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她大約真是這里的女主人。
人魚很熟悉自己的莊園,少年時期他即定居在此。不過莊園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家中的露臺。他的家在與之緊鄰的海中,那里有陸地無法比擬的廣闊。
但他這次隨東稻雨出水,卻發(fā)現(xiàn)莊園變成了一個家。
陳設(shè)變了,許多房間也翻新了,設(shè)計多了煙火氣,明顯為了方便人類才作出改動。他的一應(yīng)用品也都移到了屋子里,包括他寶愛的鋼琴。
整座莊園對東稻雨毫不設(shè)防。她踏入樓中,安保系統(tǒng)沒有反應(yīng),智能管家畢恭畢敬,識別瞳孔的門鎖也順暢開啟。
人魚跟著她進去。
“其他人知道我失憶的事嗎?”
“只有我和醫(yī)生知道,再拖下去還沒有恢復(fù)記憶的話,我們就去找海巫女。這些在觀看前都是說好了的。”東稻雨解釋說,觀看前已經(jīng)和經(jīng)紀人告了一年的假,所以他無需擔心。
“他居然能答應(yīng)?難道我過氣了?怎么可能!”
屋內(nèi)開了水道,但他沒有游著進去,那要比走著的東稻雨矮一頭。
人魚上岸后隨手披了件綢緞睡袍,任由潮濕的長發(fā)將它打出水痕,面對東稻雨“怎么又不擦頭發(fā)”的責問目光,擺出理直氣壯的姿態(tài),“我怎么可能過氣!”
東稻雨哭笑不得,拿起毛巾蓋在他臉上?!澳惝斎贿€是很紅,演唱會一票難求。不過你現(xiàn)在出歌的節(jié)奏放慢了,粉絲也都佛了。一年沒有活動的事也不少見。你,咳,更多的是去體驗生活了?!?br/>
人魚秒懂,他談戀愛去了?!拔矣懈嬖V外界我和你……?”
東稻雨瞥他一眼,“當然,你還不知道你自己嗎。”她腳步一頓,語氣微妙,“去卸妝嗎?”
她不說,他都忘了自己還帶妝。旁邊就立著一面鏡子,人魚照了一眼。
絲綢睡袍半敞,露出緊實的胸腹,本易顯得庸俗露骨,但垂及腰際的濕發(fā)掩住了大半肌膚,中和了這一切,反顯出幽邃氣質(zhì),令人見之忘俗。這還不算他的臉。只要有他的臉,無論穿著多暴露,舉止多張揚,都不會流俗。
人魚一族以雌雄莫辨的美貌著稱,他在其中更是數(shù)一數(shù)二,說一句神顏天賜并不為過。何況他還化了妝。是人魚鐘愛的哥特式風格,與赤紅瞳孔、鋸狀鯊齒極為契合。
手指在黑蕾絲項圈上點了點,人魚朝東稻雨綻放出一個笑容。
東稻雨:?
卸妝那么高興的嗎?
人魚“嘖”了一聲。
至少害羞一下吧。
就算是戀人,對他的長相適應(yīng)得也太良好了。
就沖這郎心如鐵、習以為常的勁,他越來越相信東稻雨就是自己的戀人。但這怎么能行?
人魚望了眼鏡中的自己,攏了攏領(lǐng)口。這張臉就連他自己都沒有看膩,東稻雨作為他的戀人,又怎么可以不為之神魂顛倒、難以自持呢?
一定是自己的妝容不夠用心,沒有戳中她的審美。
他剛想問東稻雨到哪卸,卻見她幽幽一指前方的小池子,語氣不乏幸災(zāi)樂禍。
“你以前仗著人魚天生麗質(zhì)的種族優(yōu)勢,卸得一直很隨便,被我催狠了才有了仔細卸妝的習慣。但你演唱會的舞臺妝,往往是從頭發(fā)絲化到尾巴尖,有時候還都是極其難卸的涂料,你嫌洗頭洗澡洗臉麻煩,自己鑿了一個卸妝池,請人配了溶液,躺里面游兩分鐘就能一鍵卸妝。游吧?!?br/>
的確是他能干出來的事。
人魚摸過耳廓,摘下骷髏耳釘,“你跟我說話,一直這么這么放肆的?”
他對聲音的把控一貫很好,放肆二字在舌尖輕抵,如同薄怒,又如寵縱。
東稻雨毫不心虛,“一向如此?!?br/>
看來東稻雨不吃強勢款。
那媚骨天成的呢?
薄怒隨著低聲哼笑轉(zhuǎn)為輕嗔,人魚把長發(fā)撥到一邊,露出脆弱纖長的頸項。睡袍松垮,被背鰭頂出空隙,隱約可見線條優(yōu)美的肩背,在燈下白得發(fā)光,還自帶細閃。
“過來幫我摘一下項鏈?!?br/>
東稻雨走上前去。
人魚在鏡中看她。
她面容恬靜,動作輕巧,人魚的項鏈足有三四條,很容易和頭發(fā)絞在一起,但她足夠小心,一點都沒有扯到他的頭發(fā)。
東稻雨太專注了,即便偶爾碰觸到他的皮膚,也沒什么反應(yīng)。
反倒是自己自己紅了耳朵,不敢正視。
真不爭氣。
人魚眼尖,一眼看見東稻雨取下了條白金珍珠項鏈,珍珠攢作白兔頭,鑲了兩顆紅寶石作眼睛,乖甜乖甜的,完全不是他的路數(shù)。
一定是東稻雨送給他的。
在她心里,他就是個人畜無害的小兔子。人魚雖然絕不會自認性情驕縱,卻也明白自己和兔子根本沾不上邊。
東稻雨得多喜歡他,才有那么厚的濾鏡。
人魚好不容易有個找回場子的機會,當即斜睨了東稻雨一眼,揚唇輕笑,別提多得意了。
但東稻雨又一次不為所動,她低頭摩挲珍珠項鏈,“原來它在這里。”
雖然保養(yǎng)得宜,但因為年份久遠,珍珠已經(jīng)微微發(fā)黃,紅寶石也略顯黯淡,和一堆名貴的項鏈放在一起,實在突兀。偏偏人魚毫無所覺似的,一手蓋住了項鏈,“你送我的,不許收回。”
“好、好。”東稻雨無奈道,“你還不卸妝嗎?皮膚要變差了?!?br/>
“嗯,就來?!比唆~信手撥了下鏡面,最后照了照,一步三回頭地下了水池,“那你去哪?沒事的話,不如繼續(xù)聊聊。你知道我在水里也能聽見?!?br/>
“如果你還不好意思講屬于我們的相遇,不如先說珍珠項鏈的故事?!彼硨|稻雨褪下睡袍,沉入水中前不經(jīng)意般側(cè)頭飛了一眼。
他如愿從鏡中捕捉到東稻雨沒來得及收回的、飽含情意的眼神。
人魚從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他可不是隨便撥弄的鏡子,當然擺了個適合他觀察東稻雨的位置。
7
“不是所有珠寶,背后都有值得講述的故事。
它的來歷,與你拍下的那些或者負有詛咒,或者見證過王國的覆滅,或者象征了一段凄美浪漫的愛情的珠寶相比,不值一提。
它就是我采出偷藏的珍珠而已。
我以前是采珠女,一個村的人都干這行,潛入海中去采擷珍珠。
珍珠賣得貴,收價卻低。
為了生計,我們不得不日復(fù)一日地采珠,即使知道這碗飯吃的是年輕的體力,沒有前途,十分危險,說不定哪天就死在海浪里。
我不想嫁人,和家里鬧翻了,只能自己采珠養(yǎng)活自己。一個人下水是大忌。不過我水性好,運氣也好,從來沒有出過事。
但人不會一直幸運的。
有次我被巨蚌夾住了腿,蚌殼沉重堅實,掰又掰不開,刀子撬它,反而崩豁了口,拖著它我也游不上去,只能干著急。你突然出現(xiàn),救了我。
我以為你是海神?;厝ズ蟠蛄苏渲殒溩荧I祭給你以作感謝,并祈求庇護。
早先那雙兔眼睛,是紅珍珠,后來掉了,才補的寶石。
其實本來也不是兔子。我編的是你。水草和珊瑚擋著,我只看清了你雪白的臉和幽幽發(fā)光的紅眼睛。
只是你嫌它丑,才添了耳朵,改成兔子的樣子?!?br/>
嘩啦一聲,人魚突然從水中出來。
卸妝的溶液透明而黏稠,在他身上欲落不落,襯得他的肌膚如同鉆石打造。那雙能夠夜視、跟得上最迅疾的魚類動作的、屬于深海中最兇猛的捕獵者的眼睛,則緊緊盯著東稻雨,眨也不眨,任由液滴穿過睫毛,淌過眼睛。
被東稻雨扇了一臉水時,他還會含笑抹臉,但那是人類的習慣,在此刻為他所拋棄。人魚的眼睛生有薄膜,在水中也能睜著,哪用得著擦。
在歌星的驕縱、在戀人的溫柔之下,他屬于異種的一面顯露無遺。
“你騙我,采珠早就嚴法禁絕了。人類一直是受保護的?!?br/>
“是啊。采珠早就禁絕了?!睎|稻雨幽幽嘆口氣。
在他卸妝時,她竟已不知不覺來到水池邊。人魚出水時,正好與她面對面。東稻雨微垂了頭,用濕巾輕輕擦拭人魚的眼瞳,“所以我很老了?!?br/>
面對濕巾,他赤紅的眼珠不躲不避,甚至都不轉(zhuǎn)動一下。
人魚才不信她下海采珠的鬼話。
每條人魚僅有一片守心鱗,拔下時劇痛無比,而將守心鱗交給伴侶,意為捧出一生僅有一次的真心。
如果伴侶也是人魚,那么她們會交換守心鱗,如果不是,則是人魚藉由守心鱗與對方共享壽命。對人類來說,守心鱗能修復(fù)傷病、延長壽命,卻不可能逆轉(zhuǎn)時光、重獲青春。
它只能彌補受損傷的,卻不能填補已失去的。
東稻雨的面容如此年輕,說明他們成為戀人的時候,她還很年少??刹芍檫@種壓榨血肉的惡行,四百年前就已經(jīng)禁止了。她的歲數(shù)哪可能采珠,游玩的時候體驗體驗還差不多。
東稻雨又用別的時空搪塞他。
但這也是東稻雨離人魚最近的一次,除了她氣急抽他一下和他要求她取項鏈以外。
東稻雨摸了一下人魚的頭發(fā),“餓了嗎?吃水果嗎?”
她的手很柔軟,帶一點薄繭,力度也恰到好處,人魚磨牙,不想承認自己被她主動靠近的舉動安撫,“吃?!?br/>
緊鄰卸妝池子的,還有一池水,帶著蓮蓬頭,專用來淋洗卸妝液。
人魚的腳步在兩個池子中拖出一道水跡。在他換池子的當口,智能管家送來了洗好的漿果。
人魚似乎發(fā)了狠,吃的時候格外細嚼慢咽,完全不同于他以往大口一張,美人如發(fā)狂的鯨吞作風。
鯊齒輕碾,漿果迸出鮮紅的汁液,人魚舌尖掃過被汁水染紅的嘴唇,舔了舔手指。
“還要?!?br/>
東稻雨哪還看不穿他那點□□小心機。“……多大魚了,還不能自己吃?!?br/>
“剛成年,不大?!?br/>
東稻雨又笑瞥他一眼。
人魚吃了半天漿果,才反應(yīng)過來那涉及了人類的葷話,在水里翻了個身,濺東稻雨一身,“大不大,你能不知道嗎?”
作為反擊,東稻雨砸了他一腦門紅漿果,起身去換衣服。
人魚在她離去時,查詢了智能管家的日志。
也不是不相信東稻雨,只是人魚還不放心。
沒有過往入侵警告。
日志也沒有刪除記錄。
看年份,是他成年后第五年。
現(xiàn)在他對自己的認知也是剛成年。
說明他與東稻雨陷入愛河、拿出守心鱗、觀看平行時空、失去記憶的這一段時期并不長,也只有四五年。
他享受矚目,但僅限于舞臺。
私下里他是個傳統(tǒng)的人魚,領(lǐng)地意識極強,不喜歡別人到他那去,也不喜歡到別人那去,為此不惜買下一顆星球定居。這本也是他相信東稻雨的原因之一,他看她并不礙眼,反而還瞧不夠,至少他失憶前,他們一定很親近。
人魚對外界的一切興致缺缺,因此沒有聯(lián)網(wǎng),只有少數(shù)朋友掌握了他的聯(lián)系方式,確保緊急狀況下能夠聯(lián)絡(luò)上他。他本來對這種隱士生活還挺自得,但現(xiàn)在感受到壞處了——他沒法上網(wǎng)驗證東稻雨的說辭。
目前她說的似乎都是真的。
人魚敲敲烏綠的指甲,在水池里煩躁地轉(zhuǎn)悠。
可是剛剛卸妝時,他摸到了自己的守心鱗,就在自己身上。
那東稻雨哪來的守心鱗,人魚狀態(tài)又怎么會和自己一樣?
“在看什么呢?”
背后,不知何時返回的東稻雨輕輕說。她的影子落在屏幕上,遮蔽了智能管家的虛擬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