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陽，土黃黃，曬死老狗，路無小嬌娘。
這時節(jié)的涼州，一點都不涼快。
明晃晃的日頭，滅殺了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僅存的一絲生機。路邊的柳葉被塵土蒙著，看不到一點綠。驛路上零零散散躺著幾團(tuán)野草，也都曬得打起了卷兒，縮成一團(tuán)，盡自己所有的力氣，避著這暑時毒日的淫威。
涼州地處洛朝的最西北，多是高原丘陵，一年來就沒幾個好天氣。
冬時凌冽，風(fēng)吹似刮骨頭的老刀。夏時炎熱，掉幾層皮都算輕的。春秋時分更無江南楊柳風(fēng)，而是漫天的沙塵。
洛朝安定了幾百年，重文輕武，疆土十六州，大部分富庶，一片繁榮景象。
可偏僻的涼州，雖是洛朝版圖，卻是劃而不治的狀態(tài)。三年一度的京會，涼州的刺史，總是站在最后，草草稟告一番了事。洛朝當(dāng)代皇帝蘇仁允，整日里迷醉于詞賦女色之中，每每得了好詩，便讓宮中樂府編了曲兒，教與后宮佳麗習(xí)之舞之。宮里三日一小宴，七日一大宴?；实厶K仁允一邊飲酒，一邊觀舞，龍心大悅之后，便少不了那些荒唐事。
洛朝上下，文風(fēng)靡靡。在這風(fēng)氣下，文人士子游學(xué)之風(fēng)很盛，可偏偏在西涼，瞅不到幾個。受皇帝影響，洛朝賦詞之主流乃是婉約派，偏僻的西涼就相當(dāng)不應(yīng)景。詞賦里帶上西涼的寥寥無幾，有也都是埋在閣子里的老黃歷。
洛朝境內(nèi)有兩水，都是自西向東流，但兩水景象大不同。
一水為洛水，優(yōu)雅平緩，如仙女輕梳衣帶般拂過江南水鄉(xiāng)，為當(dāng)朝風(fēng)流名士所喜，吟詞作賦，歌以頌之。
一水為蒼江，氣勢磅礴，咆哮著橫穿洛朝北土。
涼州窮，涼州人也糙，涼州全然不興江南那種噥噥語語的評彈小調(diào)。涼州男人們喜烈酒，喜蒼水。在一杯尖刀老酒下肚后，涼州的漢子便扯起那干切破風(fēng)的嗓子，仰頭吼出一種古老怪異的腔調(diào)。蒼蒼然，煌煌然，聲遠(yuǎn)氣長。
映著滾滾蒼水，片片黃沙。雄渾、悲壯的格調(diào)中，透著一股凄涼。
蒼水如龍，由蒼山北部深處里的迷霧中沖出，掛起一條長長巨瀑，宛如天塹一般。
八百里蒼山，連綿不斷，一望無盡。
八百里蒼山主脈上，一年四季，都是濃濃的白霧籠罩，多少年不散。便是涼州老學(xué)究，也不知道這濃霧是哪一年形成的。
蒼山主脈濃霧不可靠近，便是涼州的三歲小兒，也全知曉。
那是一片神秘的霧，進(jìn)了霧里，不論何人，都會死去。鳥獸也不能免。
更奇怪的是，那片霧始終聚在蒼山主脈上，從不飄向四周，千百年來，一直如此。便是惡劣如涼州的大風(fēng)黑沙暴天氣里，也是巍然不動。
涼州百姓世世代代下來，從未聽說這神秘又恐怖的濃霧有飄散而來置人于死地的事情。涼州的人們，也就不再害怕，依舊在涼州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討生活。
蒼山白霧，也算是涼州的一大奇觀了。晴日里在遠(yuǎn)處望去，濃霧如一條蒼龍，匍匐在蒼山山脈上。
過了蒼山再往北，有什么，沒人知道。有人說是天地的邊緣，也有人說是海水。更有甚者，在一些涼州老人們不可證的傳說里，說那里是地獄，蒼山里一處地方，便是黃泉。
蒼山連綿，山丘蜿蜒。在一處山丘下，有一座小城，小城臨水而立，此水為蒼水出山后的第一條分支，稱之渭水，遠(yuǎn)觀如蒼龍之爪，小城如龍爪里的明珠。
小城由水而起，也由水而名，自然，便是渭城。
時過午后，炎日當(dāng)空，火辣辣的烤著這片土地?？镜帽揪腿丝谙∈璧男〕抢?，街上更是看不見一個人影。城里的一家小酒館門前，兩個十二三歲的小童半靠在門口的長椅上，打著哈欠。
“阿疾，去看看胖老爹睡著了沒，這狗日的天氣，一時也不會有客人來，站門口受這罪作甚，咱們也去屋里睡覺去?！?br/>
其中一個看起年紀(jì)稍許大點的小童，嘴里嚼著個狗尾巴草，懶洋洋的說道。
另一個小童轉(zhuǎn)頭白了他一眼，側(cè)了身子不說話，雙手抱著后腦勺，繼續(xù)望著天空發(fā)呆。
“狗尾巴花也好幾天不來了，店里再不開張開張，怕是要喝西北風(fēng)了哦?！鄙蚤L的小童見對方不搭理他，也不著惱，繼續(xù)嚼著狗尾巴草自言自語。
兩人正閑的無趣間，遠(yuǎn)處街上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平靜的小街上，地面突然一陣搖晃。
年長小童抬頭望去，只見遠(yuǎn)處街口上，一群黑衣甲士，胯下皆騎黑馬，如風(fēng)卷殘云般飛馳而來。
白日里原本明亮的長街，瞬間暗了下來。
實在是這群黑衣甲士駛的太快，在街上拖出了一條長長黑影。年長小童方看見之時，這群人還在長街的另一端。再一眨眼，這群人便到了眼前。
黑衣騎士帶起一陣狂風(fēng)，長街里炎熱的氣溫，也降了下來，傳來一陣森森冷氣?！?br/>
年長幼童只覺臉上陣陣生疼，一瞥間只見這群黑衣騎士十余人，全身皆掛黑甲，身披黑色大氅，臉部半甲覆面，手中斜執(zhí)黑色長戟，只露雙眼。
更為甚者，這行人所騎之馬亦是黑甲披掛，唯一可見的眼睛里，透出一種血紅之色。一眼望去，渾然不似世間模樣，宛如來自陰間的幽魂。
黑馬一跨，便已在數(shù)丈開外。
十余人未做停留，帶頭者一馬當(dāng)先，其余人有秩序的分列在其后左右，尖刀隊形鋒銳如箭矢。
所有人一言不發(fā)，除了馬蹄聲再無嘈雜，轉(zhuǎn)眼消失不見。
年紀(jì)稍大的小童立起身子，長大著嘴，已是驚呆了。
過得老一陣后，年長小童方才合住了嘴，望著黑衣騎士消失的方向，帶著滿臉羨色。
年幼小童看過之后，仍呆呆望著天空。
街上百姓被地面搖晃驚起，跑出屋門觀看發(fā)生何事，街上已空無一人。
第二日晌午時分，年長小童仍無聊的在酒館門口嚼著狗尾巴草。只見街上又來一伙人群，約莫七八人的樣子。這群人由兩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帶隊，俱是白衣白馬，衣袖上繡著一柄小劍。兩老者長須已近胸前，頭上挽著道咎，叉著一白玉發(fā)簪，仙風(fēng)道骨。其余人背上斜背一柄大劍，跟著老者向前疾馳而行。
晌午時街上尚有行人，偏僻小城那見過這些世面，道路兩邊嘈雜起來。但街中行人寥寥無幾，給這些人讓開了道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怕被牽扯其中。
此后又陸陸續(xù)續(xù)有人馬而來，來人也形色不一，男女老少，僧道九流，令人目不暇接。街邊眾人也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一時間流言四起。
這幾批人馬過后，再無來人，小城也恢復(fù)了往日景象。酒館生意有了開張，為數(shù)不多的幾張桌子，擠滿了閑散人群，議論著小城今日的異象，你言我語，嘖嘖稱奇。
倆小童忙的苦不堪言，店里就他們兩個伙計，平常應(yīng)付少許食客綽綽有余，今日別說桌子滿座，沒有桌子的，也皆坐在小凳上圍成一團(tuán)，熱鬧十分。天氣本就炎熱，兩小童跑的滿頭大汗。
年長小童身手甚是靈活，在擁擠的人堆里端茶遞酒，如蝶穿梭。年幼小童卻身形遲緩，瘸著一只腳，一跛一跛的寸步而行。他們口中的胖老板也忙前忙后，汗水淋漓。只是今日胖老板少了些以往的嘻嘻哈哈，偶爾片刻望去，圓臉上顯出少見的肅色。
直至黃昏時分，方始安靜下來，人們開始三三兩兩散去，酒館幾人方歇的一口氣。年長小童仍叼著狗尾巴草，說道：“可惜今天狗尾巴花沒來，要不咱們還能多賺幾個銅板?！?br/>
胖老板沒有接話，轉(zhuǎn)身去了里間，年幼小童累的坐在凳子上喘氣。年長小童見這模樣，稍感無趣，坐在酒館門口的長凳上，嚼著狗尾巴草。
又過的三四天，日頭快落西山，天色已黑。門外寂靜長街上，又行來一人。來人不似前面眾人鮮衣怒馬，耷拉著雙肩，騎著一毛驢，嗒嗒的緩步而行。此人行至酒館門口，斜撇了一眼酒館油茲茲的酒旗，揮手拍了一下毛驢腦袋，緩緩的翻身下驢。
“伙計？”
“有酒？”
年長小童忙點點頭，起身接應(yīng)，一邊接應(yīng)一邊打量。只見此人約莫三十左右，雙眉下垂，一臉窮酸之色，身著一件油滋滋的粗布長衫，和酒館酒旗挺為應(yīng)景，一副落魄書生模樣。
“客官，你的毛驢。。?！?br/>
年長小童搓著手，指了指。毛驢沒有籠頭韁繩，他不知道怎么栓。
書生懶散的抬抬手，示意小童上酒。
酒端來后，書生倒出一碗，那瘦驢陡然來了精神，低頭蹭了蹭書生衣袖，搖著沒幾根毛的尾巴歡快的吸起碗中之酒，吸完打個暢快的響鼻，走至小童身邊，瞪著一對驢眼，一副大爺模樣。
“帶去好生喂著?！?br/>
小童有點愣，瞪著瘦驢，瘦驢也瞪著小童，趾高氣昂。片刻后又不耐煩打一個響鼻，示意小童快走。小童嘖嘖稱奇，又有點好笑，轉(zhuǎn)身走向店后，瘦驢也緊跟而去。
書生提起酒壺，進(jìn)店后找個角落坐下，自酌自飲。
年幼小童瘸著腳，點起一盞油燈，傻傻的望著飄忽不定的青色火苗，想起了在風(fēng)里搖曳起舞的那朵狗尾巴花。
酒館胖老板收拾完狼藉，年長小童也返回店中，胖老板示意二人去屋后休息，年長小童伸了下懶腰，拍拍嘴巴打個哈欠，拉著年幼小童離去。
胖老板自己提了壺酒，行至?xí)狼白隆?br/>
書生繼續(xù)飲酒，如長龍汲水。
一胖一瘦，在夜色青燈里，靜坐而飲。
半晌之后，胖老板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沒發(fā)聲。
書生又一杯入肚，長吁一口氣。
“西涼小刀紅，好酒。”
“此番來此地為何？”
胖老板雖聽書生贊酒頗有得色，但未順題而下。
“千年將至，亂世已始?！?br/>
胖老板沉默良久，一臉苦色問道：“時日未到，你何出此言，莫帝君、白帥之魂力已不能壓制？”。
“千古一帝，戰(zhàn)中之神，雖未跨過那道門，但二人魂煞之力深不可測，已近仙境，理當(dāng)此時不破?？稍虑拔倚闹胁欢?，占卜為西北有大兇之相。于是我便親自前往封印之地查探一番，霧中煞氣從未如此濃烈，尤其近黃泉源處，煞氣已成實質(zhì)之狀，我亦無法接近。遠(yuǎn)觀黃泉里隱隱現(xiàn)蒼龍白虎之形，應(yīng)是帝君、白帥化一之形已破，有煞神露出?！?br/>
“以你之力不能相助？”
“不能近前?！睍鷵u頭重復(fù)。
胖老板默然。
“亂世已注定，魂煞之事已被天機堂秘密散播。也所幸他們知之不多，只知魂煞之益處卻不知其祥由?？蓱?yīng)星之人還未顯兆，各方勢力已為魂煞之力蠢蠢欲動，朝堂江湖，又是一番血雨腥風(fēng)。我始終不明，十年前封印初動，你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散盡修為，壓之未果，卻是何苦?！睍鷫旱吐曇舻?。
“世代之托，當(dāng)不悔，當(dāng)賭。”
書生良久不語，二人靜靜而坐，飲至夜深。
“只是再品不到你杜康之釀，也罷，小刀紅也足亦?！睍L久后亦有些釋懷，端起酒一飲而盡。
飲完后，書生似察覺有異，又大笑道：“那個吳老鬼喝酒只如驢飲，怎知酒中不同天地美妙之處，可惜可惜。”
“楚狂生，再胡言亂語，看我不打斷你的狗爪，莫說活丹青九鳳朝陽，讓你畫個小雞都不成?！痹捯粑绰洌灰娨焕险呱肀骋晃步骨?，懷抱一十歲出頭小女童，疾飛而至。
書生笑瞇瞇望著老者，“看你這狼狽模樣，可有所獲？”
老者略一尷尬，氣咻咻的吹著胡子，轉(zhuǎn)頭不理書生，沖胖老板喊道：“張酒徒，拿酒，要大壇的”。
胖老板搖搖頭，似對老者甚是無語，轉(zhuǎn)身而去。不一會果真搬一大壇出來，拆去壇口泥封，放至老者面前。
老者大喜，也不用碗，直接臨空而吸，青綠色酒水如倒掛長虹，飛入老者口中。如此幾下，壇中酒水已去了小半。老者胡子上沾滿酒水，連呼暢快。
書生繼續(xù)笑瞇瞇望著老者，也不發(fā)話。
老者看看書生，看看胖老板，怒沖沖說道：“我沒撈著好，那魏如海、燕仙娘就撈著一點好了？這二人鬼鬼祟祟帶著朝中精銳，躲在迷霧外圍，等著撈油水，誰曾想，嘿嘿，嘿嘿?！?br/>
“他們也失手了？”書生有點驚訝。
老者頗有得色，瞅了瞅胖老板，胖老板面容平靜，緩緩飲酒。
“他們打的一手好算盤，聽了天機堂密信，帶著燕朝、離朝兩國好手?jǐn)?shù)千人，早早在那里候著。只等煞氣化出稀釋后吸納一些，結(jié)果方始吸得半分，便狼狽而歸?！?br/>
老者故意頓了頓，說道：“還有，那些禿驢牛鼻子、昆侖劍派、南海星宮、血殺盟等等勢力，都是落花流水，鼠竄而歸。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嘿嘿，還入圣入圣，可笑可笑，井底之蛙?！?br/>
“到底發(fā)生何事？”
書生再也按捺不住，他十余天前到得蒼山，進(jìn)入迷霧邊緣觀察，除見那幾個入圣的老鬼外也無其他。書生又偷偷溜得迷霧深處，看見黃泉處煞氣異象。縱是書生身有秘法，迷霧深處也不敢久留。
書生因不喜吸收魂煞之氣，也無力阻止江湖勢力，便早早的退了出來，沿著蒼山山脈溜達(dá)了一圈。遛完后慢悠悠閑逛至好友張酒徒這里喝酒，書生和胖老板知曉幾分往日舊事，便在飲酒時嘆亂世之始。
“也是見鬼了，剛開始各方都沒什么鳥發(fā)現(xiàn)，幾朝各方勢力都在瀑布外圍等著今日午時龍虎魂煞氣的散溢。老朽帶著孫女，顧忌孫女安全，所以離得遠(yuǎn)。突然間從瀑布后駛出十八名黑衣騎士，人馬都是黑甲，立在瀑布前，手執(zhí)長戟斜指向天。這些人靜靜騎馬站立了一炷香時分后，見周圍人群無動靜，便列成鋒矢陣形，長戟一字向前，直接就近對魏老鬼的隊伍發(fā)起沖鋒。沖鋒時喝聲低沉，似喊‘大風(fēng)、大風(fēng)’，嘖嘖，那陣勢。魏老鬼好歹也步入圣階已久，離朝勢力又最為強大，所帶人馬皆非凡手。結(jié)果，近千人在十余人的沖擊下如紙糊一般，魏老鬼在那為首黑衣騎士長戟下一個回合，便被刺穿了大腿。魏老鬼嚇失了魂，丟下離朝大隊人馬倉皇負(fù)傷而走。想想魏老鬼，橫行軍陣、江湖數(shù)十年，何曾吃過這種虧。哈哈，快哉，快哉，上酒，上酒。”
老者說的興起，一壇酒已見底。
“酒再多也經(jīng)不起你如此喝法，暴斂天物，可惜，可惜?！睍葱牡膿u搖頭。
“怎滴，你個酸書生怎知如此才是暢快，又不是付不起酒錢，和你有甚干系。更何況我和我家語兒在此處講書演藝三年，要不是語兒才藝不凡，不，是才藝舉世無雙，胖子的這小酒館，早就關(guān)門了?！崩险吆吆咦髀暋?br/>
“爺爺，你說你們的，別瞎說我?！泵麨檎Z兒的小姑娘，扎著一束小辮子，拽著老者的袖子，害羞的說道。
“哈哈”書生樂了，“滿嘴跑馬，自吹自夸?！?br/>
“不許你這么說爺爺，我才藝哪里不好了，你叫那兩個猴崽子出來評評?！毙」媚锿蝗粡睦蠞h身后跳出來，叉起腰，杏眼圓瞪，撅著櫻桃小嘴，憋紅了臉氣鼓鼓的說道。
“好，好，才藝無雙，才藝無雙?！睍脖恍」媚锿晦D(zhuǎn)的畫面弄的呆了一下，也不著惱，仔細(xì)看了一眼小姑娘，端的是美人胚子，又笑瞇瞇的向老頭說道：“接著講，接著講。”
老頭哈哈一笑，拉過小姑娘坐在身邊矮凳上，又長吸一口酒，倒是正色道：“那群黑衣甲士沖罷魏老鬼的陣營未做停步，接連向瀑布前各方勢力奔馳而去。所到之處摧枯拉朽，血肉橫飛，不一會將眾人驅(qū)出十來里遠(yuǎn)，示威一般齊齊橫下長戟一揮，隔空瀑布前地面上化出一道近米深長渠。眾人已是驚弓之鳥，望著黑衣騎士皆是膽寒，無人再敢上前。這群黑衣騎士也不理剩余眾人，齊齊列馬從巨瀑兩邊倒沖而上，進(jìn)入迷霧了深處。大風(fēng)二字在霧中呼嘯不停。
百年江湖，連我般都從未聞過此等人物。更為詭異的是，此行人進(jìn)入后，其后魂煞之氣竟開始收斂，漸漸隱去。你我自詡詩詞書畫酒，圣中五絕，老夫原以為此江湖那不能去。今日方知天外有天。而且今日之事太過詭異，老夫擔(dān)心語兒安危，這些黑衣騎士進(jìn)去后老夫也不敢上前，丟人，丟人。既不能長待，便來找酒徒索酒喝。”
“你說他們?nèi)チ嗣造F深處？”胖老板久不言語，忽問道。
“確是，你們可曾聽聞過此為何人物？”老者道。
書生搖搖頭，胖老板不做聲，亦搖搖頭。
作為世中巔峰的幾人，忽感到有些壓抑，默不作聲的飲酒，長久后，夜已深，幾人各自往屋中走去。
“那倆小猴崽子呢，今日怎么這么安靜，我來了也不出來見我?！毙」媚锔诶险呱砗笠惶惶镏∽爨洁洁ム?。
“黑衣血騎現(xiàn)世，蒼穹之星輪轉(zhuǎn)，人世，要變天了。”胖老板心里默念，回頭看了看涼山蒼水方向，又看看兩小童所居之處，轉(zhuǎn)身走進(jìn)屋里。
南疆，南海星宮，觀星臺。
一瘦骨老者長發(fā)束高冠，雙手籠袖，背身而立，身材高挺，素白長衣在風(fēng)中瑟瑟飄舞，仰首觀星。身側(cè)一巨大星盤，一小女孩半跪而坐，亦為一身白色長衣打扮，雙目緊盯星盤，一手結(jié)印，一手推動星盤指針，口中默念，心算不停。
夜色中云層疊巒，并無繁星，有點陰暗。
約莫一個時辰之后，小女孩停了下來，起身站在老者身旁。
“南宮，所推何果？”
“紫薇主命，武曲主勇，東方青龍移位，南方朱雀潛藏，西方白虎沉寂，北方玄武大亮。自宮中星史記載，東青龍中心月狐不顯已千年，紫薇武曲兩星暗淡已久，幾近混沌，星空之亂無有甚者，星勢迷亂，幾不能勘。千年之中唯今日紫薇、武曲之光有顯露之態(tài)，雖主星周側(cè)有烏云，但云不可遮，然光之亮有異，所散無緒，非良兆，呈毀滅之態(tài)。天道無常又有跡，破軍之星從黑洞軌跡中顯出，以牽引之力輔二主星，得固，復(fù)又穩(wěn)之。如前所說，主星暗淡已久，北玄武獨亮，中區(qū)貪狼亦顯，亂世仍是不可阻，若平定亂世，當(dāng)紫薇武曲在亂世中新生?！?br/>
小女孩聲音如珠落玉盤，叮叮咚咚娓娓道來。
老者頗有贊色，復(fù)道：“主星方顯，各星均有承接主星之力之意，然主星之力豈有輕易可得，破軍即出，袁妃此次西北之行，怕是要落空。南宮，你是我關(guān)門弟子，老夫生平所學(xué)俱已傳授與你，宮中之愿與老夫之意不符，若當(dāng)亂世起時，便是你出宮之日，展才以為蒼生?！?br/>
“師傅，南宮定星謹(jǐn)記?！?br/>
小女孩半拜。
“起來吧，汝當(dāng)記?。?br/>
帝者懷容，寬行與天下，守意與四方，不廢與倫常；
霸者氣概，獨立與天地，凌蒞與萬靈，無怨與蒼生；
擇主當(dāng)擇明主，人行世間，知理易，守理難，雖說大道面前無小道，但小道卻和人息息相關(guān)，縱如帝君白帥亦不能免。然世間眾生，卻有誰有資格可以評說。情為何物，世間大情人之小情，汝當(dāng)何取，為師亦不能答，汝之一生，當(dāng)順心意。但切記，占星之人不可自占，一己之力萬不可敵天地，帶你之意占之，必會帶來天地反噬。切記?！?br/>
“師傅，南宮記住了?！?br/>
“嗯，走吧，今日你也累了，早早休息。”
“是，師傅?！?br/>
小女孩走后，老者靜立。
“天地格物以行，唯情亂之，可情之一字，是填人之一世，人不同天，天若有情天亦老，入星宮需斬情，可笑可笑，狗屁不通?！?br/>
老者見小女孩入屋關(guān)燈后，確認(rèn)周邊無人，再也不做高人狀靜立，伸個懶腰，四肢往臺上懶懶一躺，咂巴咂巴嘴巴，悻悻道：“缺壺酒啊。”
翌日清晨，涼州渭城，小酒館。
杏眼小姑娘洗漱完畢，蹦蹦跳跳從屋中出來，跑至倆小童居處門口，兩手放在櫻桃小嘴邊大喊：“嬴無疾，白破北，你們兩個懶貨，還不起來隨本師傅練功，前不久教你們的學(xué)的怎么樣了，本姑娘要考查考查?！?br/>
過得片刻，年長小童打著哈欠走出房間，睡眼惺忪。小姑娘杏眼圓瞪，一手叉腰，一手作勢欲擰小童耳朵?！耙膊恢竟媚飫恿四母睿漳銈z如此憊懶小徒，日后行走江湖，肯定丟了本姑娘的威風(fēng)?！?br/>
“無疾呢?”小姑娘見如此半晌，還是白破北一人，怒意更勝。
“不知道啊，許是打水去了，一日之計在于晨，如此美好時分，當(dāng)蓄精養(yǎng)銳，等會練功，方能事倍功半。”
“嘖嘖，你倒還有理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來陪本姑娘過幾招.”小姑娘詭詐一笑，揮了揮粉嫩的小拳頭，氣勢洶洶沖白破北而去。
白破北急忙后退閃躲，小姑娘雖拳小粉嫩，但是正兒八經(jīng)的名家出身，身法詭異，柔里蓄勁，看似小手綿綿，實則拳拳到肉，白破北雖身手異常靈活，但畢竟只和小姑娘學(xué)了幾手三腳貓功夫，三年下來，沒少在小姑娘手里吃苦。遇到哪天小姑娘不高興了，他呲牙咧嘴，身上能酸痛個老半天。倒是嬴無疾，因小姑娘念他體弱有疾，不怎么下狠手，反是耐心十足，一招一式甚是用心。
一番打斗過后，自是小姑娘勝出，白破北憤憤不平，坐在地上尋思琢磨剛才失利之處。小姑娘一反常態(tài)，沒有了往日斗勝了的驕傲模樣，站在酒館屋后的老柳樹下沒了言語。
白破北察覺到小姑娘悶悶不樂，卻不知因何緣由。順手扯了一根老柳樹下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咂巴咂巴。
“破北，我們?nèi)フ覠o疾去吧?！?br/>
“去哪兒找?”
“渭水小峪口，肯定在的?！?br/>
“好嘞，店里有一頭奇怪的毛驢，我們騎著去?！?br/>
“切，你不怕被胖老爹揍?！?br/>
“揍就揍唄，反正你和老爹經(jīng)常揍?！?br/>
“咯咯咯”小女孩忍不住，得意的笑出了聲，如銅鈴一般悅耳。
白破北躡手躡腳帶著小姑娘摸了過去，見那毛驢四仰八叉倒在茅草屋里，似打鼾一般聲音沉悶。
“這廝到真是個怪胎，你見過這樣睡覺的驢嗎？”
“沒見過，我家的馬兒都站著睡的?！?br/>
白破北走上前去，拿手戳了戳毛驢，喝聲“兄弟，起來干活啦?！?br/>
反復(fù)幾次，毛驢絲毫不動。白破北甚為無語，小姑娘咯咯發(fā)笑。
白破北惱怒之間，也無處去牽毛驢，揮手啪的拍了一下毛驢腦袋，他記得那窮酸書生就是這樣拍的。
毛驢渾身一個激靈，下意識撲騰一下翻身站起，倒把白破北嚇一跳。
“兄弟，咱商量個事。”
白破北見毛驢瞪著大眼瞅著他，他有點心虛。
“這里的草干，不好吃，我?guī)闳ヒ粋€地方，青草肥美，還有山泉水。”
白破北一邊說一邊拿著干草比劃，小姑娘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毛驢瞪著白破北，似是聽懂了一般，咧嘴打個噴嚏，搖了搖尾巴，走出茅草屋，側(cè)過驢腦袋沖著二人示意。
白破北大喜，和小姑娘翻身上驢，撫著驢腦袋指了個方向，毛驢嗒嗒而行。
“神驢啊?！?br/>
白破北摟著驢脖子驚嘆。
“我說兄弟，你別跟那窮酸過了，你跟那廝，肯定是吃了上頓沒下蹲，你看那廝和你都餓的皮包骨頭似的，遲早一天他把你賣了當(dāng)酒喝。跟著兄弟我，大把大把的青草，讓你管夠?！?br/>
白破北邊走邊嘮叨，小姑娘在驢上笑得前俯后仰，倆人一驢出了門。
窮酸書生站在酒館打尖之間的矮墻后，剛起身準(zhǔn)備漱口的他，聽著白破北的嘮叨，張著大嘴看著這一幕看的目瞪口呆。
倆人行至渭水山谷邊，果見嬴無疾坐在渭水旁邊一座大青石上，托著腮幫看著谷口發(fā)呆。清早的陽光照著瘦小的背影，山谷的小溪嘩嘩流淌，歡快的沖入渭水。
二人跳下毛驢，小姑娘沖嬴無疾大喊：“無疾，我和破北找你來啦?！?br/>
白破北咧嘴一笑，撫著毛驢指了指谷口的青草，毛驢打個響鼻，瞪著白破北點點首，撒開腿腳飛奔而去，速度之快不下與駿馬。白破北傻了眼，心里尋思著怎么把這頭毛驢搞到手。
嬴無疾聽得小姑娘呼喊，立起身回頭微笑，一瘸一拐的從大青石上走下。
三人并排坐在水邊，小姑娘突不做聲，悶悶不語。
半晌，小姑娘忽低聲說道：“破北，無疾，我就要走啦?！?br/>
“啊，去哪？”白破北一愣，問道。
“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一個地方，回我的家?！?br/>
“你還會回來看我們嗎？”白破北也有些低落。
“爺爺說要很久很久，家人在等我回去，這一去怕是要好久。”
“哦。”
“你們會來看我嗎？”小姑娘埋著頭，撥弄著地上的沙子。
“會的?！卑灼票甭曇魣砸?。嬴無疾靜靜的看著小姑娘，點點首。
“我給你們再舞一曲吧?！毙」媚锾鹕?，蹬去鞋子，向前走幾步，臨水而立，水漫過了如羊脂白玉一般的腳面。
小姑娘踩水起舞，清晨的陽光里，如仙女，欲飛天。
“蒹葭蒼蒼，
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
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
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
宛在水中央。
。。。
蒹葭采采，
白露未已。
所謂伊人，
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
道阻且右。
溯游從之，
宛在水中沚”
小姑娘邊舞邊清唱，宛如天籟之音，圍繞在渭水邊。白破北轉(zhuǎn)頭不語，嬴無疾靜靜出神。一曲唱罷，小姑娘淚眼盈盈，站立水中。良久之后，小姑娘提起鞋子，在水中飛奔而去，奔至中途，小姑娘轉(zhuǎn)身哽咽大喊：“白破北，嬴無疾，記得來找我，我不是狗尾巴花，我叫王非語，別忘了我，我叫王非語！”說完便再無回首。
白破北悻悻吐掉嚼了半天的青草，前去找那頭毛驢聊天。
嬴無疾望著小姑娘背影出神，三年前，自己在這谷口遇到一只滿身血漬，摔斷腿的小白狐，看著小白狐嘴角流血，年幼的他心急萬分卻束手無策，只會雙手捧水喂著小白狐，蹲在地上干著急。也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個銀鈴般的聲音：“這是你的小狐貍嗎，我會醫(yī)術(shù)，我給它治好嗎？”
后來，小白狐養(yǎng)好傷后，他和她一起，在這里送走了小白狐。小白狐一走一回頭的眼神，和這時的她，好像，好像。
晌午時分，二人回到酒館，吳老頭和王非語二人已離去。書生看了看二人，又看了看他的毛驢，瞪了毛驢一眼。毛驢縮著頭，小退兩步。書生也不二話，回頭轉(zhuǎn)向胖老板：“得再加壺酒，十年以上的?！?br/>
胖老板嘿嘿一笑，也不理書生氣急敗壞模樣，對二人正色道：“此間之事暫了，此處不宜再居，日后破北隨我，待我尋一人，教你擒龍之術(shù)，不負(fù)你祖上所望?？裆宋叶嗄曛两?，無疾跟著狂生，五圣人中，狂生最是全才。你二人天賦異稟，又身負(fù)多人之愿，此時危險已去，無須在這里茍且，日后一切，看你們的造化，無疾，拜師！”
書生大剌剌往前一站，朝嬴無疾道：“想學(xué)何術(shù)？”
嬴無疾面容平靜，眼眸清透。
“可有策天下之術(shù)？”
書生大笑：“好，好，當(dāng)為天下策！”
書生與胖老板稽首：“就此別過。”
白破北上前擁著嬴無疾，倆人自小同在村里玩耍，此時分別心中含苦，久久無語。
擁抱過后，書生托起嬴無疾騎上毛驢，緩緩離去。
胖老板和白破北矚目良久，亦始前行。
“老爹，他們有驢?！?br/>
“嗯？”
“可以騎。”
胖老板抬起一腳，踹了下白破北。
“日后有的是神俊，到時還少了你不成?！?br/>
“老爹，那不是一頭一般的毛驢?！卑灼票比阅钅畈煌?br/>
“我知道那不是一般的毛驢，走你的?！?br/>
“怎么會有那樣的毛驢呢？”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你沒見過的，還多著呢?！?br/>
“噢噢，那便好。”
。。。。。。
是年九月，燕離兩國陳兵洛朝邊境，洛朝上下震驚。
同年十月，已被人們遺忘了千年的北荒之地，大雪飄揚。年方十五歲的七皇子，呂北風(fēng)，在與眾兄長的爭斗中勝出，在老態(tài)龍鐘的北荒大祭司的扶持下，登基為王，萬人跪拜。
面容異常俊美的呂北風(fēng)，鳳眼狹長，略帶陰柔的望著南方，嘴角微微翹起，無聲的笑了起來，雪覆雙眉。
北風(fēng)其涼，
雨雪其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