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離開之后，自己就找不回原來的路。

    所以不想離開，即使又冷又餓，但方楚楚擅長的就是，忍受寒冷和饑餓。在那備受折磨的片刻，方楚楚想昨晚藺森的話。與饑寒交迫一樣的折磨，是你愛的人愛你而你卻不能給予回應(yīng)。不過，方楚楚知道一件事實，便是她是真的愛的她，一直都是。

    意識又進(jìn)入恍惚狀態(tài)，方楚楚現(xiàn)在已經(jīng)分不清是凍成這樣，還是餓成這樣，又或者是病情發(fā)作。她從包里掏出藥罐，她選擇自己是發(fā)病了。

    “小姐？”這個時候，有人叫她。

    方楚楚抬頭，一位女生，有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找錯了，愣是沒說話的時候，女生扶她起來，“您是在等我們開門嗎？”方楚楚點點頭，把手中藥倒回瓶灌里，再塞回包里，“是！”她急急回答，而后又連忙補充一句，“我以前經(jīng)常來這里，所以很喜歡?！?br/>
    “是嗎？”女生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她，看樣子很高興，“那我可能沒見過你，我才只在這里干一個月?！贝箧i被拿掉，女生推開玻璃門，側(cè)著身子請方楚楚進(jìn)來，“進(jìn)來暖和一下吧。”的確冷到不行，方楚楚一邊跺腳一邊小碎步走進(jìn)?！罢堧S意找個位置，我去把窗簾拉開?！?br/>
    布制簾子一拉開，馬上有陽光照進(jìn)來，咖啡廳里馬上也亮堂起來，方楚楚大致看了一下，找到一個臨窗的位置坐下。這咖啡廳和大多的咖啡廳一樣，深灰色底調(diào)，咖色打亂，北歐式裝修，精致家具還擺設(shè)。不一樣的是，這里面的植物很多，所以一眾深沉的顏色里又有幾處明亮的淺綠或深綠，格外有生命力。

    “請問需要點什么呢？”遞上菜單，拿出筆記本，女生換下之前的形裝，再次出現(xiàn)時已經(jīng)換上精美的制服，歪著頭問她?！翱久姘臃厌u，黑咖啡不加糖?！狈匠摽诙?，并沒有翻開菜單。果然是老顧客，女生心里想，不過她還是要問一句，“真的不要加糖嗎？”她皺皺鼻子，“因為真的很苦哦！”方楚楚溫柔的搖搖頭。

    女生轉(zhuǎn)身離開，她馬上想到什么，“你的老板今天會來嗎？”

    “老板每天都會來，”她抬頭看看墻上的鐘，“看時間，她馬上就會到?！被仡^，她朝方楚楚笑：“你放心，等老板到了我第一時間說你來了。”“不用！”方楚楚急忙回絕，女生有點不懂，方楚楚這才笑著說，“不用麻煩你，我自己和她打招呼。還有，能向給我倒一杯熱水嗎？”

    “當(dāng)然可以?！?br/>
    熱水端上，女生貼心的告訴方楚楚，“因為今天剛剛開業(yè)，我們咖啡都是現(xiàn)磨的，會需要點時間，您不急吧？”搖搖頭，方楚楚的手?jǐn)[在水杯兩側(cè)，“沒事，我不急?！?br/>
    等到女生離開，方楚楚重新從包里拿出藥罐，然后將藥片倒進(jìn)手掌，先喝了一口水，試了一下溫度，有點燙，拿出湯匙搖動，覺得差不多了，抬手把掌心的藥推入口中。突然，手腕被人抓住，并一點點的壓下來。方楚楚抬頭，是她母親楚媛。

    “早飯沒吃就喝藥，你這毛病什么時候能改？”那個女人說的時候，還從方楚楚手中把一粒一粒的藥片撿起來，放到用紙巾墊在的桌面上。“等一下在喝藥。”女人說完這一句，回頭向她的服務(wù)員喊：“阿樂，昨晚保鮮箱里的吐司拿過來?！?br/>
    方楚楚并不奇怪對方會如此做，她只是奇怪對方是怎么知道她沒有吃早餐。叫阿樂的女生把吐司端上，看見女人很開心，“老板你來的真及時，我看鐘表轉(zhuǎn)到‘9’字那就猜你差不多要來了，果然不錯?！笨纯捶匠?，她又笑，“老板你認(rèn)識這位美女呀！你不知道，她今天比我來的還要早?！?br/>
    楚媛并不想她呆在這說東說西，抬頭她對她說：“你先去忙，我來照顧這個客人?！卑愤@才知道自己多嘴，連忙捂住嘴巴，彎彎腰，逃開了。

    見人走了，方楚楚才道：“也沒多早，只是比她早一點。”她嘴硬。吐司遞上來，她卻猶豫，“你怎么知道我沒吃早飯？”這個問題吧楚媛難到了，她倒沒怎么推斷她有沒有吃，只是心里覺得她沒吃，沒想到真中了?！澳悴皇且幌虿幌矚g吃早餐的嗎?！彼淹滤痉呕乇P中，推給對方，低著頭說。

    “我有改。”方楚楚輕輕說著，拿起盤中的吐司，咬下第一口。“你如果想改，最應(yīng)該要改的是空腹吃藥這個習(xí)慣?！背麓藭r抬頭，看著她消瘦的女兒，“食藥三分毒，你空腹吃藥更加毒，沒病也會給自己吃出病?！彼秸f越嚴(yán)厲，可能是自己也意識到了，連忙打住，她最后說：“你要為你自己著想。”

    方楚楚一直低頭啃吐司，聽到母親又是著急又是心疼的話，她努力忍住不爭氣的眼淚?！拔抑馈！彼娜齻€字，就如她一貫的做法。而后兩個人都陷入沉默。

    楚媛坐在對面，看著她安靜的吃完幾片吐司后，終于問出來，“你最近怎么樣？”方楚楚掃掉嘴邊的面包屑，“還可以。”

    “還可以是怎樣？”楚媛追問。

    方楚楚就知道，她的母親從來不會溫柔，尤其是對她。曾經(jīng)熟悉的感覺回來了，但沒有從前的壓抑，方楚楚居然會覺得親切?！八幷粘：龋堈粘３?，睡眠還是不太多，依舊怕冷，也依舊不喜歡和陌生人說話……”越說到最后，聲音越小，直到對方聽不見。楚媛忍不住問，“還有呢？”

    “還有……還有就是，我的工作又沒了?！狈匠ь^，認(rèn)真的看向母親。她的變化很大，神采奕奕、溫柔如初，一點也看不出來，她曾被抑郁癥所折磨。可是如今她能走出來，為什么自己不能，為什么自己還深陷精神脆弱的漩渦。

    楚媛伸手過來，一把握住方楚楚的手，本想給予安慰，卻嚇一跳，“怎么這么涼？”方楚楚低頭看被握住的手，沒有說話?！耙稽c都不知道保護(hù)自己，這么冷的天，不知道穿多一點嗎？”楚媛急切的說，看來是生氣了。起身，不知道去她去干嘛。方楚楚抬頭尋她的方向，卻見阿樂端著餐盤過來。

    “久等了吧?！彼贿呎f，一邊為方楚楚拿出咖啡和烤面包。方楚楚剛剛才吃完吐司，當(dāng)下還真不是很餓，至少這烤面包是吃不下了的。她正想和阿樂說明，不要烤面包了。阿樂卻靠近她，說著悄悄話，“你一定很老板很熟吧，從來沒見過老板這樣過，你該不會……”

    “阿樂！”楚媛突然出現(xiàn)，阿樂立馬閉嘴，安安靜靜的站在一旁，“咖啡機昨天沒洗，去把那個洗一下。”“哦！”阿樂不情愿的答應(yīng)著，慢吞吞的離開。方楚楚一見楚媛，才知道對方是給自己拿保暖的東西了。

    “我不需要?！彼@話還沒說出來，暖手袋就丟到她的大腿上，而在她肩上也披上一件毛線圍巾?！昂芘?，我特地為我自己過冬打的。”楚媛坐下來對她說。方楚楚低頭，揉了揉肩上的毛線圍巾，又軟又暖?！澳氵€會打這個？”她脫口而出。每到冬天，在其他同學(xué)都會擁有一件母親親自打成的毛線衣時，方楚楚只能穿著買來的闊大衛(wèi)衣，從寒風(fēng)里穿梭來去。

    “去年學(xué)的，很簡單，你也可以學(xué)會?！背赂嬖V她。

    方楚楚抬頭，看了她一眼，又點點頭，示意自己或許可能嘗試?！俺?，”母親叫住她。方楚楚抬眸，注意力集中?！皼]事兒?！彼郎厝岬囊缓?，又暖又軟，簡直像她身上的毛線圍巾。“嗯?！狈匠l(fā)出一個音節(jié)，因為鼻子堵塞，有點失了音，但大致能聽清她在回答什么——她回答：我知道~

    好多年來，方楚楚都一直期待著，每當(dāng)自己舉步維艱身陷桎梏的時候，有的人能告訴自己沒事兒。這樣她就不會為了沒必要的事情煩惱，就不必那么的不開心，就不必如此折磨自己。

    楚媛體察到方楚楚的異樣，沒有說話。剛剛過來經(jīng)過吧臺的時候，她帶來一個方糖，此刻她把方糖放進(jìn)方楚楚的喝咖啡里，慢慢地攪，直到看不見方糖的蹤影，然后才將整杯咖啡遞過去。

    “知道你喜歡喝黑咖啡，但等一下你要吞藥，這會兒喝太苦，等一下就苦不堪言。喝點甜，就沒那么苦了。”楚媛一點一滴溫柔的向她說道，方楚楚看著她好久好久，即使對方?jīng)]在說了，也還是看著她。楚媛招架不住方楚楚的不正常，點點下巴，“咖啡要冷了。冬天別喝冷的?！?br/>
    方楚楚端起瓷杯，一口氣喝完，這是她喝過的最好喝的黑咖啡。

    也是這會，她好像能感受到歌詞里“有媽媽像塊寶”的幸福了。從前，至少在方楚楚的印象里，楚媛作為她母親，但除了生命，她似乎什么都沒有給予過她。后來她自殺，生病，治愈，方楚楚對待母親這一身份越來越厭惡。可是剛剛那個時刻，方楚楚突然發(fā)覺，母親是多么溫暖有力量的詞匯。

    “你和說說，你工作怎么沒的？”母親突然嚴(yán)肅起來，嚇得方楚楚立馬正襟危坐?！拔易约恨o職的?！薄盀槭裁匆o職？”“不想干了。”“為什么不想干了？”方楚楚愣愣的看向母親，在想難道剛剛感覺都是假的？“你為什么要問這么仔細(xì)？”“我是你媽難道不應(yīng)該了解得更多一點嗎？”

    “叮鈴鈴！”門口的風(fēng)鈴作響，方楚楚看著客人走進(jìn)來，馬上對母親說：“你客人來了，不去迎接嗎？”楚媛知道她在想什么，沒有走開，“阿樂會去的，不然你以為我請她是做什么的？”

    方楚楚笑，沒想到母親有一天還會這么對她說話?！澳憔驼堃粋€服務(wù)員，想必生意不太好吧？”楚媛也是一愣，她也沒想到自己的女兒有一天會這樣和自己開玩笑，“那是我不想服務(wù)他們。有多的客人，如果他們不想等，直接離開就是了，我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