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春生小皇帝的身邊站著,隨著窗外的一聲低叫,也是抻了脖子往外看。
窗外藍天白云,天氣大好,長公主長寧就坐在高高的石階上面,不遠處的樹下打著幾個草人靶子,小小的沈清流站在她的旁邊,搭弓射箭。
他準頭向來很好,自從習(xí)武開始,一直進步很大。
窗口的案邊,永琰正批著的折子一下拂了出去,他目光掃過春生向往的臉,往后一仰就靠在了軟椅上面。
春生趕緊端茶奉上:“皇上喝茶?!?br/>
永琰半瞇著眼,陽光一點點從窗口處漾進來,白花花的。
沈清流又中一箭,她拍手叫好,笑容滿面。
舅舅在旁指導(dǎo),不時回頭與她說著什么,她扶著沈清流的肩膀,連連點頭,一臉的欣慰。
上一次她在他差點死掉的時候說走就走,回來以后就沒給過他好臉色。
待別人,卻是那樣。
他不無心酸又可恨地看著她,牙根直癢癢。
在他的心里,其實一直藏著個秘密。
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想起來更惱,哪有心情喝茶:“朕說要擰掉你的腦袋你還記得吧?”
春生捂著臉:“皇上饒命!我真不知道公主是去找沈清流的啊……”
兩個人跟了一道,結(jié)果發(fā)現(xiàn)王靖言竟和長寧還是去了沈家,把沈清流接進了宮里來,人家三個人,可是從來和睦,簡直就是吉祥三口。
永琰看著春生撿起奏章來,眼一挑:“叫你看著姑姑,你就是這么看的?”
春生嘿嘿笑了:“公主一瞪我,我就害怕啊?!?br/>
他白他一眼:“她哪里會瞪什么人……”
說著,目光又瞥向外面,她新奇地也舉著弓,舅舅站在她的身后,半擁著她正在教導(dǎo)。
母后,他咬著牙想:母后你說,她這就已經(jīng)算是不守婦道了吧?
有一個秘密,他從未對別人說過。
陽光灑在她的臉上,不同于那樣躺在水晶棺里面的人,那時她的肌膚幾乎都是那樣雪白雪白的,不似真的。
已經(jīng)忘記是多久以前,也是這樣一個好天氣。
那日他一早就被人叫起來祭祖,他肚子疼得厲害哭了兩聲,母后捏了他的臉,對他說要堅持住,然會渾渾噩噩地過了那天,據(jù)說他就被封為太子了。
午后,太醫(yī)給他開了湯藥。
很苦很苦,他哭著喝了在他們喊著太子殿下的時候踢翻了藥碗,還是疼。
母后卻只是開心,他抓著她的手,叫她抱抱他。
可她只是迫不及待地叫人給他穿鞋,非說要帶他去看一個人,她牽著他的手,在冷宮的地下暗室里面,停在了冰棺的面前。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長寧。
她躺在水晶棺里面,沒有任何的表情。
母后指著她說:“永琰你看,她好看嗎?”
他扒在水晶棺的邊上,能看見里面的長寧,彼時只能看見她嬌美的臉一動不動。
胸口以下都在錦緞下面蓋著,什么都看不到。
他仰著臉看著母后,母后對他說:“等母后走了以后,就讓她起來照顧你,當然了她很笨,你也要照顧她?!?br/>
那時他的心思都放在了母后所說的走字上面:“母后要去哪里?”
彼時的往皇后,也站在水晶棺前,手指就點在她的臉旁:“母后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那時候整個皇宮可能會剩你一個人,沒有父皇母后也沒有舅舅叔伯,只有她會一直陪著你長大,不會有害你的心,完全可以相信。”
永琰先還不懂母后說的是什么意思,后來被封太子,日子一天天難過起來,母后對他越發(fā)的嚴厲,他總在無人的時候,躲進冷宮來看長寧,只有她能聽他的心事,而且不管怎么哭,都不會笑他更不會罵他責(zé)備他。
但是他沒想到過,她還是一個有尾巴的人?
母后的身子越發(fā)的不好了,那天他站在母親的身后,第一次看見長寧從水晶棺坐起來。她的身后嘭地張開一條大尾巴,對他搖了起來,她雪白的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還舔了舔唇,似是話本子里面的要吃人的妖孽。
心里明鏡似地母后的日子不多了,才會叫起她。
一想到這以后都要和這樣一個怪物生活,他立即就哭出聲來了……
彼時還不懂母后的心,所以并未與任何人提及母后留下來的手札,直待看了很多次,才接受她不會老去的事實。
母后說,世間女子一旦進了皇宮,必定會變成很壞很壞的樣子,就像她自己。
但是長寧不會,母后說她永遠不會。
比親人還親,比舅舅更真。
唯有這個人可以十分相信,母后說長寧就是他命中的女人,是天子最適合的配偶,娶為后最好不過,她說他長大了以后如果不喜歡,可以當沒這回事。
她說長寧已經(jīng)答應(yīng)她了。
結(jié)果呢!
開始他討厭她,她總是無緣無故地抱著他,無緣無故對著他傻笑,可這個女人,也太沒有為人婦的眼力見了,明知道公主這個名頭是假的,可還樂在其中。
無時不刻不在招蜂引蝶,大的也好,小的也罷,永琰一回眸,瞥見春生帶著的帽子上面有一點綠色的紋理,更是暗惱。
想到此處,小皇帝哪里還坐得住,立即起身。
春生嘿嘿笑道:“皇上哪里去??!”
他冷冷一瞥,負手緩緩邁步,一邊走一邊想一會走到跟前,要怎么開口才好,耳邊響著長寧的笑聲,不過他腳步是越來越快,不等片刻就已經(jīng)走了殿外。
外面果然是微風(fēng)徐徐,日光暖暖。
王靖言首先發(fā)現(xiàn)的他:“奏章都批完了么?”
批什么批?
都是你們批好的,我照抄……心里暗自腹誹,他卻是恭恭敬敬說道:“沒有,不過朕累了。”
話是這么說的,就站了長寧的身邊,只有這一個椅子,看她起不起。
很顯然,長寧是根本沒能理會他的意思,她手里拿著個小弓只對著小小的沈清流笑靨如花:“可真是一日不見當拭目相看,以后要更努力的學(xué)習(xí)箭術(shù)……”
話一入耳,永琰已然嗤笑出聲:“姑姑還是先學(xué)習(xí)一下,再來夸別人好吧?!?br/>
說著又看向了沈清流:“朕的伴童,理當陪著朕,哪有時間與他們玩耍?”
長寧擰著脖子瞪他,臉色已沉。
看吧,對別人就是好臉色,笑得花枝亂顫的,到他這里,就像是欠她八萬吊似地!
他也拉下了臉,清亮的眸色就緊緊盯著她的。
果然,她瞪不他,別開了臉:“永琰是皇上,還不回去批閱奏章?是要別人督促么?”
當真可笑,永琰梗著脖子,因為她是坐著,所以稍微踮起腳來也能垂眸瞥著她,背起手來以示藐視:“朕是皇帝……”
話未說完,她一抬臂小弓就拍在他頭上的小冠上面:“還和你姑姑我擺皇帝的譜?”
他當然沒想到,下意識捂著小冠,后退了好幾步。
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當真是覺得自己顏面已經(jīng)丟盡。
當然,這還沒結(jié)束,長寧說一把撇了小弓,心想就是以前對他太好了,長大以后才會變成那樣性格畸形的皇帝,她站起身來,大步過來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在王靖言詫異的目光當中扯了扯:“趕快給我進去,你以為皇帝是誰都能當著玩的么?那些奏章不批完你今天就死定了!”
永琰一手捂著耳朵,卻是低叫不已:“姑姑!姑姑快放手,丟臉死了!”
一路隨著她的腳步踉蹌著就走了進去。
真是丟臉,不過她掌心好軟,揪著耳朵的力道也是越來越小,到了后面他幾乎是自動先走,在她絆倒門檻的時候還扶了她一把,以免她摔倒。
回身坐在案前,永琰假裝不忿,卻也端端坐好了。
長寧靠在窗邊,看著外面說道:“好好做事,不要想著去玩,你和沈清流不一樣,永遠也不能松懈,知道嗎?”
她也知道他和沈清流不一樣?
他輕哼一聲,安心地翻開了奏折。
不多一會兒,有人進來通傳,說是陳家送了孩子到皇宮門口了,王靖言緊忙去接,長寧也是心里長草似得,回頭叮囑了永琰要老實一點,趕緊出去看孩子去了。
她出去的時候,王靖言已經(jīng)帶著那孩子回來了。
有宮女抱著她,也就兩三歲的模樣,雖然長得瘦瘦小小的,但是膚色很白,大眼睛黑漆漆地一看就十分可愛。
小家伙被好吃好喝供足了,也不哭不鬧。
長寧就站在高高的石階上面,伸手逗弄,這孩子也是投緣,抓了她的手指頭就親了一口。
她心里歡喜,回頭看著王靖言笑:“這孩子和我真親,我當自己的孩子養(yǎng)你覺得怎么樣?”
……
永琰在窗內(nèi)也看著這一幕,只是不屑地用鼻子哼了聲。
再說孩子再怎么說,當然是自己生的最好了!
仔細一想,不過她這樣的妖女要是和自己生孩子的話會不會也有尾巴?
他腦補了下,頓時打了個激靈。
再往外看,長寧已經(jīng)抱起了那孩子,還沒成親呢,就要和她一起養(yǎng)孩子了?
耳朵頓時紅了。
而窗外,王靖言卻是十分不解:“公主云英未嫁,養(yǎng)個孩子不合適吧?”
長寧毫不理會,只道:“我連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宛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