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的希望之光將雷峰塔投射到湖面，水下300米的一個套房內(nèi)，柳真被敲門聲喚醒。

    「咚咚咚?！惯@是第五遍了。

    時間是五點四十五。

    「知道了?！沽嬗玫统恋纳ひ舸穑従弿拇采献饋?，揉了揉眼睛。

    洗漱完畢之后，她被一群西裝墨鏡的特工簇擁著走過數(shù)個轉角，又乘坐電梯下降了幾層，最后來到一扇大門前，上面寫著「戰(zhàn)情室」，邁入大門后，六米長的會議桌前是整墻的LED屏幕，一綠一藍兩名軍裝中年坐在左手邊，右手第一個座位坐著一名警服，其余十幾個座位空著。

    綠色軍裝的肩章是兩顆星，藍色軍裝是一顆星。

    包括居于主位的柳真在內(nèi)，坐著的只有四人，而戰(zhàn)情室卻格外擁堵喧鬧，大約三十余名年輕的男女貼墻站著，穿著軍服的年輕男女來回走動為四人發(fā)放一疊疊文件，穿著白制服的女侍為四人端上凈白瓷杯的龍井和奶黃包，有些西裝墨鏡的男子則低下頭按著耳機輕聲說話。

    陸軍中將咳了兩聲，戰(zhàn)情室歸于一片肅靜，大門從里面鎖上，一名女侍取出一個紅布裹著的不銹鋼托盤緩緩走過眾人，除了坐著的四人和幾名軍人，其余人都取出各式型號的手機放進去。

    接著門口的一名年輕軍官看了看手表，將開關撥下，一片漆黑。

    黑暗中，LED大屏幕亮起一片藍光，閃爍了數(shù)十秒之后，出現(xiàn)晨霧中的一片水泥路面，一片敞亮的屏幕右側是青山，初陽的金光透過球形玻璃從左上角反射進來。

    「獵鷹洞三，塔臺叫?！寡┗ò愕穆曇魪淖郎系膿P聲器傳來。

    「洞三在，請講?！?br/>
    「準備滑出?！?br/>
    「明白，準備滑出?！?br/>
    鏡頭慢慢移動，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晨霧，嗡嗡嗡的低鳴越來越高昂，逐漸轉為撕裂時空的刺耳聲音。

    「獵鷹洞三準備就緒，請求起飛?！?br/>
    「可以起飛。」

    長達3200米的繭橋機場上，2架J10戰(zhàn)斗機一先一后加速滑跑，在跑道的盡頭緩緩拉起。

    兩架戰(zhàn)機并沒有按照預料的那樣，直撲西南方向的舊電視塔，而是向正東方向折去，迎風飛行，仰角是20度，以保持400的時速穩(wěn)定攀升。

    節(jié)流閥已經(jīng)推到頂格，推背感和地心引力交織在后腦，揚聲器傳來渦輪發(fā)動機的高亢鳴叫，鏡頭微微震顫，有時候會隨著氣流猛烈地抖動，隨著高度增加，晨霧也漸漸散去，于是眾人的眼前是碧空與水平面交接的一輪紅彤彤的圓日，球形玻璃上幾道淺淺的劃痕注著金光。

    水平面將鏡頭割裂開，上面是漸進的金黃和碧藍，下面是青灰，天地交接之處溢著淡淡的灰白。

    「好漂亮……」柳真身后，幾名穿著西服的年輕女干員對著屏幕輕輕嘆道。

    眾人面前并沒有飛行員頭盔里的戰(zhàn)術顯示器，因此僅僅是純粹的圖像，沒有任何熒光的數(shù)據(jù)和標線，這反而讓戰(zhàn)情室的觀眾們比飛行員更容易置身于深空。

    遙遠的彼方，飛鳥也觸不到的云層中，無線電波交替響起。

    「獵鷹三號四號，一號呼叫。」

    三號飛行員似乎有些緊張，作為僚機的四號替他說，「四號收到，通信良好，請講?！?br/>
    「高度?！剐盘枏脑粕系囊患荑F鳥發(fā)出。

    「4000，還在爬升。」四號飛行員答，并看向左前方20米的三號尾翼。

    這時候兩架三角翼的J10被迎著太陽的白光吸入，儀表突然打轉，嘀嘀嘀的報警聲從四面?zhèn)鱽?，兩秒后又歸于平靜，白光消散后，太陽似乎遠了些。

    「繼續(xù)爬升，到15000?！?br/>
    「四號收到，對了一號?！?br/>
    「講?！?br/>
    「你今天喉嚨怎么了？比平時要啞很多?！?br/>
    「感冒了?！?br/>
    一號感冒也就算了，可到15000是怎么回事？難道計劃改變了？升限也不過18000，這是要干嘛？

    「果然是最近任務太多了吧，」四號說，「自從咱師長直接指揮我們以來，任務就越來越重了?！?br/>
    「這是無奈之舉，」一號說，「能聯(lián)系上的只剩下咱們團了。」

    「可不，咱許團長可不就成了光桿司令了嘛……」四號自顧自調(diào)侃道。

    「把你的精力多用在任務上。」三號向僚機冷冷的說。

    「遵命遵命，」四號飛行員用調(diào)皮的語氣答，卻仍有些困惑，「對了，小胖子呢？」

    作為無人戰(zhàn)機的J-37F，全身涂著銀色隱身漆，氣動外形接近第五代戰(zhàn)斗機的J20，但因為機身相對J10要矮胖一些，于是便有了這個愛稱。

    「咳咳，」三號飛行員突然在耳機里說，「四號，請說飛行編號。」

    為免前方飛行員緊張，高層監(jiān)視的情況往往只告訴其中一名飛行員，于是這樣輕松的對話被柳真悉數(shù)聽見，而戰(zhàn)情室里傳來一陣哄笑。

    「額……2017號在哪？」

    「已到15000，目前是巡航模式，我們還在追?！挂惶柎稹?br/>
    「飛那么高干什么？」年輕的四號問，明明只是例行巡航吧，至少睡前的命令是明早帶著小胖子在天上溜一圈。

    「四號，不該問的別問?！谷栄杆儇熈盍艡C。

    「下面請聽好，任務代號是日出，這個任務是最高機密，只有過了5000米高度才可以打開?！篃o線電里，一號渾厚的嗓音不緊不慢地傳來。

    「最高機密？」年輕的四號飛行員立刻深吸一口氣。

    這樣的聲音也傳入了戰(zhàn)情室，紅色毛衣的守護者看著左手邊兩個一臉嚴肅的中年男子，接著咬了口奶黃包，取出餐巾紙擦了擦嘴，至少這樣的時候，柳真掩蓋住了所有的少女氣息。

    「一號，我們已到達5000米，請說明任務內(nèi)容?！谷栒f。

    「目標是舊電視臺，使用武器是YJ-9K，投射方式是垂直。」一號一字一頓地說。

    三號皺了皺眉，看來是和昨天的喪尸案有關了，不過不該問的不問，他生怕四號再平添波折，于是搶著說，「舊電視臺那么高，如果要一直擊穿到地下室，用PL-16會不會好點？」

    「不行，要徹底炸毀，PL-16藥量太小，只能是YJ-9K垂直投射，在高空加速到亞音速以便導彈繼續(xù)加速，接著要超音速脫離戰(zhàn)場。」一號解釋。

    「所以交給小胖子了？」四號問。

    「對，我們也跟隨它俯沖，不過我們要帶有5度的偏轉角滾轉?！?br/>
    所謂的滾轉，就是機身側向翻滾的同時還要帶上向上的升角，機身會在空中轉出彈簧一般的白色螺旋，大多數(shù)時候只有飛行表演才會用到，是緊急狀態(tài)下才會使用的規(guī)避動作。

    5度的偏轉角也就罷了，但是急速下墜的情況下做滾轉無疑是險上加險，劇烈的眩暈不說，還有失速墜毀的危險，即便是鴨翼布局，脫開失速也需要嫻熟的飛行技巧才行。

    為什么要做這么危險的機動呢？

    「滾轉？為什么？」連三號也不免提問。

    「敵人有防空武器。」一號潤了潤嗓子，顯得有些遲疑。

    什么防空武器連熱誘彈都無效，只能做機動規(guī)避？

    「是什么？」

    「不要笑，是弓箭?！?br/>
    坐在造價上億的戰(zhàn)機內(nèi)，卻聽到對手是弓箭，而且還不許笑。

    多年的訓練和紀律讓飛行員們終于忍了下來，耳機里陷入了尷尬的沉默和吞咽口水的聲音，這樣的沉默反而讓戰(zhàn)情室的年輕人們哄笑起來。

    「剛剛笑的，都給我出去！」陸軍中將拍了一下桌子，屋內(nèi)刷的一下安靜下來。

    柳真的嘴角絲毫未動，她只是淡淡地抿了口明前龍井，早上的胃和肺被這樣的茶香侵徹是極為舒適的，而她卻擔心接下來的一小時內(nèi)，四名飛行員會不會被橙色的弓箭穿透。

    「三號了解，我們已到達15000，在你們六點?！?br/>
    「看到了，你們不要加速，我們做一個空翻，2017號請跟隨我?！挂惶栒f。

    「2017號收到?！箾]有音調(diào)的機器聲音傳來。

    30秒后，深空殘留三道垂直的白色圓環(huán)，圓環(huán)下四架三角翼戰(zhàn)機兩左兩右地夾著一架小型銀色戰(zhàn)機，呈楔形劃過深藍，留下五道白色尾跡。

    「指揮中心，獵鷹叫。」一號說。

    通過無線電傳來的渾厚嗓音，像是用百葉窗過濾了一般。

    柳真聽到這樣的聲音后，對藍色軍服的中年男子點頭。

    空軍少將取過助手遞來的黑色通訊器，撥了撥天線說，「講?！?br/>
    「獵鷹就位，2017就位，代號日出，請下指令?！?br/>
    「開始?！箍哲娚賹χ种械暮谏凶诱f，接著還給助手。

    「收到，開始俯沖。」

    通過正前方的大屏幕，眾人見到的不再是碧空和銀色戰(zhàn)機，而是稀疏云層下的綠灰交雜的城市，密密麻麻的樓頂傳遞著金光，遠遠看去就是一個灰色的電路板。

    銀色的小戰(zhàn)機還不具備滾轉程序，它用極快的速度直線扎下去，很快縮成紙片大小。蒼穹下，從上到下是一條白線和四道螺旋。

    通過大屏幕逼真的實時影像，城市被不斷順時針旋轉，眾人被帶入了急速拉伸的眩暈中，這樣的感覺仿佛是快要墜落的過山車，地面不斷旋轉、逼近和擴大，頭發(fā)似乎要被抓起和絞緊，柳真身后，幾名年輕女干員本能地屈起身體，捂著嘴巴閉上眼睛，兩腿發(fā)軟，就差吐出來了。

    「10000?！挂惶柍林恼f。

    「8000?！挂惶柦又f。

    「二號請求脫離……抱歉！頭暈得很?！?br/>
    「二號脫離，一、三、四號繼續(xù)，6000?！挂惶柪^續(xù)說。

    「滴滴滴滴！」的報警聲突然響起。

    「不明熱能來襲！」

    一道橙光覆蓋在屏幕上，眾人被刺得睜不開眼睛。

    「轟??！」一聲，眼前的銀色小戰(zhàn)機騰空爆炸，紛亂的火焰、銀色外殼碎片和零件呼嘯而過。

    僅存的戰(zhàn)斗力只剩下三架J10了，此時表速已過亞音速。

    「三號四號，進攻！」一號下令。

    「鷹擊，發(fā)射！」兩個年輕飛行員同時喊道。

    兩枚白色的導彈甩著尾焰向下脫殼刺出，像兩根釘子一般直直地砸向大樓。

    橙色的閃電直刺長空，兩枚導彈被剝成碎片，在空中炸出兩道禮花。

    「任務繼續(xù)，高度4000?！挂惶栒f。

    「一馬赫了，再不拉升就晚了！」此時傳來四號的呼喊。

    急速下墜和滾轉的眩暈不說，如果速度再提高，極大的回轉半徑勢必有擦到高樓的風險，更重要的是如此大的扭轉，無論是怎么操作機翼都會被拉斷。

    「三號、四號脫離，一號繼續(xù)，高度2000。」一號用渾厚的嗓音說。

    兩架三角翼戰(zhàn)機從兩側旋開，在樓群上空留下兩道弧形尾跡，像一個巨大的人字。

    戰(zhàn)情室的屏幕跟隨三號移動，轉換成了低空下的天際線，高樓像鋸齒一般錯落地陳列在初陽下。三號迅速昂起前翼、展開襟翼和減速板，白色的氣流將戰(zhàn)機包裹成一團，一片白霧散去之后，眾人看到了正在急速下墜和旋轉的一號戰(zhàn)機。

    「一號，你在干什么？！」三號大喊。

    「直線進攻無效，只有繼續(xù)機動下去?！挂惶柎?，他頓了頓接著說，「三號，戰(zhàn)果確認就交給你了。」

    此時的戰(zhàn)情室，大屏幕切換到了一號的座艙視角，一號不再贅述，而是忍著眩暈將視線牢牢鎖定在旋轉的鐵塔，飛行頭盔跟隨著氣流上下晃動。

    「滴滴滴滴！」報警聲似乎要將耳膜扎破。

    一道橙光閃過。

    「一號！」三號大喊。

    垂直向上的橙色箭矢擦過微微偏轉的鐵鳥，將垂直尾翼劃出一道橙色的灼痕，接著劃向深藍的天際。

    高度1000米，三角翼停止了滾轉，不顧一切地朝下扎向電視塔。

    「鷹擊，發(fā)射！」

    將細細的音錐收在尾部，J-10戰(zhàn)機的三角翼下吐出一道火焰。

    「轟轟轟轟！」

    30層樓的電視臺被火焰從上而下地貫穿，像墜地的瓷瓶一樣化為火焰和水泥交織的粉末。樓頂?shù)蔫F塔跟著坍縮為一團焦黑。

    日出的一縷金光在三角翼上閃過，顯得格外耀眼。

    「代號日出，任務完成，請確認?！?br/>
    戰(zhàn)情室內(nèi)的大屏幕上，一個中年面孔摘下飛行頭盔取下氧氣罩，朝著鏡頭笑著敬了個禮，接著被一片白光吞沒，屏幕化為雪片。

    「許團長！」空軍師長猛地站起。

    ◇

    時間是七點，周日的錢唐市在初陽下恢復了生氣，街道上的早餐店騰出熱氣，公交車停在斑馬線前等待嬰兒車經(jīng)過，年輕女子在公園里牽著泰迪和金毛犬的男主人談笑，粉色衣服的孕婦撐著腰站在橋上，看著河邊的老人打太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