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nèi)藷o視眾人猜度的目光,紛紛入了座。我抬眸一看,太子和葉酌嫣早已到了,楚世子景凜和慧川郡主周慧瑛也已入座,看來我在御花園里很是耽誤了一段時間。只是,怎的不見那北狄大王子達日哈赤?照理說他應(yīng)該先到才對……
這時圣元帝攜皇后入殿來,眾人皆離座拜倒。圣元帝坐上高高的龍座,環(huán)顧了四周,不悅道:“北狄大王子何在?”
底下一陣面面相覷,答不上話來。這時妃嬪一席的馨儀公主脆生生道:“本公主方才還在御花園里遇著他?!?br/>
此言一出,眾臣一陣竊竊私語。我秀眉蹙起,別國使臣不能隨意進出皇宮內(nèi)苑,這馨儀公主也不知是什么心思,似是為他解釋著又更像是越描越黑了。
殿中尷尬之時,昭和殿門外傳來渾厚的聲音:“我來遲了可是為了備上獻給大興皇帝的聘禮!”眾人的目光皆聚焦于一身北狄貴族裝扮、大步流星而入的北狄大王子達日哈赤。
隨著他進來的是一隊北狄侍從,抬著貴重的禮箱魚貫而入。眾人定睛一看,竟是一箱碩大的夜明珠,三箱黃金,還有白銀、貂皮無數(shù),看得人目不暇接,腦袋里晃著達日哈赤方才所說的“聘禮”。
達日哈赤來到大殿中央,向圣元帝行標準的北狄禮節(jié),神色肅然道:“我北狄大王子達日哈赤,向大興皇帝求娶一位尊貴的公主!”
話音一落,眾人的目光皆落在了嬪妃一席的淺紫色華服女孩身上。大興的公主,只此一位,還是圣元帝的掌上明珠——馨儀公主。馨儀公主高傲地瞟了達日哈赤一眼,鼻子里輕哧一聲,不屑地撇過頭去。
我見此不由得想起了御花園里草地上那一幕,感慨這兩人的性格,估計是湊一輩子也合不來,何況馨儀公主才十三歲,尚且年幼。但是這種政治聯(lián)姻可不管年齡因素,若是圣元帝決心將她嫁出去,照樣得披上嫁衣塞上紅轎。
圣元帝桃花眼深沉,面上卻是無比欣慰,朗聲大笑起來:“大興與北狄毗鄰而居,愿永結(jié)秦晉之好!”揮龍袖,命人接下了聘禮。
這一接,兩國聯(lián)姻一錘定音!果然,若能以一個女兒換來兩國太平,又有何不可?最無奈的,便是生在帝王家。我眼眸同情地瞄向馨儀公主。
“父皇,我不嫁!我不要嫁給他!”馨儀公主從嬪妃一席上站起,十分不滿地瞟了達日哈赤一眼,揚著小臉就脆聲道。她身邊的宮女驚慌地扯著她的衣擺,示意這位嬌蠻的公主趕緊坐下來。
大殿中一片嘩然,我睜大眼睛看著馨儀公主,雖是太過驕縱蠻橫了,但這番膽量著實令人敬佩。圣元帝眸中微怒,拂袖讓宮女將馨儀公主拽走了,那邊還傳來馨儀公主吵鬧的聲音:“不要不要,我就是不要嫁給他!”
圣元帝看著殿中的達日哈赤,笑道:“馨儀年幼,性子難免嬌縱了些,大王子莫要見怪!”
達日哈赤臉色陰暗,隨即沉聲道:“公主性子直爽,我又如何會不喜歡?”任誰都看得出來達日哈赤對馨儀公主當(dāng)眾拒婚十分不滿。
為緩解氣氛,宴饗立即開始了。御菜佳肴,歌舞升平,一派祥和之氣。
達日哈赤作為貴賓,坐于圣元帝左下方,端著玉樽,鷹眼掃過殿中楊柳細腰、柔弱無骨的舞女們,毫無興致道:“堂堂大興,竟只有這么幾個鶯鶯雀雀的女人嗎?”
聽聞此言,圣元帝不悅地皺眉,揮走了殿中粉袖長裙的舞女。昭和殿內(nèi)頓時安靜了下來,眾臣惶恐不安地盯著他們的皇上。我看著達日哈赤興致寡然的模樣,想到塞北漠城一行,所見北狄女子豪放灑脫,他到這里來滿目楊柳之姿,不入眼也是情有可原。
圣元帝低頭吩咐了一聲,殿前太監(jiān)領(lǐng)意,宣《戰(zhàn)舞》入殿。這也是個不錯的選擇,《戰(zhàn)舞》是用于犒賞軍士時的軍舞,自然是大氣磅礴,激動人心。
“父皇,兒臣可舉薦一女子,舞姿絕代,定能令大王子賞心悅目!”衛(wèi)曜從座位上直起身,向圣元帝恭敬道,聲音里毫無原有的魅惑,滿是皇子的肅然。
我倒納悶衛(wèi)曜何時這么認真了?他要推薦一個女子,莫不是珍妃?可珍妃雖舞技出眾,畢竟是后宮嬪妃,不適宜在別國使臣面前獻舞。若說別的女子,我轉(zhuǎn)眸看向葉酌嫣,她正坐在太子身側(cè),都是準太子妃了,更加不可能了……我滿目好奇地盯著衛(wèi)曜。
“哦?朕很好奇,能被曜兒欣賞的,是何女子?”圣元帝面露微笑,看向衛(wèi)曜。左下側(cè)的達日哈赤亦露出了有興致的神色。
衛(wèi)曜妖嬈的臉上浮起一抹微笑,瀲滟的桃花目轉(zhuǎn)向我,與我盯著他的目光相匯,妖艷的紅唇道:“安陽郡主?!?br/>
啥?我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安陽郡主?我?!刷地一聲,整個大殿中的目光全投在了我身上,尤其葉酌嫣,眸中藏著諸多情緒,咬唇不甘地盯著我。我頓覺雞皮疙瘩都顫抖了起來,自我入京,上面有個準太子妃的安陵郡主光環(huán)無限,定遠侯、楚世子、慧川郡主無一不是萬眾矚目。我作為一個普通的郡主,從沒有如此被關(guān)注過!
若我是名至實歸也就罷了,可是衛(wèi)曜,你干嘛要推薦我說“舞姿絕代”?!我苦心練舞,算是小有所成,但要我去一舞驚艷眾人,怎么可能?!我葉酌墨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立即掛上了禮貌性的微笑,就要起身回絕。
“安陽郡主絕世舞姿,兒臣亦有幸目睹,實在贊成三皇兄所言!”清朗的聲音傳來,一直不與議論的睿王衛(wèi)濯起身,神色間滿是贊賞,朗目帶笑地看了我一眼。
不是吧?我瞪大眼睛看著衛(wèi)濯,美艷狼語不驚人死不休就算了,你怎么也跟著瞎起哄?但是衛(wèi)濯俊秀的臉上毫無戲謔之意,清亮的眸子真誠地笑著,向我肯定地點了點頭。我怔怔地望著他,衛(wèi)濯是在鼓勵我嗎?
“本宮倒不知,濯弟何時與梁王如此有默契了?”太子陰沉的聲音傳來。
我循聲看去,只見太子臉色晦暗,狹長鳳眸瞇起,直勾勾地盯著睿王衛(wèi)濯。我心中大驚,再瞥向衛(wèi)濯時見他澄澈的眸子里閃過一抹憂色。不好了,太子懷疑睿王與我和衛(wèi)曜走得太近了!
皇后賢淑的聲音從上座傳來,笑道:“濯兒喜樂舞,安陽郡主既是舞姿絕代,見著了難免要與其切磋的。”
衛(wèi)濯拱手向皇后行禮,清朗地笑道:“母后深知兒心?!?br/>
太子的神色舒緩了些,鳳眸掃過一眼我和睿王就不再說話了。衛(wèi)曜看著這一切,妖艷的臉上似笑非笑,我盯著那笑看了許久,忽覺心里泛涼。衛(wèi)曜,這一切,是你設(shè)的圈套?
高坐在上的圣元帝見此一幕并沒有說話,待大殿安靜下來后,深邃的桃花眼看向我:“安陽郡主,你可愿意獻舞?”
兩位皇子聯(lián)手推薦我,我再出來自謙不善舞藝,那不是欺君嗎?我躊躇著不知如何回答,求救地瞄向云逸之,見他神色閑適地品著酒,并不關(guān)注此事的模樣,頓感心中憤憤:云逸之,你就不能站出來為我說說話嗎?以你那四兩撥千斤的才能,什么事情擺不平?
見云逸之依舊沒有插手的意思,我只得收回了目光,提裙走到大殿中央,俯首拜道:“安陽愿在十日后皇上生辰大宴上獻舞!”圣元帝的生辰是四月初九,距今剛好十日,我便有充足的時間準備了。
此言一出,達日哈赤銳利的鷹目掃過我一眼,頷首道:“我同意此提議?!?br/>
圣元帝面色和緩起來,語氣柔和道:“朕準了?!崩^而又道:“按朝會禮制,眾愛卿明日即可啟程離京。既然安陽郡主愿于十日后朕的生辰宴上獻舞,眾愛卿便留下十日入宴!”
既是皇上作邀,哪有不應(yīng)的道理,諸侯大臣皆俯首稱皇恩浩蕩。我倒覺得很是詫異,皇上這是什么心思,竟然因為我的原因,平白將諸侯在京的時間延長了十日!
出了昭和殿,我沒有叫上碧香和素素,徑直去了上次諸侯宴儀時那小太監(jiān)帶我走的路。我在一片黑暗中站立著,我在等一個人,雖然我不確信,他是否會出現(xiàn)。
“阿墨,可是在等本殿下?”慵懶的聲音傳來,絳紫朝服的衛(wèi)曜緩緩從暗處走了出來,和那諸侯宴儀那次一樣邪魅的笑意。
可我沒有心思欣賞他傾倒眾生的容顏,冷淡地瞟了他一眼,語氣冰冷:“今日之事,是你故意設(shè)下的圈套?”
衛(wèi)曜瀲滟的桃花目看著我,幽深如潭,直要把人吸入的魅惑:“阿墨不喜歡殿前獻舞的機會?”
“我說的不是這件事!”我頓時帶了怒氣,身子隱隱發(fā)顫,難過地道:“你要演戲,我陪你演;你要借助我拉攏汝南王,我可以幫你;可是你為何要利用我,離間太子和睿王?!”最后一句,是質(zhì)問的語氣。我終于明白了,為何我一來梁京,衛(wèi)曜就帶我去睿王府,后來還故意縱容我天天往睿王府跑。衛(wèi)曜演足了戲,整個梁京都知道我安陽郡主與他交好,而睿王跟我關(guān)系日漸加深,叫太子如何能不懷疑?
“怎么,這就心疼睿王了?”衛(wèi)曜的桃花目危險地瞇了起來,臉上浮現(xiàn)寒氣,瞬間周身帝王之氣威迫逼人。
我不由得退后一步,知他是真的動怒了,垂下頭低低道:“睿王他……不懂得權(quán)利之爭,你何必要將他卷入進來……”
“這皇宮里的人,有幾個是干凈的!”衛(wèi)曜冷冷地打斷我,那樣冰冷的聲音,讓人如墮寒窖。我怔然地望著他,妖嬈的臉上覆蓋了一層冰霜。衛(wèi)曜也會有這般冷酷的時候,與風(fēng)涯散發(fā)的寒冷不同,這寒意是透徹入骨,涼透人心!
其實我當(dāng)真不懂得宮里的爭斗,無論太子,睿王,還是我已經(jīng)認識三年的衛(wèi)曜,我從沒有完全看懂過一個?;蛟S,我是最沒有資格站在這里,為誰辯解著什么。我撇過頭,不再說話了。
“阿墨,”衛(wèi)曜的語氣柔和了下來,妖嬈的臉上又浮現(xiàn)慵懶的笑意,戲謔道:“你與其擔(dān)心別人,不如擔(dān)心十日后的獻舞?!?br/>
我看著他的桃花眼,里面寒意不再,唯有無限風(fēng)情。我的心里劃過一絲疼惜,衛(wèi)曜,為何你,可以若無其事地將心中情緒藏得如此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