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常常凝望顧梓洵的背影，只有在看他背影的時候，她才敢讓自己的喜歡稍微肆無忌憚些。她看到太多顧梓洵的背影，即便是慵懶隨意，亦如松竹挺拔矜貴，那是他有底氣有實力的傲骨，可以舒服，但是不彎。

    陳茉綴在顧梓洵身后四五步遠的地方，她揪心地看著顧梓洵雙肩塌下，走得有氣無力，仿佛一簇幽蘭被冰霜打掉了生機。

    晚風呼嘯而過，吹起陳茉身上的衣服，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好在超市距離醫(yī)院很近，顧梓洵沒有中途拐彎，走進了醫(yī)院的大門。

    陳茉將將放下心，又眼睜睜地看著顧梓洵直接腳步一轉(zhuǎn)，拐進了小花園里。

    冬季的小花園，除了四季常青的冬青還有綠葉，其他的只剩光禿禿的樹枝，沒有了枝葉來造就小花園的神秘。高桿子路燈的光也明亮起來，讓小花園的路變得清晰起來。

    他瘋了，想要被凍死嗎？

    陳茉隨后也走進小花園里，路燈覆蓋不到的地方，她還是有些怕的，好在很快她就看到了顧梓洵，他倚著走廊最邊緣的欄桿，一口又一口地灌酒。

    “顧梓洵，你要喝酒回宿舍去，來這里不冷嗎？”陳茉頭腦一熱，沖上去把酒瓶奪下來，顧梓洵不給，咣當一聲酒瓶落地，咕嚕嚕滾到一邊，酒水灑了出來。

    陳茉拍落顧梓洵大衣上一層薄薄的雪花，把手上的羽絨服抖落開，給顧梓洵往胳膊上套，“抬手，別動，一身的酒氣?！?br/>
    她把袖子套好后，蹲下去找到拉鏈，從下向上一路拉到顧梓洵的脖子上，她才笑舒一口氣，“這下就不冷了?！?br/>
    隨后她仰面瞪著比自己高出好多的顧梓洵，“我剛才想起來，你晚飯還沒吃，喝這么多酒，空腹喝酒最容易醉了……?。　?br/>
    她話音未落，顧梓洵忽然伸手將她擁入懷中，她嚇得驚叫一聲，急忙用力去推顧梓洵的胸膛，可他的雙臂如鉗，牢牢地鎖著她。

    “顧、梓、洵！你發(fā)什么瘋，快放開我！”陳茉使出吃奶的勁兒，顧梓洵感覺到她的不情愿，松開了手，她向后退了兩步，“我今天真是不知道犯了哪路神仙，一晚上遇到兩個酒鬼，你自己待著吧，我要回去了！”

    說罷，她真的轉(zhuǎn)身離開。

    顧梓洵想要出言挽留，他不想她走，話到嘴邊，又生生咽下去，酒精才不會讓人醉，只會讓人發(fā)瘋而已。

    他唇邊提起上揚弧度，眸中卻無半分笑意，只余空蕩寂涼，他垂下頭，止不住低聲而笑，笑聲斷斷續(xù)續(xù)，“幸好你走了，不然……”

    話語斷在這里，他只顧著笑，不想說出來。

    是啊，幸好她走了，不然他真的忍不住了，拼著告白被拒絕后的余生千瘡百孔，也要告訴她，他愛她。

    那雙熟悉的鞋子重新進入他的眼簾，他恍惚間以為自己酒喝多了，但是他知道沒有，他視線上移，看到那張在他夢中，出現(xiàn)過無數(shù)次的面容，杏眸光搖而璀璨，流波顧盼處神飛。

    “不然我給你一巴掌，讓你清醒。”陳茉別扭地伸手去扶顧梓洵，“走吧，我送你回去，這么冷的天，醉倒在路邊沒人發(fā)現(xiàn)會出人命的，我看你醉得不算太離譜，應該能自己走?！?br/>
    顧梓洵盯著陳茉的側(cè)臉，月光下浮在她面上，有一層良珠度寸的瑩光，“你為什么會回來？”

    “回什么，我壓根就沒走，我怎么能會丟下你，這么冷的天，讓你一個人在這里，有負江湖道義?！标愜詻]好氣地拽住顧梓洵的胳膊，想把他拉走。

    顧梓洵僅有的一絲眸光暗淡下來，他冷不丁抽回自己的胳膊，陳茉的手停留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充滿了尷尬，他淡淡道：“你快回去吧，要是不放心，把駱唯煥新喊出來接我也一樣，不會讓你良心難安?！?br/>
    “顧梓洵，你跟我慪什么氣？”

    陳茉好心來接他，反而被他如此冷落地對待，她眼睛微瞇，沖上去緊緊抓住顧梓洵的胳膊，負氣道：“我偏扶你，你能拿我怎么辦？”

    面前的這個女孩子，明明是霸道倔強的模樣，可是手還是擔心會捏痛他而松了松力道，微微調(diào)整著攙扶他的姿勢，她隱藏的溫柔如不知哪年凍在冰層中的花朵，透過晶瑩剔透的冰層，可以看到那抹永恒的美好。

    有什么東西在他心中轟然倒塌，顧梓洵癡癡地凝視著面前的她，帶著幾近絕望的隱忍痛楚，輕聲道：“我能拿你怎么辦，我該拿你怎么辦？”

    這個好像要破碎掉的人，是顧梓洵嗎？

    陳茉被他這句問話刺痛到，雙手不自覺地松開，向后退了兩步，只見顧梓洵雙眸中有著素月分輝般的慘淡微光，他繼續(xù)問道：“陳茉，你為什么要這么折磨我？”

    “我沒有……我只是想送你回去，我怕你著涼……”陳茉輕聲向他解釋。

    顧梓洵看得出她有些慌亂，雙眸無意識地透著無辜，面上盡是不知所措，此刻萬籟俱寂，他眼中泛起隱隱水光，眼前陳茉的臉孔忽然被水光模糊，他笑，笑容由淺轉(zhuǎn)深，放棄了抵抗。

    “陳茉，我喜歡你?！?br/>
    什么……聲音？

    陳茉怔在原地，“什、什么？”

    顧梓洵輕聲道：“陳茉，我喜歡你?！?br/>
    “不可能，這不可能，你喝多了吧?！标愜韵霐D出笑容，告訴顧梓洵不要開玩笑，可她卻不由自主地嚴肅起來，“顧梓洵，這種事情不可以開玩笑的，你怎么會、怎么可能喜歡我呢？”

    顧梓洵的理智徹底斷了線，他大聲道：“我就是喜歡你，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歡你！”他痛苦地彎下腰，聲音也隨之變低，他知道，這句話說出來，他和陳茉徹底回不去了，那便一吐為快，讓他死得其所。

    “我不知道什么時候喜歡你的，可是我清楚地記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個瞬間，我愛看你的笑，喜歡你喊我的名字，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我也掙扎過，我不想被你控制，可我沒有辦法，你什么都不用說，只需要看我一眼，我便丟盔棄甲，任你擺布。

    “你之前說我喜歡清歌，為清歌做了許多事，但那些都是為了你！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你！我知道你喜歡若存，所以我費盡心思，遮來掩去，生怕你會發(fā)現(xiàn)我用朋友的名義賴在你身邊，你會像逃離那個高中同學一樣，不再理我。

    “可是，可是陳茉，我今天真的沒有辦法了，我就是喜歡你，我發(fā)瘋一樣地喜歡你！我喜歡你！”

    突然間，那雙白凈柔軟的手，堅定而充滿力量地抓住他的衣領，用了極大的力氣把他向后推，直到他的背結(jié)實地抵在長廊木樁上。

    顧梓洵一時之間搞不清楚陳茉想要做什么，發(fā)現(xiàn)了他見不得光的心思，要動手打他嗎？

    只見陳茉拽著他的衣領，抬頭盯著他，抿唇一笑，踮起腳尖，向他的唇上方向湊去。

    他瞬間屏住呼吸，他看到陳茉閉上雙眼，令他魂牽夢縈的眉眼在他眼前越來越大，溫和馨香的氣息與他的呼吸交織在一起，還有一絲近在咫尺的距離，他的唇上就可以印上她的烙印。

    應念經(jīng)年無行客，不知今夕何夕，訴與君說。

    時間在此刻停留一瞬，又貪玩地離去，溫熱的氣息消失，他快速眨眨眼睛，確認自己剛才真的不是在做夢。

    陳茉已經(jīng)松開他，遠遠地跑開，在即將消失的拐角處停住腳步，她對著顧梓洵輕快地喊道：“我親了你就會對你負責的！”

    她用手快速抹去臉上的淚水，揮舞著右手，笑容璀璨，元氣滿滿道：“顧梓洵，我們戀愛吧！”

    是嫦娥奔月，還是狐仙顯靈？

    為什么說完這句話后，他心愛姑娘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顧梓洵緩緩抬起手，小心觸摸著他的唇，他的手指冰涼，但是唇瓣溫暖，看起來不是做夢。

    只是，他剛剛才有的女朋友看來對于接吻真的沒有什么經(jīng)驗，他想想剛才那一幕，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方才差一點點，他就能感覺到她雙唇的溫度，但是他一點也不可惜。

    他倚在柱子上，仰面看向天空，笑容越來越大，他笑中帶淚地對老天爺輕聲道：“謝謝。”

    隨后像要把胸腔里的氣體全部發(fā)出來，他又大喊一聲。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