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會兒見到蘇紹衡要面帶微笑知道嗎?來,笑給小姨看看?!?br/>
房間里擺著一張巨大的落地全身鏡,水晶燈燈光明亮,一塵不染的鏡子折射出璀璨的光。
穿著藍色公主裙的小女孩面無表情地站在全身鏡前,雖然容貌漂亮精致得像一個洋娃娃,但臉色卻是如亡者一般的蒼白,加上臉上空洞冷漠的表情,就像是一個沒有生機的木偶。
一個年輕女子坐在小女孩身后,看小女孩這幅樣子,立刻沉了臉色,出聲斥罵道:“小賤人!你木著一張死人臉給誰看呢?!”
小女孩似乎早已習慣了被年輕女子辱罵,好像完全沒有聽到她的話似的,死氣沉沉的藍眼睛毫無波動,依舊是面無表情。
年輕的女人似乎非常討厭小女孩這個樣子,她走過去,伸手揉搓著女孩慘白的臉:“笑??!給我笑!”
“咳咳咳!”瘦弱的女孩被她揉搓得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笑??!別給我擺著一張死人臉!”然而年輕女子毫不在意小女孩的狀況,依舊沒有停下來,“生怕蘇紹衡不知道你已經(jīng)知道了他殺了你媽啊!”
聽到年輕女子的這句話,小女孩藍寶石一樣的眼睛里流出晶瑩的淚水。
年輕女子面容微微扭曲,笑容殘忍地對小女孩說:“就算他殺了你媽,殺了你媽全家,還想殺了你,你也得給我對著他開開心心地笑出來!”
“就算他看著你,就像是看著他的恥辱,就像是看著骯臟的野種,你也得給我對著他親親熱熱地叫爸爸!”
小女孩靜默了一瞬,藏起了眼底的晦暗,蒼白的唇瓣輕啟,低聲道:“小姨……放開我吧,我會笑的。”
她掩唇低聲咳嗽著,搖搖晃晃地緩步走到鏡子前,輕輕的腳步像是走在云上,她放下手,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輕聲說:“我真開心……”
鏡子里,藍眼睛的小女孩淚流滿面,卻勾起唇,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眼角眉梢都是美麗溫暖的笑意。
她笑得是那樣幸福,誰也看不出,她的眼底冰寒一片。
淚珠中,燈光里,一切微微恍惚。
江錦郁面無表情地站在全身鏡前,然后對著鏡子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天吶!”身后的小徐看著表情變來變?nèi)s毫無違和感的江錦郁,滿臉驚訝中又帶了些驚喜,“錦郁你是怎么做到的!難不成真的是被霍影帝指導了一下開竅啦?”
江錦郁走到桌前,又翻了兩頁資料,對自己有些不滿道:“雖然能入戲,臺詞上也沒有問題,但是走位還是得對著攝像機和搭戲的人練才行,我的走位還是太不準了。”
江錦郁雖然留存有記憶,但是這對于她來說和閱讀一份資料沒有什么兩樣,所以就算擁有了她關(guān)于演技的記憶,還是得進行訓練熟悉。關(guān)于臺詞和情感方面,她都能從過去的經(jīng)歷找到一些竅門,但是走位,她就是真的毫不熟悉了。
“誒?好像是誒?!彪m然剛才江錦郁演得特別好,小徐也被吸引了,但是小徐雖然沒演過戲,但都能看出來,江錦郁剛才的走位非常不專業(yè),“錦郁你以前走位不是沒有問題嗎?相反你最大的問題是難以入戲,難以表現(xiàn)出應該表現(xiàn)的情感。現(xiàn)在怎么完全反過來了?”
江錦郁皺了皺眉,道:“那再來一遍吧?!?br/>
小徐看江錦郁滿臉的對自己不滿意,立刻跑過去挽住江錦郁的手,道:“好啦,好啦,別想啦,演技的事慢慢來,我們先吃飯吧?!?br/>
江錦郁低下頭盯著小徐挽住的自己的手,身體微僵。除了阿越和唐轍與唐靜言兩兄妹,她很討厭別人的親近,至于像這樣比較親密的觸碰,也只有阿越才能……
不過現(xiàn)在一切都不一樣了,江錦郁還是慢慢放松了肢體,笑著對小徐應了一聲:“好吧。
”
……
“我可以跟你們玩嗎?”男孩一臉羨慕地看著花園里一起玩耍的男孩子們,猶豫著問道。
這是他來到這里半年后蘇宅的第一次宴會,為了慶祝蘇紹衡叔叔的三十四歲生日,冷冷清清的蘇家大宅終于熱鬧了起來。
他在這里半年了,那位蘇小姐幾乎沒有理會過他,在這座沒有人氣的宅子里,他幾乎找不到人說話,母親去世的悲傷無人訴說就算了,本就是天□□玩的小孩子,怎么能耐得住寂寞?
但男孩們卻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男孩,竊竊私語著。
“他就是蘇叔叔收養(yǎng)的那個孩子???”
“什么收養(yǎng)?我爸爸說了,蘇姐姐本來根本就不想讓他進家門的,所以沒有收養(yǎng),只是看他可憐讓他在家里住著而已?!?br/>
“那不就是個沒爹沒娘的野孩子嘛……”
“他還想當蘇姐姐的弟弟?我可沒見過蘇姐姐親近誰?”
……
男孩聽見對方這么說他,頭埋得越來越低,但聽見對方說自己的父母,立刻就生氣了,他揚起頭,指著說這句話的男孩怒道:“你才是沒爹沒娘的野孩子!”
聞言那男孩也怒了:“你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野小子,你居然還敢罵我!”
他將男孩猛地一推,男孩往后一倒,從臺階上摔倒了滾了下去,一下就磕到了額頭。
“唉喲?怎么一推就倒了?裝得吧?”推人的男孩正走過去。
突然,在吵鬧中,身后傳來兩聲低低的咳嗽,男孩們立刻回過頭,看到了站在花園臺階上淡淡看著他們的女孩。
女孩就倚在臺階的大理石扶手上,靜靜地看著他們,卻沒說什么。但男孩們被那雙冷冷的藍眼睛看著,卻都緊張地停下了動作,慢慢從地上男孩的身邊退開來。
“蘇……蘇姐姐……”
女孩微微挑了挑眉,道:“楊老師正好在家里給我上課,小黎,他也是你的老師吧?那么今天正好可以順便見黎叔叔一面,是吧?”
“不不不……”剛才推人的那個男孩立刻湊過去滿臉討好道,“蘇姐姐,蘇姐姐,求你千萬別讓楊老師見到我爸爸!”
女孩嫌棄地退了一步,揚了揚下巴,道:“道歉?!?br/>
那男孩抓了抓頭發(fā),一臉不甘心道:“?。课抑皇遣恍⌒耐屏怂幌?,憑什么要我給他道歉?!”
但女孩無動于衷,又冷冷重復了一遍:“道歉?!?br/>
“好……好吧……”那男孩被女孩那雙冷冷的藍眼睛看得心里發(fā)毛,其實同齡的幾個孩子中,就沒有不怕她的,他走到地上的男孩面前,聲音低低地又敷衍地說了一聲:“對不起?!?br/>
女孩沒再多追究什么,道:“好了,你們可以走了?!甭勓阅泻兞⒖桃缓宥ⅰ?br/>
女孩慢慢走過去,把男孩扶起來,伸手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可能是她之前都沒有正眼看過他,女孩現(xiàn)在才注意到,男孩有著一雙漂亮的鳳眼,瞳仁是很純正的黑,但此刻他正委屈地噘著唇,眼睛蒙著一層濕漉漉的霧氣。
這讓女孩生出了一種叫做心疼的情緒。
女孩移開目光,視線落到他額角那個正流著血長長的傷口上,道:“可能需要縫針,走吧,跟我去看醫(yī)生?!?br/>
“蘇姐……蘇小姐……”男孩怯生生的,猶豫著又改了口,他低聲說,“謝謝你?!?br/>
“叫我蘇姐姐吧?!迸恐泻⑼白咧鋈徽f道。
“???”男孩不明所以。
女孩一本正經(jīng)道:“我看過你的作業(yè),你很聰明,你可以叫我蘇姐姐了?!?br/>
男孩低下頭,有些羞怯地低低叫了一聲:“蘇……姐姐……”
“想和他們一起玩?”
“嗯?!蹦泻⒌穆曇舻筒豢陕?,“我只是……只是太無聊了……在這里我都沒有朋友……”
“其實也沒有人和我一起玩,我只能一天到晚在家里待著?!迸⒉恢老肫鹆耸裁?,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神色,“不過那只是群不學無術(shù)的小孩子,不值得你交朋友的。”
男孩額角傷口的血順著臉頰流下來,他怔怔地看著女孩。
女孩繼續(xù)道:“我聽到他們罵你了,你很生氣,也很難過吧,但是你也無能為力是不是?”
她伸出大拇指抹了抹男孩臉頰上的血,道:“不要去在意那些人的話,而且像你剛才那樣,逞口舌之利是沒有用的,這個世界上無能為力的事情有很多,只有自己強大起來,才不會害怕,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br/>
但女孩的話顯然不是男孩關(guān)注的重點,男孩緊張地看著女孩,道:“沒有人和蘇姐姐一起玩,那我陪著蘇姐姐好不好?”
男孩伸手摸了摸女孩深藏著痛苦和難過的眼眸,道:“我陪著蘇姐姐,蘇姐姐不要難過了好不好?”
女孩停住腳步,深深看著男孩,沒有說話。
男孩更緊張了,他猶豫著說:“我知道,蘇姐姐說過我不配當你弟弟,蘇姐姐是嫌棄我嗎……”
“沒有?!迸⒚偷貏e過頭去,聲音帶了點要哭不哭的喑啞,“沒有嫌棄你,那你以后就和我一起玩吧?!?br/>
……
女孩帶著男孩到了一個房間門口,輕輕敲了敲門,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yī)生開了門。
女孩向男孩介紹道:“這是我的醫(yī)生?!庇謱χt(yī)生點點頭,“劉醫(yī)生。”
男孩跟著打招呼:“劉醫(yī)生好?!?br/>
“哎呦,怎么摔了這么大條口子?快來我看看!”劉醫(yī)生看見男孩,立刻拉著他坐下,仔細看了看他的傷口,“得縫針啊……你怕不怕痛?”
“不能打麻藥。”女孩忽地打斷了醫(yī)生,“不能打麻藥,傷口在頭上,會變傻?!?br/>
醫(yī)生看著女孩,道:“其實也沒什么關(guān)系……”
女孩看向男孩,道:“如果你變傻了,我就不和你玩了?!?br/>
男孩趕緊搖頭,道:“劉醫(yī)生,我不打,我不怕痛……”
“好啊,你能忍著那就不打?!彪m然知道女孩說的不太對,劉醫(yī)生還是笑了一聲,他沾了酒精給男孩清洗傷口,一邊笑道:“怎么?我們誰都不屑一顧的大小姐是找到玩伴啦?”
女孩撇撇嘴,沒有接這句話。
劉醫(yī)生穿好針,對男孩輕聲道:“小弟弟,忍著點啊?!?br/>
但針往肉里一刺,男孩立刻疼得咬住了唇。
才縫了一針,女孩就看到男孩已經(jīng)將自己的唇瓣咬破了,她皺了皺眉,然后把自己的手塞到了男孩嘴里,冷冷道:“別咬到舌頭了?!?br/>
唇舌感受到女孩手背冰冰涼涼的觸感,男孩一怔,兩只耳朵變得紅通通的,他微微張開嘴,仰望著那雙漂亮的藍眼睛,倒是不敢咬了。
針線穿過傷口,額頭上傳來劇烈的刺痛,男孩痛得失神猛地咬住了她的手背,他回過神來立刻緊張地去看女孩的表情,卻發(fā)現(xiàn)女孩一聲不吭地靜靜看著他,看見他的眼神,還伸出另一只手安撫似的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縫合了傷口,男孩在洗手間洗手,水龍頭流出冰冷的水沖在他的指掌間,他卻還是覺得渾身發(fā)燙。
真的好喜歡蘇姐姐呢,要是蘇姐姐真的是自己的姐姐,永遠都對自己這么好就好了。
男孩抬起頭,看著鏡中額角貼著紗布的自己,伸出舌頭舔了舔唇瓣上沾著的女孩的血,垂下細密的睫羽,回味了一下自己的唇瓣碰到她冰涼的手背的觸感,勾起唇角露出一絲幸福的笑容。
……
蘇越對著鏡子,看著自己額角已經(jīng)快要看不出來的疤痕,神色晦暗,沒有絲毫笑容。
他擰開水龍頭,掬起冷水,洗了把臉。
“姐姐……”他咀嚼著這貫穿他二十多年生命的兩個字。
心中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疼痛,可是他又受虐癖一般地享受著這份疼痛,就算是用針用利刃,用一種鮮血淋漓的方式,也要將她鐫刻在自己最深最深的內(nèi)心深處。
蘇越懷著萬分復雜的心情,拿平板搜索了江錦郁的名字,順手點開了頂上江錦郁這兩天正熱的那個視頻。
視頻里的女人穿著粉白色系的常服,笑容燦爛,和姐姐完全是兩個反面。蘇越盯著她的眼睛,想從中看出什么,他知道,姐姐也很會偽裝,縱使是對著再討厭的人,姐姐也能笑得出來。
他又在想什么呢?!蘇越按了按疼痛的太陽穴。姐姐已經(jīng)死了,為什么他總是想從這個女人身上找出姐姐的影子?任何人都不能代替姐姐!姐姐就是姐姐!
所以,現(xiàn)在重點的問題應該是,這個女明星為什么會去給姐姐掃墓,而且為什么不愿意讓自己知道?據(jù)他所知,姐姐絕對不認識這個女明星。
看完視頻,雖然江錦郁給蘇越的感覺跟姐姐有些相似,但蘇越又說不出具體是哪里相似,所以在姐姐已經(jīng)去世的前提下,蘇越那些荒誕的想法只好作罷。
之后,他又看看了網(wǎng)上關(guān)于江錦郁的新聞和資料,但最后也沒找出這個女明星和姐姐有什么必然的聯(lián)系,讓她有理由在那天去給姐姐掃墓。
蘇越沉吟,最后還是道:“程助理,你去聯(lián)系一下一個叫江錦郁的女明星,就說我想見她一面?!?br/>
“江錦郁?就是最近討論得火熱的那個女明星?”程行遠知道自家老板不了解娛樂圈,不知道他怎么會突然問起一個小明星。
“對?!碧K越點頭。
雖然心底好奇蘇越為什么要聯(lián)系一個互不相干的小明星,但這顯然不是程行遠該問的,他低頭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