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話讓程明驚呆了，他本來有無限怒火要向他發(fā)，此時卻一句也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兒地追問：“怎么回事？嫂子怎么了？”
老大吱唔了半天，沒說到點子上，只是在電話里哭。程明更加著急，話筒這時被轉(zhuǎn)到了程老太太手中。
程老太太連哭帶喊的女高聲，不僅接電話的程明，連靠得近的蘇宛也聽得一清二楚。
原來程老大和程老頭回去后，直接就在集市上賣香煙，當(dāng)場被從公交上下來的程大嫂和程老太抓個了正著。
程老太太見了兒子就沒頭沒臉地打，她的全部積蓄和首飾都被偷走，心中憤怒可想而知，因為怕自己打不過兒子，居然從蘇宛家?guī)Я艘话训哆^去，現(xiàn)在拿出來，加上面目猙獰的樣子，實在可怕至極。
程大嫂見狀自然竭力護(hù)老公，結(jié)果程老大跑了，程老太太的怒氣沒處發(fā)，就追著打媳婦。這一跑就跑出了禍?zhǔn)拢檀笊┍挥娑鴣淼囊惠v農(nóng)用車撞了個正著，當(dāng)場人就昏迷了。幸好是在鬧市區(qū)，人多手雜，靠醫(yī)院也近，搶救得還算及時，否則人早斷氣了。
“那現(xiàn)在大嫂如何了？”程明急切地問。
程老太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樣子還不如死了呢，司機賠不出來，我家哪有這個錢給她治?。棵?，你快回來吧，你不來這事沒法處理！”
媽媽的哭聲如同命令，程明坐立不安，想要立即就走，卻又怕蘇宛不同意，站在那里只是哎聲嘆氣，來回轉(zhuǎn)圈子。
蘇媽媽和蘇嬸嬸雖沒有聽到程老太太講些什么，但從程明的回答中也八九不離十的猜出了一些情況，當(dāng)即異口同聲地問：“小程，你大嫂是怎么了？要不要回去看一看？”
程明連連點頭。
“我來打電話給一鳴，讓他開車送你和蘇蘇去?！碧K媽媽一邊說一邊掏出自己的手機，去查蘇一鳴的號碼――手機不常用，兒子的號碼還真不記得。
蘇宛已經(jīng)拿起座機：“媽，你別找了，我記得一鳴的號碼?！痹捨凑f完，手機已經(jīng)撥通，她簡明扼要地將事情一說，便放下電話。
程明非常焦急：“蘇蘇，一鳴怎么說？”
蘇宛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眼神：“放心，一鳴很快就回來。我上去拿幾件換洗的衣裳，你將鑰匙留下來給媽，等成成回來了咱們就走?！奔热淮笊┛觳恍?，于情于理都要去看望。
程明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點頭。
到底沒有選錯人，在現(xiàn)在這樣的時刻，蘇宛還肯陪著他回家，沒有一點遲疑，實在令人羞愧！以后真的得對蘇蘇好一些了！
程明暗暗下了決心，卻又有些為難，大嫂躺在醫(yī)院中，雖說是車撞的，但或多或少家里總要用一點錢。可他手中確實一分沒有――僅有的一點私房錢也被媽媽一點一點地要走了，當(dāng)然這次也全部被老大席卷一空。
蘇媽媽仿佛知道他的心事一樣，從包中摸出一張銀行卡：“這里面有二十萬，密碼是蘇蘇的生日。本來想在她生日時再給你……”
程明遲疑了一下，想要接過來，卻在碰到的同時又像碰了個燙火山芋一樣，將手縮了回來。
“媽，我不能拿您的錢，您為了我們付出得已經(jīng)夠多了的?！?br/>
蘇媽媽聲音小小的：“拿著吧，人住在醫(yī)院中總要花錢的，救人要緊。”
“我有的。”程明小聲地說，底氣明顯不足。
蘇媽媽將卡硬塞到他手中：“這錢是我準(zhǔn)備了想讓你在蘇蘇生日時給她買輛車子，就算你送給她的禮物。她是個好面子的孩子，看到別人兄弟姐妹都有車，眼饞得很……現(xiàn)在你大嫂出了這樣的禍?zhǔn)?，就先拿去救急。雖說有肇事車，但可能醫(yī)藥費人家付得不會那樣及時……”
程明低頭哭了。
蘇媽媽拍拍他的肩膀：“收起來，別讓蘇蘇知道，省得她又和你廢話?！?br/>
程明恨不得撲到蘇媽媽的懷里哭一場，從來就沒有人這樣體貼過他，就是自己的媽媽也沒有。
蘇宛收拾好東西下樓，正巧蘇一鳴也帶著孩子回來了。在家門口還碰上剛放學(xué)的成成，幾個人一起進(jìn)的門。
程明沒有忍心告訴侄子他媽出了事，只說大家要回老家一趟，讓成成一起去，老師那里他會打電話去請假。
沒想到成成拒絕：“我不去，我爸做的這種事丟死人了，以后我不會再認(rèn)這個爸。叔叔嬸嬸，我肯定會聽話，你們別生氣，不要讓我走，讓我在這里將書讀完。沒有學(xué)上，我這一輩子就完了?！?br/>
看著與自己個頭差不多的侄子，蘇宛心酸不已：“說什么呢成成，我們怎么可能讓你回去？不要說現(xiàn)在不讓你走，就是以后也不會讓你走的。你還要在這里上高中，將來還要念大學(xué)。咱們只是回去看看，快的話明天就回來了?！?br/>
“嬸嬸，你不生他們的氣了？”成成還是有些擔(dān)心。
蘇宛撫著他的頭：“傻瓜，我跟他們有什么可生氣的？一家人嘛……就是生氣，看著你的面子上也算了。”她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將事情先透露給孩子一點，免得孩子一會兒到醫(yī)院接受不了，“你媽被車碰了一下，現(xiàn)在在醫(yī)院，咱們回去看看她。你是她的孩子，她當(dāng)然想要看看你?！?br/>
成成嚇了一跳：“我媽沒事吧？”
蘇宛有心說“沒有”，但這兩個字卻怎么也說不出口，只是拍了一下他的背。
成成是個聰明的孩子，也明白事情不大好，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接過蘇宛手中的包，將它拎到車上去。
趕到B縣醫(yī)院，大家直接找到病房。雖然早有心里準(zhǔn)備，眼前的情形還是令人吃了一驚。程大嫂渾身血跡，人事不知的躺在床上，喉嚨被切開，一根粗大的管子就從切開的口子中伸進(jìn)去，情形十分恐怖。手上、腳上都安著檢查的儀器，隨時追蹤生命體癥。輸液瓶、血漿帶掛滿了架子，看樣子一夜也未必能夠輸完。
成成立即就哭了下來，撲過去直喊媽媽。程大嫂倒是動了一下，但之后還是完全沒有反映。
蘇宛將孩子拉開：“成成，你媽媽正在治療，應(yīng)該會沒有事的，你這樣媽媽會難過的?！?br/>
“再晚一分鐘送來人家沒用了！”程老大一見兄弟就哭，雖然平時對妻子打罵不休，但畢竟夫妻多年，又是因為自己的過錯連累到老婆，所以特別愧疚傷心。
程明恨鐵不成鋼，想要責(zé)備幾句但畢竟他是自己的哥哥，如今又遭遇這樣的不幸，只得咽下了嘴邊的話，將他拉出病房，細(xì)細(xì)盤問情況。
程老太見到小兒子來了，也像見到靠山，不知從哪里冒出來，又是抱又是哭又是叫，整個像從瘋?cè)嗽悍懦鰜淼摹?br/>
看來這場車禍對她的刺激相當(dāng)大，她的情緒幾乎快要失控了。
程明急得要命：“媽，你能不能先不要哭，讓大哥將情況告訴我們，我們才知道下一步該怎樣做?！?br/>
程老大邊說邊哭：“醫(yī)生剛剛做過CT，說是腦干受了傷，就算救過來也是個傻子……撞她的那輛農(nóng)用車雖然抓到了，可警察說你大嫂在馬路上亂跑也有責(zé)任，所以司機最多只負(fù)百分之五十的責(zé)任?！?br/>
“責(zé)任不責(zé)任的先別管，嫂子的醫(yī)藥費怎么辦的？”程明先抓重點。
這正說中了程老大的難處。他擤了一下鼻子：“那坑人的農(nóng)用車連保險都沒繳足，所以總共賠償加起來不到五萬。醫(yī)生說你嫂子這種情況，就是十五萬也治不好，對方到現(xiàn)在只交了一萬塊，其余的說是案子結(jié)了再給……”
老太太在一旁插口：“所以我說別救了，這錢扔到水中不響。明，你們想一想，錢都花了救她，以后你哥自己生活怎么辦？這要欠下債來一輩子都還不了啦！”她又是哭又是跺腳。
一向唯母命是從的程老大這一次卻翻了臉：“媽，你說的是人話嗎？她是我老婆，你要不拿著刀不追著她打，她能被車撞了嗎？要是再說這種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顯然老太太不是第一次與大兒子說放棄救療的話了。
“哎呀，你這意思是怪我羅！”老太太頓時臉色一變，也不顧醫(yī)院里滿是人，坐在地上就大放悲聲，“我不活啦，你這不個孝的東西，若非你搞出這些事來，我能拿著刀追你老婆？你現(xiàn)在倒怪到我頭上……明啊，你媽活不了啦，你哥就是不孝呀！我千方百計為他著想，他還怪我！”
大兒子方才就與她發(fā)過驢脾氣，她忍了，因為沒有人幫她撐腰?，F(xiàn)在小兒子來了，她可不能就這樣偃旗息鼓。
程明急得直跺腳，與老大一邊一個去拉自己的老娘，可哪里拖得起來。
“媽，這是醫(yī)院，您別這樣好不好？嫂子躺在那里人事不知，你說這些話別人聽了像什么！”程明急得都快要哭了。沒錢不丟人，丟人的是見死不救，這個道理，他實在太明白了。
大約沒想到二兒子也與大兒子站在統(tǒng)一戰(zhàn)線，老太太哭得更加傷心。但傷心歸傷心，聲音卻沒有之前大。她也知道，自己的兩個兒子都是犟脾氣，真地惹惱了，事情就不好收拾。
旁邊病人的家屬可沒有那樣好的脾氣，直接沖著老太太嚷：“那個老婆子，這里是醫(yī)院，你當(dāng)自己床頭呢！要嚎喪出去嚎去，再吵小心我將你的嘴縫起來！”
老太太剛想開口，不想旁邊人都紛紛附和，就連護(hù)士也出了辦公室連聲喝止。好漢不吃眼前虧，老太太一向最有眼色的，慢慢咽下了嘴邊的話，但還在一個人抽抽噎噎地哭。
程明又不禁有些不忍，農(nóng)村人生了病都不舍得看，何況嫂子這樣大的禍?zhǔn)?，需要十五萬救命，對老娘簡直天文數(shù)字。加上救了也可能白救，老娘打起退堂鼓也情有可原。
他摟著自己媽弱小的肩頭，聲音小小的：“媽，錢的事你不要擔(dān)心，我來想辦法。嫂子嫁到程家這么多年，沒有功勞總有苦勞，你一點不救，讓哥哥心里如何過得得去？”
老太太抬起期望的頭：“難道蘇宛愿意出這個錢？”
“媽，你不要打蘇宛的主意，我說過我來想辦法。”程明含糊地說了一聲，拉著自己的哥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