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慕容很早以前便知曉, 自己這一生意義所在, 便是為大陵而戰(zhàn)。
只因皇爺爺那句:得龍符鳳令者, 當(dāng)忠于君王。終其一生,守護(hù)大陵山河。
那時年幼,他尚且不明白這其中道理。
只聽得宮人們說,母憑子貴。
皇后娘娘有太子,貴妃娘娘只有裕王與八皇子,是以合該被壓下一頭。
為此, 他曾去問過父皇。父皇聞言震怒,說他果真只懂舞刀弄槍,太傅所教皆忘腦后,于是,便罰了他去太書閣抄了一夜的為臣之道。
那時,父皇于他而言, 是除皇爺爺外第二敬仰的人,不論他說什么,他都會銘記于心。
所以父皇讓他去做的事情,他都會去做。
可書中寫道:為臣之道, 君臣有別,上下尊卑,是以君要臣死, 臣便不得不死。
母妃便常對他說, 大皇兄已是太子, 日后與自己便是君臣之別。
提筆在紙上反復(fù)抄寫那些字句, 一夜終了,他方才明白,父皇的意思,是要他明白自己將來必定為臣的身份。
臣者,忠君至死,方為臣。
……
大陵皇室中有一組織,名為影閣。
影閣專門從各地暗訪無依無靠的孤兒來訓(xùn)練,唯有經(jīng)過優(yōu)勝劣汰后選出的人方能隨侍帝王左右。
影閣代代相傳,忠于皇室,卻不完全受皇室制約。自太子欽定之后,影閣便會開始著手訓(xùn)練新人,以確保每一代君王繼位后,都有二十位影閣暗衛(wèi)護(hù)身。
蕭慕容自六歲起便被太上皇秘密扔進(jìn)影閣中隨新一代影閣中人一同訓(xùn)練。
互相廝殺,如養(yǎng)蠱一般,勝者方能生存,即使是皇子,也被一視同仁。
影閣六年,非人生活。
等到十二歲時,蕭慕容更是被扔去邊關(guān),做隨行軍。
生殺予奪,那時,他早已不信文人那套,他所信奉的,是弱肉強(qiáng)食,物競天擇。
……
自十六歲在南轅之戰(zhàn)首任將軍,率奇兵奪得首勝之后,他便再無敗績。
亦以自身實力印證了皇爺爺在將他扔進(jìn)影閣前所對他說的那句:我龍符鳳令的后人,當(dāng)為最強(qiáng)者。
他亦不是未曾驕傲過。
自敵軍延綿數(shù)十里的血肉里,他筑成了他獨(dú)有的傲氣。
可那些不過是少年心性而已,父皇只一張圣旨,將之急召回宮,便讓他明白,這些傲氣,不過是少年人尚未成熟的表現(xiàn)。
而遠(yuǎn)離邊關(guān),重回那陰暗宮廷之后,他方才明白,他的驕傲,在父皇眼里,一文不值。
六年前大火燃盡元清宮,不僅毀了權(quán)傾朝野的楊國公府與溫婉賢淑的寧貴妃,更是讓原本天真隨性的四皇兄性情大變。
六年后陰謀再次上演,蕭慕容的母妃,薰貴妃在薰華宮內(nèi)突染怪疾,藥石無醫(yī)。
父皇再次向他證明,不論他長出了多堅硬的羽翼,他也能將之折斷。
一切,仿佛盡在他掌控之間。
可父皇千算萬算,卻未曾算到,原本已經(jīng)瘋癲的母妃竟會想到自行尋死。
于是,他害怕了。
他擔(dān)心蕭慕容看出些什么,從而變得無法掌控,所以窮盡一切的掩飾自己曾經(jīng)做過的事情。
……
三生散,只少量便可讓人神智失常,一旦過量,將終生瘋癲,無藥可救。
這藥雖不是他親手所下,卻也是由他示意。
所以,在蕭慕容為母親之死而震怒的時候,皇后幫他推出了一個宮女。
……
……
白綾懸于薰華宮前三天三夜。
所有人都看到那個據(jù)聞是害死了他母妃的宮女是怎樣痛苦的死去。
可他們都不知道的是。
貴妃娘娘,其實是被蕭慕容他自己,親手殺死的。
……
……
蕭承麟只當(dāng)三生散能使薰貴妃癲狂,卻算不過貴妃娘娘與蕭慕容的母子連心。
她瘋癲時到處傷人,無人敢接近,可蕭慕容卻不懼這些。
長劍沒入胸口,拉出長長傷口,鮮血淋漓,只差一寸,便會要了他性命,可不知為何,她卻在那時停了手。
看著滿手鮮血,再看看兒子心口那道傷口,那個清醒過來些許的女人終是失聲痛苦起來。
蕭慕容記得母妃那時的模樣。
沒了平日里的風(fēng)姿絕代,失了平日里的溫婉從容。
蒼白的臉上沾染著他的鮮血,淚水順著鮮血滑下,將原本就凌亂的臉龐弄的更加臟亂。
“我只當(dāng),夫妻多年,他不會向我下手,卻不知,君王之心,果真硬如鐵石?!?br/>
“我記得那種感覺,就仿佛靈魂已不受自己控制,身體不能自已?!?br/>
“他如此對我,皆因懼怕你手中逐漸長成的勢力,想借此牽制住你,可,若是母后就此死去,我兒便再無顧慮?!?br/>
“是以,殺了我?!?br/>
……
……
蕭慕容抬眸看著靈柩內(nèi)恍若睡去的母妃,突然又想起母親生前求他幫她終結(jié)痛苦時緊緊握住他手腕的堅決。
將那已是遍體鱗傷的宮女扔在薰貴妃靈前,蕭慕容微微抬手,用那不住滴血的長劍輕輕劃過她脖子,一雙長眸鮮紅嗜血,唇角卻是帶著笑意。
他記得,九歲那年除夕,他曾當(dāng)著母妃的面生剮了一條雪狼。
當(dāng)時母親驚的說不出話來,許久之后,方才踉蹌的跑到他身前,將滿身是血的他擁進(jìn)懷里。
那夜,母妃嚴(yán)厲的說教了他一頓。
他記得,那是母妃第一次對他擺出那般色厲荏苒的模樣。
亦是他第一次,從母妃眼里,看到一種名為恐懼的情緒。
如星光般燦爛的瞳孔,帶上一抹陰沉恐懼。
原來,這種情緒,不論在誰眼中出現(xiàn),都是一個模樣。
也是自那時起,蕭慕容方才明白,原來,便是親如母妃也不能接受最真實的自己……
……
那夜,母妃說教,他只沉默的聽著,亦乖乖應(yīng)承了母妃日后不再做這類事情。
可其實,母妃所不知道的是,在影閣,死在他手中的人命早已不計其數(shù)。
……
……
低眸看著身前地面上躺著的那個宮女,看著鮮血自她頸項噴薄而出。
蕭慕容抬眸往那靈柩中又看了一眼,直到那宮女顫動著的軀體終于歸于沉寂之后,他方才甩了甩手中長劍。
他知道,母妃不喜他如此。
可周身那么多人,他必須借此來以儆效尤。
收起手中長劍,蕭慕容提步跨過那宮女尸體,直走到靈柩前邊,他方才停下身子。
掀袍跪下,低眸看著靈柩中容顏依舊絕代的母妃,蕭慕容在心中道:
母妃,終有一日,蕭承麟也會如這宮女一般,俯身在您陵寢前,以鮮血向您懺悔。
……
至此,楊國公府最后一位絕世佳人也已逝世,后宮終是只剩他蕭家獨(dú)大。
而蕭慕容也經(jīng)那夜洗禮,脫胎換骨。
……
……
此后戰(zhàn)場殺敵,他亦絕不仁慈。
外人只當(dāng)他暴虐沖動,卻不知他內(nèi)在沉穩(wěn),運(yùn)籌帷幄。
可這一切,都逃不過皇爺爺法眼。
老人生命終了前始終不肯咽氣,只等他從邊關(guān)趕回。
連夜趕回京師,蕭慕容戰(zhàn)甲未脫,便急急來到他床前。
老人見來人是他,當(dāng)下便將屋內(nèi)的其他人給遣了出去。
讓他坐到床前,老人說,想好好看看他。
可他沒有照做,而是跪到了床前。
許是父皇給的影響太大,皇室親情在他這兒已經(jīng)變得微不足道。
老人似乎也明白,見他堅持跪著,也并未強(qiáng)求。
已經(jīng)有些渾濁的眼睛深深的落在他身上,老人沉默許久,方才伸出那枯樹般厚實的手掌,輕輕撫過他腦后長發(fā),那熟悉的感覺,就如兒時一樣。
他說:“我只當(dāng)傳你龍符鳳令,遣你遠(yuǎn)去邊關(guān),可保你無憂無慮,卻是不知,這世事無常……”
老人沒有要求他什么,也沒有為他那冷血的兒子辯解什么。
在那雙渾濁的眼睛里,蕭慕容只看到一個長輩對小輩的擔(dān)憂。
原本已冷如冰霜的那顆心終是在此時顫動了一下。
直直的跪在床邊許久,直待那人輕撫著他腦后的手無力垂下,蕭慕容這才低垂下眼眸,俯下身去,對著那人結(jié)結(jié)實實的磕了一個響頭。
一個是母妃,一個是皇爺爺,這兩個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人,終是在這一年里,先后離開了他。
弟弟也尚在昏迷中,長睡不醒。
自此以后,他便真正是孤身一人。
起碼那個時候,他是那么想的。
……
……
直到,他遇見蘇景。
那個少年很干凈。
蕭慕容見到他的時候,心中所想的便是書中那句,出淤泥而不染。
有關(guān)他的所有過去,他都命人查的清楚。
他原以為,有過那樣經(jīng)歷的人,內(nèi)心應(yīng)當(dāng)與他一般,陰暗冰冷。
可他卻是錯了。
在見到蘇景那雙眼睛之后,他便知道,這個人,是多么濃郁的黑暗都無法污染的存在。
就像是萬丈光明,干凈澄澈。
可是……
光明呵,與他又有何關(guān)系。
他娶他,寵他,不過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受他寵護(hù)的男妃,不過是因為他那干凈的背景罷了。
可是,不知為何,每觸碰他一次,自己就會變得有些不同。
明明害怕別人觸碰自己,卻又因著自己裕王妃的身份而強(qiáng)迫自己任他為所欲為。
明明知道自己受寵不過是對方刻意,卻還是會心懷感激。
……
……
于是,蕭慕容突然發(fā)覺,他沉淪了。
不過一個月的時間。
他竟是生出了想要將那人斂在自己羽翼之下的想法。
不論是哭也好,笑也好,他只是突然覺得,蘇景這樣的人,便應(yīng)當(dāng)在他懷中,受他寵護(hù)。
這樣干凈美好的蘇景……
蕭慕容想,若是蘇景的話,許是值得的。
所以,他帶他去了獵場。
而在歸來之后,感受到他將手?jǐn)n進(jìn)他手心里的小心翼翼時。
回握住蘇景的手,將他抱起放到床上,蕭慕容心下便在想。
蘇景,果然是值得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