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入江湖內(nèi)，便是薄命人。
雖然如此，周汝嚴也從來沒后悔干過這一行。
就算大半輩子，過著食不果腹，衣不遮體的日子。
他愛說書，愛坐在臺上，就憑著自己的一張嘴，給觀眾們勾繪出一個又一個光怪離奇的世界。
在這樣的世界里，他好像也能忘卻塵世的煩惱，變成一株草木，或是一粒塵沙，靜靜地看著那些才子佳人，奸情人命，或是金刀鐵馬的故事發(fā)生。
是他的世界。
死，周汝嚴是不怕的，可是他本不想死的這么窩囊。
沒有觀眾，沒有喝彩，
沒有人愿意聽他說書。
他的世界只是他的世界，不為世人了解，也不被世人接受。
他就這樣孤零零地死去了。
在那個不滿五平米的，卻滿是灰塵的地方，用一根布條，匆匆了解了自己的生命。
他想，他死了之后，還能回到那些他鐘愛的世界嗎？
肯定是的，
不然，
這天地間，哪里還有地方，能容得下他的靈魂，
和那顆，說書人的心？
……
七天之期，很快就到了。等顧充清醒過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周圍也不再是住了七天的房間了，變成一片漆黑。
顧充麻溜地從地板上爬了起來，舉目四望。
整個世界好像就只剩下自己，還有自己腳踩的青石板路。
顧充摸了摸懷中的東西，還在，心里暫時松了一口氣。似乎這顆心對這個世界的攔門人來說很重要，拿著它，總是穩(wěn)當些。
沒辦法，朝前走吧。
顧充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往遠方走走，隨便選了一個方向，就邁步朝前。
“噠，噠，噠。”
顧充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也是會有聲音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但至少也有十多分鐘吧，顧充突然聽見，在自己的腳步聲以外，有好多人談論說話的聲音。
那聲音越來越大，像是爐子上煮的水漸漸開了，鼎沸的聲音。走著走著，顧充遠遠地就看見，面前擺著一張張桌椅板凳。
眼前場景頓時一花，原本周圍的黑色浪潮樣的早退，眨眼的功夫，顧充就發(fā)現(xiàn)，自己出現(xiàn)在一個書館里。
書館用上好的木材建成的，站在其中，顧充甚至能聞到淡淡的草木香氣。桌椅板凳擦的锃亮，其間坐著一個又一個的聽眾，穿著或華麗過簡樸，都一臉癡迷地望著臺上的人。
臺上坐著一個男人，穿著青色的文袍。說起來，這個人顧充也認識，正是第一天那個處理殺人案的師爺，別人都喊他一聲周爺。
他端端正正坐在臺上，右手握著醒木，面前的桌圍子繡著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在接觸到顧充探究的眼神后，好像活過來一樣，眼珠子動了動。
周爺在上面，口若懸河。
“這位爺，”
突然，顧充耳邊響起一個聲音，把他嚇了一跳。一轉(zhuǎn)頭，就看見一個帶著布帽，肩膀上搭著汗巾的小二，滿臉堆笑看著自己。
“您聽書嗎？聽書找個地兒坐著吧?！?br/>
“誒?！?br/>
顧充點點頭，隨便找了個空座坐下，小二拎著茶壺，在他面前倒了一杯茶水，霧氣裊裊，一股子茶香撲鼻而來，聞著，是上好的茶葉。
顧充突然覺得有些口渴，可他的手在被子上摩挲半天，還是沒有端起來喝一口。
臺上的故事似乎已經(jīng)說了一半了，不過還好周爺說話邏輯線索都清楚，聽一會兒，也大概知道是個什么內(nèi)容。
可越聽，顧充越覺得奇怪。
這里面說的這個人，怎么聽怎么像是自己。
“后來，咱們說，這位公子在這次死里逃生之后啊，竟然在書院里，又遇到了那個在荒村里幫助過自己的姑娘……”
荒村，新娘，書院，這不就是顧充和閭丘無言第一次相遇的場景嗎？
底下的觀眾聽得津津有味，到精彩的地方拍手叫好聲此起彼伏。
顧充聽的，冷汗都下來了。
這本書不知道有多長，反正，顧充自己經(jīng)歷過的所有世界，又被別人當成故事，講了一遍給他聽。
其中說到好幾次兇險的地方，顧充的心都不由自主地揪了起來。明明后面發(fā)生了什么，他自己都是知道的，可說書的技巧著實高超，讓顧充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那天的場景。
最終，說到了這一次的世界。顧充打起精神，正想仔細聽聽，卻聽見醒木一拍，“啪”的一聲，臺上人說了一句：
“預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br/>
話音剛落，臺子底下的觀眾響起惋惜的哀嘆聲，隨后，奇特的現(xiàn)象發(fā)生了。那些還張著嘴嘆息的觀眾，竟然一個接著一個干癟下去，最后像一陣塵土一樣，消失在空氣中。
原本低調(diào)雅致的書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木材出現(xiàn)斑駁的裂紋，顏色褪去，本來銅紅或烏黑的顏色，也變得灰突突的了。
轉(zhuǎn)眼間整個破敗的書場，剩下顧充和周爺兩人。
周爺將手上的醒木放下，拿起一旁的折扇，腳步輕巧地從臺上走下來，來到顧充面前。
“小兄弟，沒想到又看到你了，”
折扇打開，周爺輕輕地搖著，面帶微笑。
“你是誰？”
一個聽上去很蠢，但是，是顧充現(xiàn)在最想知道的問題。
周爺哈哈一笑，開口道：
“你覺得我是誰？”
顧充沉默了一會兒，他足足比周爺高著一個頭，周爺要看他，都必須一直抬著頭，可周爺周身的氣派，要比顧充強的多。
“你不是攔門人?！?br/>
周爺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沒錯，”
“我只不過是書里的一個人物罷了，連鬼都算不上，更別說人了?！?br/>
“你是來殺我的？”
“當然不是，”
“小兄弟，不要總是打打殺殺的，我周某好歹一介書生，怎會隨意害他人性命？”
“那你想要什么？”
這話算是問到重點了，周爺“啪”的一聲，把折扇收了起來。一直溫和的眼神也發(fā)生了改變，多了些鋒芒在其中。
“我要，你懷里那個東西?！?br/>
“你和我們有的約定，”
“拿了鑰匙，”
“留下心?！?br/>
“留下心，我們就放你走?！?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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