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嘉這一嗓子, 吼得聲蕩幽谷,余音裊裊, 回響在半山腰宅院上空。正你追我趕,四處搞破壞的兩名男子均是一愣。岳霖望柔嘉, 站在回廊底下, 亭亭玉立毫發(fā)無損,心中放下了一塊大石頭。孛迭見他命懸一線, 還有心思跟自家姐姐眉目傳情, 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手中鐵鏈揮得瑟瑟作響, 直向岳霖所在舞去。
于是出現(xiàn)在柔嘉眼前的情景便是,兩人只對她的阻止停了一瞬,又然漠視,叮叮嗙嗙繼續(xù)拆房。
這二世祖臂力過人,慣使流星錘, 岳霖憑借輕功, 左躲右閃, 時間一長, 心里也蹭蹭的憋著火。此人蠻不講理, 不聽辯解, 招招之間是盛氣凌人。岳霖活了快十七歲, 根本沒有睡過哪個姑娘, 他甚至連睡的具體流程都還沒有搞清楚, 無憑無據(jù)被人冤枉, 焉有坐以待斃之理?
他提氣躍上庭院中一處假山,故意賣了個空檔給孛迭,欲踢滾堅硬山石回擊流星錘。孛迭見有機可趁,果然上當,手臂猛地揮起。
驚變倏忽而生。
在主屋前吶喊無用的柔嘉。竟不管不顧的跑了出來,雙臂張開,直直的護在岳霖面前。
孛迭大驚失色,連忙抽緊鐵鎖收勢,這一來一回力量幾乎翻倍,他難敵巨大的慣力,被流星錘帶著倒退了好幾步,失去平衡,跌在地上。屁股剛好重重坐上他們方才制造出來的碎石瓦礫,頓時疼得齜牙咧嘴。
他氣哼哼的丟掉手中的鎖鏈,沖柔嘉吼道:“你還是不是我姐姐了,怎么盡幫著外人欺負你弟弟?”
“你這個荸薺睜眼說瞎話,我明明看見是你拿著打獵的武器,對手無寸鐵的霖哥哥,緊追不舍?!比峒瓮铝艘豢诤匙拥耐倌?,方才流星錘襲來的時候,她也被嚇得夠嗆,是以同樣跌坐在了地上,“霖哥哥是我喜歡的人,我不許你傷害他?!?br/>
她拍掉裙子上的石灰,從地上爬起來,回身瞧見岳霖從假山上跳下,立即上前關(guān)懷檢查:“霖哥哥,你沒受傷吧?”
岳霖搖搖頭,又看著她身后那委屈氣惱的小狼狗,面容上掛了一絲訝異:“他是你弟弟?”
柔嘉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頭發(fā):“荸薺從小被他娘寵壞了,不識禮數(shù),若有冒犯之處,霖哥哥你別與他計較。..co
他娘……這么說來,這二世祖和玉藻并非同母所生,既然她爹是金國的大富豪,妻妾成群也屬正常,金人男子很少有娶宋女為正妻的,俘虜一般都是隨意買賣,為奴為妾。不對,玉藻說她的母親被擄往北方時,已經(jīng)有了身孕,所以她和這個弟弟并沒有血緣關(guān)系。
玉藻她娘是瞞著她爹,讓女兒逃到宋地來的,二世祖一口一個姐姐,顯然還不知道真相。
只是他說的睡姑娘又是什么意思?是說他和玉藻嗎?在岳霖的認知里,姑娘家是絕對不會拿自己的名節(jié)開玩笑的,她這位弟弟看起來倒是有些少根筋,說不定是了解到玉藻逃婚住在岳府,又當了他的小書童,兩人形影不離,出雙入對,才有此猜測吧。
岳霖是個勤于反思的人,他和玉藻既非夫妻,又無婚約,在大街上大庭廣眾下共乘一騎,濃情蜜意,確實是有違禮法,太過招搖。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掩蓋弟弟二貨的本質(zhì)??丛谟裨宓拿孀由希懒貨Q定不同他計較,沒想到對方倒是不依不饒:“阿姐,我和你姐弟十五年,岳霖這小子和你認識不過才幾個月。要不是你從中阻撓,我早就將他打的趴下求饒了?!?br/>
柔嘉簡直想把荸薺的嘴給堵上,他使著慣用的兵器,和手無寸鐵的岳霖相比,也不過打個平手。柔嘉看見岳霖一味防守躲閃,知道他是沒有發(fā)了狠的,要是將人逼急了,從侍衛(wèi)手中奪一件趁手的長兵過來,荸薺肯定要吃虧。
再說了論交情,柔嘉和荸薺做了十五年兄妹,可她和帝君的緣分,可是持續(xù)了三四千年,連兒子都給他生了三個。雖然一世更比一世苦,孩子也從兩個到一個到?jīng)]有,這輩子她是下定了決心,要和帝君常相廝守,至少要生三個娃,就不信生不出帝君想要的閨女小星星。
對方一再挑釁,岳霖亦爭強好勝,唇角帶笑,沖著孛迭提議道:“你若不服,不如咱們各自選取趁手兵器,再戰(zhàn)一回如何?”
“哎霖哥哥,你別……”柔嘉扯著他衣袖,央求道,“你讓我和弟弟說,我會勸他回大金去的。”
柔嘉如此希望,并非只是為了趕走弟弟,讓她和霖哥哥好過二人世界。近來朝廷內(nèi)外都有風聲,在皇帝趙構(gòu)的支持下,丞相張浚和岳少保正在部署北伐偽齊,收復部分失地。屆時整個宋齊邊境,包括被齊占領(lǐng)的北方地區(qū),都將陷入一種動蕩不安的境地。
孛迭和她不一樣,他是真真正正金兀術(shù)的兒子,梁王府世子,如果身份被證實,恐怕在劫難逃。不論將來兩國是否交戰(zhàn),眼下柔嘉都不想看見孛迭身陷險境,只盼望著他快點離開臨安城,回到上京去,越快越好。
思及此處,她狠下心腸,走到孛迭面前,用浸透冷漠厭煩的語調(diào),對小王爺說道:“弟弟,你還是回上京去吧,該說的話我方才都已同你講明,無論什么都不能阻止我跟著霖哥哥,你將我的話帶給爹爹,告訴他女兒不孝,求他原諒。”
孛迭的胸口上下起伏著,顯然氣得不輕:“阿姐,你可想清楚了?”
柔嘉鄭重點頭,走回岳霖身邊。沒有再看弟弟一眼,她輕輕的說道:“你回去吧?!?br/>
孛迭從地上一骨碌爬起。瞪著姐姐和岳霖,半響闔起眼睛說道?!澳憧梢圆灰艿?,不要爹,難道你連你的親娘也不要了么?”
柔嘉微微垂首,指甲掐進手掌心的嫩肉里?!澳镉H一輩子身不由己,我想她會理解我的。”
“好,你的事我管不了,我也不想管了?!必玫旖枪雌鹨唤z冷笑,揚手對著身后的侍衛(wèi)們一揮,“備馬,我們這就回上京去。”
王府侍衛(wèi)們猶疑著:“公子……”
孛迭怒道:“怎么,連本公子的命令,你們都不想聽了?”
“屬下不敢?!笔虖膫兺讼氯プ鰷蕚洌玫灶欁猿隽烁T,經(jīng)過柔嘉和岳霖身邊時,幾不可察的哼了一聲。
柔嘉抬起臉龐,笑靨動人:“霖哥哥,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去吧?!?br/>
岳霖望了她一會兒,神色復雜,到底他還是什么也沒說,點了點頭。
兩人回到了岳府,柔嘉看見岳霖特地從天香樓為她買來的烤雞,垂涎三尺,還未到晚膳時間,就將那一整只頗有分量的烤雞拆吧拆吧,部吞進了肚子里。
岳霖攔都攔不住,她這樣吃撐的后果,就是消化不良,晚上水伯開飯去喚她,也不見玉藻出來。
岳霖給她送了一小盤助消化的山楂,玉藻窩在被子里,眨著眼睛吃了幾顆,小聲打著呵欠。岳霖摸摸她的臉,溫柔說道:“早些休息,我先出去了?!?br/>
玉藻又把自己往被褥中塞了塞,只余一雙漆黑澄澈的眼眸,分外乖巧的嗯一聲。
待到金烏墜下,星月銀輝灑滿人間,府中人盡數(shù)入睡后,岳霖披著衣衫起身,去替晚歸的爹爹開門。
回房途中,路過玉藻的房間,只見軒窗未關(guān),粉色的繡帳之下,露出她半邊嬌艷素顏,身子微微蜷起,在被褥中不安的輾轉(zhuǎn)翻覆,似乎睡得極為不安。
岳霖俊秀眉目蹙起,忽然挪不動腳步,鬼使神差的推開房門,悄步走了進去。
他坐在床前,玉藻果真被夢魘所困,纖巧的黛眉皺著,殷紅雙唇不由自主張開,如同被逆風迫開的花瓣,呼吸微微的起伏。
包裹著身體的錦被,此刻卻仿佛禁錮她自由的牢籠一般,似醒非醒之間。她想掙脫卻不能,所以惶恐無助,不得安寧。
“玉藻,玉藻……”岳霖輕輕地搖晃著她的肩膀。
過了很久她才睜開眼睛來,眸子一點點從混沌到清晰,終于倒影出他清雅無雙的面容。岳霖臉上沒有絲毫睡意,只是用一種連她也讀不太懂的眼神,默默的望著她。
玉藻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要起身,她似乎是想向他辯解些什么,或者是安慰他不要擔心。她撐了一下沒撐住,又重新跌回到床榻上。再次嘗試時,岳霖的手恰如其分的扶住了她的后背,微一用力,將她整個抱起,輕輕攬進懷里。
他的語調(diào)溫柔,足以令萬籟寂靜,他道:“玉藻,別怕,有我在?!?br/>
玉藻的鼻子抽了抽,終于再也忍不住,回抱住他,將腦袋擱在他肩頭,認認真真的抽泣了起來。
他一下一下,寬慰的撫摩她的脊背。初見之時,岳霖就覺得她是個可愛的丫頭,七年后再見。她出落得嬌麗無方,讓他幾乎認不出來。
他一直以為和玉藻之間,如同這世上萬千互相吸引的少男少女一樣,情竇初開,青澀摸索。
無論她對弟弟說的那些話,是否攸關(guān)她曲折難言的身世,玉藻對他的這一片情意,卻是真真切切,令他無法不去正視的。
是什么另一個十五歲的姑娘,跨越千山萬水,來到他的身邊,甚至不惜斬斷后路,拋卻親人,也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呢?
他不知道,他也想不通。
岳霖只覺得,玉藻在他懷里哭的時候也這么乖,難盡憐惜之意。他的唇角彎了彎,忽然捧起她小巧的臉,將自己的唇貼在她掛著小淚珠的唇尖上,極輕的吮了一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