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春)
到家時,整個公館都靜悄悄的,并不聞哭聲。我甚至以為這只是自己的幻象。進了屋,看到母親在默默飲淚,大嫂摟著蕓兒在低聲飲泣,德元和明曦也已經(jīng)從學(xué)校趕回來,和我一樣震驚沉痛。而三叔等幾個近親也都在外廳等候,臉色暗沉,默然不語。
見到這一幕幕,我才曉得這件事真的已經(jīng)生了。大哥他——
原來這幾日氣溫多變,忽冷忽熱,大哥傍晚六時多突然了高燒,趕忙叫醫(yī)生來看時,他已經(jīng)昏迷不醒;未多時,呼吸減弱,便像在睡夢中一樣安然去了。
我走進大哥的臥室,滿屋都是濃烈的藥味。大哥就浸在這藥氣之中,忍受了兩年零八個月。他安然的躺在那,清癯的臉上帶著一些倦色,像睡著了似的。
大嫂說,他走得很急——連給他塞進嘴里的藥片都沒來得及咽下去;他臨行前并沒有受太多的苦——他的苦,已然在生病期間受盡了。
想到中午離開前我還和他一起說話,此刻再回來卻只見他冰冷的身軀,簡直像一場夢。我僵住了,一顆心默默翻著刀絞一般的痛。
梁復(fù)跟我走了進來。他此刻已經(jīng)醒了酒,用綁著手帕的那只手,摸了摸大哥的脈搏,給他掖了掖背角。大哥是他的病人,而小梁這樣的醫(yī)生,總是富有同情心和責(zé)任心的。
他跟我說對不起,我看了他一眼,說,“大哥知道我們已經(jīng)盡力了?!?br/>
大嫂忍住淚,道,“他閉上眼睛的前一秒,還在看蕓兒寫字——昏迷了,就沒再醒過來?!?br/>
“大哥走好?!蔽夜蛟诖蟾绱睬埃螒{淚水滾下來。德元和明曦在我身后,也哭了起來。
母親蹲下身子,攥住我的手,“現(xiàn)在還不是該哭的時候——外面的那些本家,都在等你。”
我抬起頭,看著母親,她臉上的皺紋驟然加深了許多,臉上猶然掛著淚痕,但聲音已十分冷靜。
原來,大哥已經(jīng)在三個月前就寫好了遺囑,一直放在母親那里。家族里幾個主要本家,大哥之前都已經(jīng)跟他們正式談過了,算是為我鋪好了一段啟程之路。
想不到大哥沉重的病軀之內(nèi),依然守著如此細致周密的心。
我忍不住低泣道,“媽,我、我怕——”
“別怕。槿初,為了讓你大哥安心,你就答應(yīng)了吧?!蹦赣H勸道。
我沒有說話,看了一眼德元和明曦——想這副重擔(dān)不在我的肩上,便在他們的肩上,可是,他們的肩膀還這樣年輕、柔弱、不諳世事、不知艱險。
而我呢,當(dāng)初,我沒有勇氣說出拒絕大哥的話;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沒有機會說出拒絕大哥的話。
看著大哥的遺體,我的心里默默想著:如果可以和大哥說上最后一句話,我也同樣會答應(yīng)他——照顧這個家業(yè),直到德元畢業(yè)、蕓兒長大。
服喪期間,除了幾個本家協(xié)助我打理大哥的后事,方云笙兄弟也來幫忙。因為上次的事,方云笙已經(jīng)被元氏辭掉,一直還沒有找到新的工作。母親見方家生活上十分艱難,便和我商量能否請他們兄弟倆到王家茶莊做事,也可以多個近人幫襯。我考慮之后,詢問了方云笙的意見,他沒有拒絕——畢竟一家子人吃飯是個大問題,何況又新增了一個小生命。于是安排他做華東大區(qū)的主事,安排方云筌做華東區(qū)的采辦助理,離家近,生意也比別處好做一些。
三叔因為此前給我和渠紹祖做媒的事情泡湯,心里一直有別扭;又見我是一個倔強而有主見的女子,便要求將自己名下的十個點的股份轉(zhuǎn)出來,要帶著繼文、繼敬出去單干。其實我也預(yù)料到遲早有這么一天,幸好大哥活著時候他們沒張口,否則又讓大哥生氣。我并不在意,很爽快的把錢給了他們,從此劃清生意界限。
此間,文澍來過一次,隨后便出去了北方的前線參軍。送別的時候,文澍對我說,他并不怪我,他知道自己的脆弱——別人的一次否定就會讓他無所適從,我的一次拒絕就能讓他心灰意冷;他想去戰(zhàn)場上鍛煉出真正的男兒筋骨和氣質(zhì),不要再做優(yōu)柔的少爺。我聽了,知道什么勸都已無用,只懇求他保重——就算不為了我,也為了他的家人。
他答應(yīng)我,贏得勝利之后,一定平安回來。我心中想的是,勝利是大家的事,平安是小家的事。你若平安,大家不勝也是勝;你若有個閃失,大家勝利又能如何?
可惜,這些話,他在前線隆隆的炮火中,再也聽不見了。
第八十八章巾幗出手
生命中兩個最重要的男人離開了,一直糾纏我的人也離開了。世界忽然變得很靜,日子忽然變得很輕,輕的聽不見腳步,連蘇曼芝舉辦婚禮的鞭炮聲都像是在夢里聽到的一般,甚至沒有覺察到一聲聲隆隆的炮火已經(jīng)炸到了租界區(qū)的門口。
又是初春時節(jié),又是疾病的密集爆期。人的生存本來已經(jīng)很是艱難,老天爺卻還是一如往年的雪上加霜。成人尚可,有災(zāi)有病,皆可忍著,孩童呢,弱小的他們沒有強大的抵抗力,經(jīng)不起病菌幾下的侵襲,只有無辜受難。
不幸的蕓兒也成為其中的一個,為此大嫂徹夜難眠。我讓小楊和阿吉陪著我們連續(xù)跑了幾趟醫(yī)院,都是人滿為患,而且四處臟亂無比,沒病的恐怕也會著上病。蕓兒的病況本來不重,我們擔(dān)心在這里反而被染成大病,于是便聯(lián)系了伊藤診所,鑒于此前的熟識關(guān)系,總算掛上了號。伊藤醫(yī)生給蕓兒打了針,開了藥,說他是感了風(fēng)寒,病勢較淺,不太礙事,只須連續(xù)吃上四五天的藥劑,便可好轉(zhuǎn),大嫂聽了,這才稍稍放了心。
一日,我和大嫂從診所出來,還沒有走到小楊停車的路口,忽然被幾個人圍住——有的人赤手空拳,有的人拿刀持棒,像是從地底下突然冒出來的。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但可以確信不是日本兵,只是一群中國人。他們沖上來圍住叫嚷,斥罵我們這些人到日本人開的診所里治病,怒斥我們是漢奸——
這是什么嘴臉?我知道他們不敢打劫伊藤診所,是怕被日本人報復(fù),可是竟然會在這里等著“伏擊”國人。
我們一路過來確實戰(zhàn)戰(zhàn)兢兢,不過畏懼的是那些用槍炮殺人的日本兵;卻不想沒有遇到日本兵,卻碰到一群如狼似虎、用唾沫殺人的暴民!
小楊和阿吉見了,忙出來保護我和大嫂,頓時陷入了眾徒的圍攻之中。小楊和阿吉都不敢下太重的手,擔(dān)心惹官司上身,于是只能和那些暴民互相推搡,不一會兒,身上已經(jīng)被抓得血印條條,身上也挨了幾棍子。我在他們的保護下,連搶帶奪,總算手忙腳亂的把大嫂和蕓兒塞進了車里,自己卻被幾只手死死拽住了衣襟。上不了車,只好逃到小楊和阿吉的背后,我們?nèi)藝尚⌒〉囊蝗?,越縮越緊,卻再也無法靠近車身。
正在焦灼之際,忽然一輛車沖到人群之中,滴滴鳴了幾聲刺耳的笛音。一個人從里面探出頭來,朝我叫道,“快上車!”
我從人縫中一瞧,那輛車不正是最為熟悉的福特嗎?而開車的人,竟然是林秀娘!
見我無法掙脫出去,林秀娘打開車門出來,貼住車身,從懷中嗖的掏出一支槍來,指向人群,大聲吼道:“都住手!再不住手我就開槍了!”
那些人一聽,紛紛回頭看去,見果然是一柄黑洞洞的槍,頓時雅雀無聲,退了幾步遠。
林秀娘拿槍指著眾人,可以看出她也十分緊張,手里的槍在微微的晃動。不過,此時的林秀娘,在我眼里,儼然一個橫空出世的女英雄。
那群人見林秀娘氣勢威嚴,不敢再動,有幾個已經(jīng)露出縮頭之意。這時,一個領(lǐng)頭似的痞子不肯相信,朝眾人嘿嘿一笑,滿不在乎的晃向林秀娘,嬉皮笑臉的問道,“姑娘,您這手上可是真槍?打得準(zhǔn)嗎?要不試試旁邊那顆樹?”
林秀娘注視其人,嘴角微微一翹,“哼”了一聲,便輕輕按下了槍栓——只聽“砰”的一聲,離那人腳尖處三四寸遠的地方,頓時激起一層塵土,揚塵落下,只見平地上留下一道深坑。那人頓時嚇了一跳,腿都軟了,幾乎半跪在地上??赡苁巧囝^不好使了,那人支支吾吾半天沒有說出一個字。
倒是林秀娘余火未消,很不耐煩的說,“滾!否則等著本姑娘揭你們的皮!一群只知道欺負女人和孩子的無恥之徒!有本事打鬼子去啊,欺負自己人算什么本事!”
林秀娘的幾句話音量不高,卻氣勢如虹,令人膽寒。此前真沒有看出來,原來這樣一個表面上柔風(fēng)萬千的女子,竟然是如此有血性、有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