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邑之戰(zhàn)前,衛(wèi)青蛾攜大量貨物隨商隊西行。剛至樓蘭不久,就在城內(nèi)聽到消息,匈奴南下襲漢，所部數(shù)量達十余萬。
消息傳播得如此迅速,全因匈奴需要大批輜重,樓蘭附庸單于王庭,自是要出人出力,籌集糧食和牛羊，由憧仆都尉派人帶回草原。
獲悉此事，衛(wèi)青蛾當即結束行程,調(diào)頭返回邊郡。
因行色匆忙,不免露出痕跡，引來當?shù)厝说膽岩伞?br/>
所幸她所在的商隊漢胡皆有，有羌人和烏桓人出面擔保，又有絹帛和飴糖開道，守城的樓蘭士兵收到好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有稟報上官,更沒通知匈奴人,直接予以放行。
出城之后,衛(wèi)青蛾快馬加鞭,一路疾行,險些-撞-上運送糧秣的匈奴軍隊。
好在向?qū)C警,又有羌人護衛(wèi)做掩護,方才僥幸過關。
回到云中郡后，衛(wèi)青蛾率先回到村寨，安置好村民，其后趕往畜場，同熊伯商討防衛(wèi)之策。兩人決定開倉庫，由匠人抓緊制造投石器，并在畜場周圍設置陷阱。
一切準備就緒，衛(wèi)青蛾又趕往云中城，關注城內(nèi)告示，隨后趕往深入草原的要塞，務求掌握詳細情況。
途中見有材官應召，且有大量役夫運送兵器和糧食出郡，道路向西，心中生出猜測，此次匈奴寇邊，邊郡或許早有防備，正嚴陣以待，只等敵人到來。
事情的發(fā)展一如衛(wèi)青蛾所想。
匈奴浩浩蕩蕩而來，丟盔棄甲而去。
傳捷報的飛騎出身云中郡，同是伏兵一員，斬首一級。進-入沙陵地界，經(jīng)過畜場時，告知衛(wèi)青蛾和熊伯等人，趙嘉和沙陵步卒從長安趕來，參與此次大戰(zhàn)，立下不小的功勞。
“李將軍有言，趙校尉大功?！?br/>
送走飛騎，知曉大軍駐扎雁門郡，暫時不會離開，衛(wèi)青蛾和熊伯再開庫房，調(diào)用數(shù)十輛大車，車上裝滿粟麥、牛羊肉、風干的禽類以及趕制的伊面。
因天氣漸冷，衛(wèi)青蛾做主，從積攢的貨物中分出大半，主要是羊毛制成的衣袍、足衣和手套，還有幾百張?zhí)鹤樱S糧食一同送往雁門。
羊毛制的衣袍、足衣和毯子比獸皮更加保暖。手套分成五指，即便是寒冷的冬日，也能保護好雙手。
這是趙嘉的主意，早在奉召前往長安之前，即讓婦人試制。
此前沒有參照物，做出的成品都不能讓人滿意。
隨著技藝不斷改進，終于有婦人巧手，織出趙嘉需要的樣式。
成品送入云中城，掌管軍需的王主簿立即拍板，全軍配備。尤其是守衛(wèi)要塞的邊軍，羊毛制的足衣和手套，每人至少配兩件。
郡城府庫充裕，財大氣粗。畜場第一批制出的五指手套，全部被王主簿市下，此后又陸續(xù)市出幾批。
定襄、五原太守聞訊，接連遣人來問，各自運走半車，帶回郡內(nèi)命匠人仿制。
衛(wèi)青蛾給趙嘉送去書信，言明他往長安后的種種。
回信很快送到，看過信中內(nèi)容，衛(wèi)青蛾又去見了王主簿，獻上更詳細的織造方法。
此后，趙氏畜場和趙、衛(wèi)村寨增添一項新的生意，在軍市單辟一間商鋪，出售羊毛和禽絨制品。除當?shù)匕傩蘸屯饪淼臐h商，不少胡商也聞風而動。
漢商多市衣物，胡商對毛毯更感興趣，色彩越鮮艷、圖樣越華麗，越能市出高價。
為保證貨物充足，衛(wèi)青蛾大膽雇傭數(shù)名羌和鮮卑婦人，專門讓她們處理羊毛。并且承諾，如果她們老實干活，表現(xiàn)足夠好，會讓她們的子女加入自己的商隊。若是立下功勞，符合太守府定下的條件，還可以從定居點遷入縣內(nèi)。
婦人們不禁大喜，爆發(fā)出的勞動熱情超出想象。
衛(wèi)青蛾開出的條件實在誘-人，沒人會不心動。對歸降的胡人來說，還有什么比抱緊漢朝大腿，有朝一日視同漢子更為重要？
畜場擴大生產(chǎn)，城內(nèi)的商鋪也隨之擴大。
在衛(wèi)青蛾西行之前，商鋪兩側(cè)的屋舍先后被買下，院墻打通，臨街的木門拆卸重置。羊毛和禽絨制品之外，也開始收購和市賣獸皮。
為方便往來商人，鋪子西側(cè)隔出一間食肆，專門出售蒸餅、包子、肉干和伊面。每當蒸餅包子出籠，高湯煮開，食肆前都會排起長龍。
食肆中的吃食種類繁多，樣樣美味。
包子、伊面不提，蒸餅暄軟，更有五六種餡料，口味輕重均能滿足。
最近又多出一種糖餅，還有蒸出的發(fā)糕。前者孩童尤為喜歡，后者更適合老人食用。搭配煮沸的高湯，里面添些肉片干菜，全家都能美美地吃上一頓。
這樣的吃法，有些類似后世的火鍋。由于缺少調(diào)料，趙嘉總覺得少些滋味。但對邊民而言，已稱得上是珍饈美食。
特別是高湯塊，價格不高，買回兩三塊，煮過一次還能再煮。即使滋味比不上最初，湯中仍存鮮味，比自家煮的湯味道更好。
鋪中的吃食同樣受商隊歡迎。
蒸餅、包子出籠，幾乎剛揭開籠蓋，就會銷售一空。遇上一定規(guī)模的商隊，蒸餅、伊面和高湯塊不是論筐，而是論車市買。
現(xiàn)如今，趙氏畜場打出名聲，縱有腦筋活絡的商賈加以仿效，南來北往的商隊，每次過云中城，十個里有九個都會到衛(wèi)青蛾開設的鋪子前排隊。
這次匈奴寇邊，城內(nèi)軍市關閉，庫房內(nèi)積攢大量貨物。獲悉趙嘉在雁門，自然不需說，能裝的都裝上，全部送去勞軍。
衛(wèi)青蛾親自帶隊，到營門前道出身份，請軍伍進行通報。
沒等多久，趙嘉即從營內(nèi)走出。
魏悅和李當戶都算熟悉，曹時和韓嫣則是第一次見。
經(jīng)過趙嘉介紹，衛(wèi)青蛾一一見禮，然后指向大車，告知趙嘉，車上是她帶來的糧食、衣物以及藥品。
“有藥？”趙嘉眼前一亮。
“有?！毙l(wèi)青蛾點頭道，“俱是傷藥，我思量你用得上，全都帶來了。”
“阿姊救急！”
趙嘉大致清點過數(shù)量，命人將傷藥送去傷兵營。糧食和衣物沒有馬上卸載，而是讓衛(wèi)青去大帳，將事情如實稟報李息。
“阿姊，傷藥是例外，其余物資調(diào)度俱要經(jīng)過中軍。此前郅太守送來百車粟麥，也是如此處置?！壁w嘉解釋道。
衛(wèi)青蛾點點頭，在軍伍卸車時，取出一只布袋，從里面倒出幾個略有些發(fā)干，呈長圓形的果子。
“阿多，這是我從扜泥城帶回來的。”衛(wèi)青蛾將果子遞給趙嘉，道，“味道甚好，你嘗嘗?！?br/>
趙嘉拿起一枚果子，左看右看，怎么看都有點像產(chǎn)自中-東地區(qū)的棗椰。那片地界屬古波斯，現(xiàn)在應該叫安息。
嘗過果子的味道，趙嘉愈發(fā)肯定，這是棗椰無疑。
“阿姊帶回多少？”趙嘉問道。
棗椰耐旱、耐熱又喜潮濕，北邊不能種，南邊倒能引進。
只不過，從西漢到東漢，繁榮的郡縣多集中在北方。南方的郡縣，無論開發(fā)程度還是人口數(shù)量，大多無法同北方相比。
如蒼梧郡、交趾郡、合浦郡等尚未開辟，現(xiàn)在全是鳥獸比人多，植物野蠻生長，前腳砍后腳就能再長。秦時開辟的嶺南百越之地，如南?？ぁ⑾罂ず凸鹆挚?，還在秦將出身，自立南越王的趙佗手里。
趙嘉之所以記得如此清楚，全因趙佗在歷史上是有名的長壽，從秦末踞嶺南自立，到武帝建元年間去世，活了足足一百多歲。
就當世的平均壽命而言，趙佗絕對是長壽者中的領頭羊，人瑞中的戰(zhàn)斗機。從秦到漢，堅持扎根嶺南，無論如何就是不死。
想起嶺南，趙嘉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只是速度太快，根本來不及抓住。
見趙嘉這副模樣，衛(wèi)青蛾就知他在走神。輕咳一聲，待他思緒拉回，才回答他之前的問題：“此行匆忙，帶回的貨物不多。這果子除了甜，還有他用？”
“史書有載，棗栗果腹，足食于民。我見此物類棗，味甜，或能栽種培育，補為糧?！壁w嘉道。
“原來如此?！毙l(wèi)青蛾恍然大悟。
趙嘉對田耕畜牧的重視，她無一不看在眼里。
培育良種，優(yōu)選健壯的牛羊彘禽，現(xiàn)今已成為趙氏畜場的規(guī)矩，逐漸帶動沙陵縣，乃至臨近縣鄉(xiāng)。遇到能充為糧的果子，有意引進栽種，實是再正常不過。
“這次帶回的不多，等下次西行，我會留心。”衛(wèi)青蛾道。
“多謝阿姊?！?br/>
趙嘉同衛(wèi)青蛾說話時，魏悅和李當戶已清點過沃陽送來的數(shù)十輛大車。
和衛(wèi)青蛾不同，劉榮身份特殊，出于謹慎考慮，避免同大軍直接接觸，沒有親自前來，而是派出竇太后賜下的健仆騎僮，同時備下書信，請李息代為上呈劉徹。
書信中寫明勞軍的糧食俱為開荒所得，牛羊也是自家飼養(yǎng)。此外，還讓劉徹知曉，他除了一個侄女劉珺，還多了一個侄子劉息。
大概是點歪的屬性使然，劉榮提筆就停不住，信的前半部分講開荒放牧，后半部分全為炫耀女兒。
沒錯，就是女兒。
至于滿月不久的劉息，直接被忽略徹底。
現(xiàn)今還不懂事，意識不到自身待遇，等到長大，劉息勢必會淚灑衣襟，唱一曲“小白菜，地里黃，爹偏心，兒凄涼”。
等劉徹接到這封書信，知曉劉榮給長子取“息”為名，了悟其后深意，不由得嘆息。沒等感嘆多久，就被滿篇的“我女如何，我女如何如何”炫花雙眼。
放下書信，劉徹咕咚咚喝下滿盞溫水，才終于緩過氣來。
遇到放飛自我的前臨江王，年輕的武帝真心有點撐不住。緩得差不多了，再看一眼放在幾上的竹簡，之前的努力頓時白費，郁悶至極，不由得單手捂住雙眼。
他記憶中的伯兄絕不是這樣！
到邊郡就生出如此變化……必然是被匈奴刺激，沒錯，一定是這樣！
逃回蘢城不久，正謀劃復仇的軍臣單于絕不會想到，漢朝的前臨江王點歪屬性，放飛自我，漢朝的皇帝不想接受事實，直接祭出黑鍋，掄起胳膊朝他甩來，還用腳踩實，壓根不打算講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