “生了！”三娘說。

    “生了？”尋善跟著追問一句。

    “生了？！”唐年君尖叫一聲，愣住，隨即再次尖叫，頭一個往屋內(nèi)奔去，絆倒了桌子，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差點(diǎn)摔倒，他倒笑了，大聲的笑，十足的瘋樣，看得尋善樂了，咧嘴一笑，笑著笑著，她的眼眶濕潤了。

    三娘看著她，輕聲道：“夫人也會有屬于自己的孩子?！?br/>
    “真的有那么一天嗎？”她苦笑。

    “會的，相信主子。”

    三娘安撫一笑。

    里屋，唐年君從產(chǎn)婆手里接過那個小小的尚且還閉著眼睛的孩子，手指都在打著顫。

    思思躺在床上，虛弱的臉，滿頭大汗，但是嘴邊一抹笑意，甚是滿足。

    “男孩女孩？”她問。

    “男孩，男孩?！碧颇昃纳囝^也跟著打起了結(jié)，“思思，我們的孩子，兒子，你看。”

    思思望過去一眼，深深笑了?！澳惴判牧??！?br/>
    “對對，我放心了。思思，謝謝你。謝謝你給我生了一個兒子?！?br/>
    眼淚滑出唐年君的眼眶。

    思思也落淚，“你放心去做主子交給你的事情，我和孩子在家里等你平安歸來?！?br/>
    “好，等我歸來?！?br/>
    唐年君將孩子放在她身邊，俯下身同時擁抱了他們－－他一生都要疼惜的兩個人，一個妻子，一個孩子，至親至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