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漸濃，淵默靜靜盤腿坐在練閣內(nèi)的榻上，從傍晚坐至現(xiàn)在，他已不知過了幾個時辰，始終未靜下心來，腦中雖閃過萬千思緒，卻并未理清任何事。
想起下午印文冶進入他的書房內(nèi)，向他請求將雀兒許配給他之時，他雖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在聽到這句話時，還是有種莫名的煩躁，幾乎要脫口而出讓他離開潛淵殿。所幸理智將他及時拉了回來，但他們對話時自己越來越冰冷的語氣還是讓他有些訝異。
難怪世間之人常因相愛而相殺，難怪白璟和青桓會變成這樣。從前他一直不曾明白其中緣由，如今身置其中時才明了，無論從前怎樣睿智冷靜，一旦陷入情愛，便縱如他般擁有強大的定力，也終究逃脫不了貪嗔癡妒的荼毒。
曾經(jīng)的波瀾不驚和心境如水已然如幻影般破碎，面對如今這樣心有雜念的自己，雖然極度厭惡，卻無可奈何。
他一遍一遍思索著青桓和紅鸞曾說過的話，他們都希望雀兒能和印文冶在一起，因為印文冶懂得怎樣能讓雀兒開心，而最重要的，是雀兒也鐘情于他。
心底陡然有一個聲音響起，罷了，就讓他們結(jié)成連理吧！你雖照顧了雀兒十八年，但終究不懂如何與他人相處，即便雀兒喜歡的是你，你能讓她一直都這樣快樂嗎？恐怕只有在印文冶身邊，她才會笑的那樣燦爛，而那樣的笑容，你卻從未見過……
然而另一個聲音卻帶著不甘反駁，雀兒在自己身邊，雖然沒有那樣無邪的笑容，但卻從來未受到任何傷害。在凡間不過呆了一個多月，卻連續(xù)遭受了幾次打擊。她體內(nèi)的陰鷙之氣本就越來越強，他又如何能放心讓她離開自己呢？
淵默手扶額頭，重重吐了口氣，放下盤著的雙腿從榻上下來。
走到練閣外時，淵默聽到雀兒房間內(nèi)發(fā)出的咯咯笑聲，手不由自主地握緊。思忖片刻，便踱著步子朝雀兒房內(nèi)走去。
淵默輕輕敲了敲門，房內(nèi)很快便傳來了雀兒輕快的聲音，“是淵默吧？進來！”
剛踏入房內(nèi)，淵默便對上了雀兒帶著笑意的晶亮眸子，在燭光的映照下顯得愈發(fā)動人。
淵默深吸口氣，緩緩走到雀兒身旁的木椅上坐下。
雀兒原本正坐在桌前拿著印文冶送她的那只岫玉簪把玩，見到淵默，忙放下手中玉簪，略詫異地盯著他問道，“咦，淵默，這個時候你不是該在練閣入定么？怎么會來我房間？”
“今日入定的早，已經(jīng)結(jié)束了……”淵默略略撇過臉不去看雀兒，脫口而出的話，他都未及反應，第一次嘗到了睜眼說謊話是何感覺。
“哦，這樣?。 比竷赫０椭劬c頭回道，并未注意到淵默的異樣。
“印文冶呢？”
淵默略略平復了心緒，重新轉(zhuǎn)過頭看著雀兒問道。
聽到印文冶，雀兒的眸中立即又亮了起來，伸手撫上了桌上的玉簪，嘴角揚起一絲甜蜜的笑容。
“他已經(jīng)走了……”
淵默看著雀兒臉上的神色變換，面上雖不動聲色，心里卻似壓上了一塊巨石，讓他只覺沉沉下墜。
“雀兒，你果真如此喜歡印文冶？”
一句話出口，淵默只覺心中之石越墜越深，他的周身也越來越?jīng)?。早已明了的答案，他卻不得不逼迫自己親耳聽到。
雀兒似并未料到淵默會問她這個問題，略怔了一怔，緩緩低下雙眸，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盛。
“淵默你怎么也問我這個問題……”雀兒略頓，旋即抬起雙眸直視淵默，那樣毫不猶豫的眼神，他竟又是第一次見到?！拔蚁矚g他，想時時都能見到他！凡間女子只要嫁給喜歡之人，就能時時見到他。我也想嫁給文冶……淵默，我可以嫁給他么？”
淵默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握緊，好半天才緩緩問道，“如若你嫁給印文冶，那便要離開潛淵山，也不能經(jīng)常見到我，你果真要嫁給他？”
語聲淡然，心卻微窒。他如何能想到，有一天他竟會這樣緊張地等待著一個答案……
雀兒歪著頭，似是在認真思考。片刻后，笑著拉著淵默的廣袖回道，“雖然很舍不得離開淵默離開潛淵山，但我還是想要嫁他！而且文冶說了，我還是可以經(jīng)常見到淵默和青桓師傅的。只要淵默想見雀兒了，那雀兒便會回來看你，可好？”
淵默看著雀兒滿含期待的眼神，半晌未答話。理智在告訴他，他應該說“好”，木已成舟，此刻即便他再不愿意，雀兒也不可能會移情于他。然而他的心卻在催促著他說“不”，他不愿意雀兒離開，更不愿意他鐘情于他人……
“淵默，你為何不說話啊？”
雀兒有些不安又有些疑惑，是不是淵默不喜歡文冶，所以不想讓自己嫁給文冶？可是淵默明明還讓他接任青城派掌門，且也未阻攔他來潛淵山呀！
雀兒正待再問之時，淵默緩緩開口道，“若我不同意呢？”
心內(nèi)的呼喚終究戰(zhàn)勝了理智，話一出口，就連淵默自己都有些微怔。
“你果真不喜歡文冶？”
雀兒放開淵默的廣袖，原本晶亮的眸子此時卻漸漸暗淡，盡是為難和難過。
“并未非喜歡他，只是他無法保護好你，否則，你為何還會受如此多的傷害？”
依舊波瀾不驚的語氣，淵默卻對自己越來越失望。為何不說你不喜歡她嫁給別人？為何不說你不想她離開？卻要用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淵默，你何時變得這樣虛偽！
“他可以保護好我，而且，我也可以保護好自己！淵默，即便是你，也不能保護我一世……”
晚風從窗欞吹拂進來，映在屏風上的燭影搖曳。雀兒神情肅然，眼神堅定。
即便是你，也不能護我一世……淵默的腦中一直回蕩著雀兒的這句話。他很想說，如何不能，只要將你留在我身邊，我便可以護你一世無憂！
然而話哽在喉間，卻怎么也無法說出口。
“若你執(zhí)意不讓我跟他在一起，雀兒不敢違逆，但雀兒會痛苦一生，也會恨你一生！”
雀兒一字一頓，眼眶發(fā)紅，聲音也有些微顫抖。
雀兒的語聲一落，淵默的全身便微微一抖。他從未在雀兒眼中看到這樣的眼神，俱是沉痛，似乎還夾雜著些微恨意。聽到她說“恨你一生”之時，淵默只覺得一陣涼意開始從指尖傳到心內(nèi)。
淵默蠕動嘴唇，腦中卻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且此時此刻，他又能說什么？
罷了！淵默重重嘆了口氣，或許他根本就不應該明白何為愛情，這樣的七情六欲于他而言，或許是一種奢侈。
“我會向印文冶問清楚的，如若他果真有能力讓你不受傷害，那我便不再反對……只是若他沒有能力，即便你恨我一生，我也不會將你交給他……”
“真的嗎，淵默，你真的同意嗎？”
眼眸中猶有晶瑩閃爍，雀兒的神色卻在聽到淵默說的話后瞬間變?yōu)樾老材?br/>
“那便要看他究竟有多在乎你了！”
“你放心好了，文冶很在乎我的！”
雀兒似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欣喜之情，一把攀住淵默的脖子，笑的像個孩子般。
淵默不動聲色將她從懷中扶起，淡淡說道，“雀兒，早前就與你說過，男女授受不親，不可以和其他男子接觸太過親密，你難道忘了？”
雀兒有些委屈地撇撇嘴，回道，“可是淵默又不是其他男子，你不是說若是自己喜歡之人便可嗎？雀兒很喜歡淵默啊……”
淵默眸中的沉痛之色一閃而過，隨即又喃喃回道，“不一樣……我說的喜歡之人，是你愿一生都與他共度之人，其他人皆不可以……”
“哦……”雀兒很認真地瞧著淵默似有些恍惚和迷離的眼神，心內(nèi)覺得有些奇怪。今晚的淵默似乎和平日里大不一樣，她也從未見過淵默的臉上出現(xiàn)過這般神情。
“淵默，你怎么了？怎么覺得你有些怪怪的？”
淵默心神略定，淡淡地看了一眼雀兒，回道，“并未有什么事，時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雀兒嘴唇微張，還欲再言，淵默卻迅速起身離開了雀兒的房間。雀兒看著淵默的背影，原本高大出塵的背影此刻看起來竟覺得有些寂寥和落寞。雀兒使勁搖了搖頭，在心里暗念，一定是燭火映照下出現(xiàn)的錯覺！
淵默反手關上雀兒的房門，就那樣定定地在門口站了良久，心內(nèi)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情緒在攪動翻騰，讓他覺得異常煩躁。邁步走向書房，拿起書架上一本佛經(jīng)翻開，企圖讓自己的心能靜一些，然而佛經(jīng)上的字卻在瞬間變成雀兒的笑臉。
淵默無奈，重重地將佛經(jīng)合上，又緩緩踱步到窗前，窗外的天空似墨染般，漫天璀璨的星辰點綴其中，銀河浩蕩，一直延伸到盡頭。庭前的榕樹被風吹的響起沙沙聲，此時淵默卻只覺得這聲音無比刺耳，他的心緒又再次被攪動起來。
淵默啊淵默，你何時竟也變的這般浮躁世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