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在人們心中的意義非同凡響。
天已經(jīng)黑了,百姓們還在打著燈籠走街串巷,比過年還要興奮,絲毫不介意被雨水淋得濕透。
鄉(xiāng)下更加質(zhì)樸的孩子直接撲到泥里打滾,生活經(jīng)驗豐富的長者們則抓緊時間搬出大大小小的容器來儲備雨水。
對他們來說,這天降甘霖不僅僅是雨,還是救命之水。
管越更是站在大雨里仰天長嘯,激動不已,仿佛透過灰暗的天幕,已經(jīng)看到了沖破云層的皎月之光,即使在黑暗和風(fēng)雨中,亦無所懼。
而對于帶著皇后廊下看雨的的皇上來說更像是太陽,燃燒著熊熊烈火的、不可阻擋的太陽。顫抖的手指也格外明亮的雙眸也將他內(nèi)心的激動顯露無遺。
幾個當(dāng)事人的狂喜之情就更加濃烈了。
雨還沒下,巨鳶成功騰空之后,在一旁緊張盯著的煦和和薛謙便朝趙玄跑了過去,幾乎撲到他身上,高喊著:“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趙玄被爆炸的轟隆聲震得耳朵有些不適,撓了半天,來回晃頭,才聽清二人在說什么,一咧嘴,也憨厚地笑了。
這是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設(shè)計、無數(shù)次模擬、無數(shù)次失敗、無數(shù)次重來之后才好不容易獲得的成功,不光驗證了煦和關(guān)于降水和空氣動力的理論,也讓薛謙和趙玄對“大鳥”的設(shè)計有了更深的見解。過程中,三人的收獲遠(yuǎn)遠(yuǎn)要比這場雨本身大得多。
開始的時候,煦和希望薛謙人設(shè)計的木鳶能將自己制作的可以催生降雨的粉末帶到天上,再散播出去。
實現(xiàn)這一點倒是不難——起初木鳶設(shè)計的時候,薛謙的思路就是制造一個中空的,可以在里面放置東西,并能自動釋放的裝置。問題在于木鳶本身的飛行性能都還不夠穩(wěn)定,無法作為成品應(yīng)用。
于是趙玄加班加點改良圖紙、造新的木鳶就用掉了半個多月的時間。在此期間,煦和反復(fù)實驗了適合用來凝結(jié)水分的物品,最終選定了鹽鹵。
好不容易木鳶能好好飛了,在素帛第一次求雨之后的第二天晚上,他們也進(jìn)行了一次試飛,可惜沒有達(dá)到預(yù)期的效果。
煦和回去重新研究,發(fā)現(xiàn)可能是木鳶的高度還不夠,又想讓木鳶飛得更高。
可是薛謙通過計算證明,如今他們設(shè)計的木鳶已經(jīng)達(dá)到利用空氣滑翔能飛到的高度的極限,只能更遠(yuǎn),不能更高了。
于是煦和冥思苦想之際,突然回想起了自己做的火藥在爆炸的時候把石頭炸飛的場景,靈光一現(xiàn),提出了要是再給它一次別的動力試試會怎樣的想法。
薛謙覺得可行,但趙玄覺得很懸。
不出他所料,火藥爆炸之后,并沒有令木鳶向上攀升,而是直接把它炸毀了。
為了改進(jìn)這一點,摸索更穩(wěn)定的爆炸方法、更堅固的制作工藝,三人又幾乎不眠不休地工作了半個多月。
最后便是把成功的實驗中所用的小型道具都換成真刀真槍的大家伙了。為此他們特地帶著雜役搬到了山上來,方便就地取材,制造巨型木鳶。
一切都嚴(yán)格按照實驗成功之時的數(shù)據(jù),等比例地放大,計算工作由薛謙完成,趙玄負(fù)責(zé)指揮雜役建造并嚴(yán)格監(jiān)督,煦和則在復(fù)核薛謙的運算,統(tǒng)籌整個項目運行的同時等待合適的時機。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fēng)的那幾天里,他也在和素帛同步進(jìn)行著各種各樣的觀測,時而捕捉風(fēng)的脈象,時而觀察云的氣息,時而盤算星月運行的軌跡,看起來倒也有那么幾分玄妙的意味了。
可惜這方面他真的不擅長。煦和想了又想,覺得三清教選日子一定是有理由的,雖然理論不過關(guān),但也是從實踐中總結(jié)出的經(jīng)驗,便干脆叫大家做好準(zhǔn)備,圣女哪天舉行雩祀,他們便在哪天放飛木鳶。
果不其然,這一天終于收獲了成功。
雜役們從頭到尾都聽得一知半解,覺得很不可思議,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是做成這件事的其中一份子,紛紛議論著難道自己也有神力了不成?興奮地在雨中收拾好東西下了山。
許靖早就按捺不住,從家中沖到格物司里等他們了。闊別多日的兄弟四人一見面,他就趕忙沖過去刨根問底。
煦和難得心情大好,頗為主動地給他講解了諸多問題。
兩個人一個說得連口水都沒顧上喝,一個聽得連眼睛都顧不上眨。
最后許靖拍著大腿直抱怨這么精彩的事他們居然不帶著自己一起玩,實在是太不講義氣了。
薛謙在一旁坐著,一臉狡黠道:“明明是你幫不上忙,只能添亂。”
“我……”許靖無言以對,“你讓我參與一下,我哪怕給你們做飯去也行啊?!?br/>
“主要是飯也沒有趙兄做得好吃?!膘愫驼J(rèn)真道。
“……”
許靖一副有苦難言,憋得臉色發(fā)紅的樣子,讓薛謙笑得險些坐不穩(wěn)滾到地上。
煦和卻沒有心情再慶祝了,一心惦記著趁興奮勁兒還沒過去,先把這次經(jīng)驗分毫不落地記錄下來,同許靖說完話,也順便理清了思路,便匆匆回到自己的工作間了。
薛謙和趙玄也要去整理東西,剛熱鬧一會兒的格物司里又很快恢復(fù)了安靜。
雨仍在下著,給人們帶來了活下去的希望,帶來了關(guān)于未來的憧憬,也將煦侍郎那一直飄在天上、不著邊際的隱憂帶落到了實地上。
素帛靠在窗邊,撥著燈花,聽著雨聲,心中百感交集。
能下雨,不管是不是她求得的,她都很高興。大雨落下的那一瞬間,她甚至恍然意識到自己內(nèi)心深處的某個角落其實早有一種覺得煦和他們能成功的預(yù)感,也期待他們成功。
可如今她在意的不是雨,是那幾只騰空而起的巨鳶,也就是許靖口中的“大鳥”的真實面貌。
她想起了去年經(jīng)常做的那個夢,夢中,煦和把自己放在炮仗里炸到了天上。場景雖然與巨鳶驚天完全不同,但是大鳥自斷長尾,飛得更高的一瞬間,和她夢里的那個炮仗驚人相似。
所以夢中所見,都會以某種方式成真嗎?
那……
但愿是自己杞人憂天了吧,素帛沉思著,用手指在燭火上撥來撥去。
是夜,大多數(shù)人還僅顧著議論巨鳶的神奇或是落雨的歡喜,沒有反應(yīng)過來這場雨背后究竟還有多少深意的時候,在神廟中打坐入定了許久,好像睡著了似的的國師終于魂靈歸位,視線穿過幽長的走道,看到另一頭,一只著火的大鳥叫囂著朝他襲來。
他面色一沉,便直視著火鳥,露出了那日素帛看到的眼神——老當(dāng)益壯的猛獸從假寐中睜開了眼,仿佛利爪猝然一伸,就能將這不知好歹的宵小之輩的翅膀瞬間折斷,不費吹灰之力。
大鳥的制造者們此時此刻對背后這道虎視眈眈的視線還渾然不覺。
雨一直下到子夜時分才停,翌日所有人見面交流的第一個話題都是昨天看到的神乎其技的巨大木鳶。
民間有人說是神跡,朝野之間則大多明白是管祭酒手下的人所為。因此管祭酒剛下轎就慘遭圍堵,眾人都很好奇事情的來龍去脈。
管祭酒頭一回被圍追堵截得如此神清氣爽,笑瞇瞇地說著:“進(jìn)殿再說,進(jìn)殿再說。”滾著這個一眾官員以他為中心圍成的球進(jìn)殿了。
國師一早就來了,模樣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身后的人球也未能引起他的注意。直到管祭酒主動站到了他身側(cè),他才捋著胡子,道了句:“管祭酒的弟子,確實有點本事?!?br/>
“尊師過獎?!惫芗谰圃偃嵝炎约翰灰靡馔?,才控制住語氣,用謙虛的聲音道,“雕蟲小技爾爾?!?br/>
國師笑了:“此等驚世之舉都是雕蟲小技,那就更不可小覷了。那木鳶,可被百姓稱作神跡。”
“重要的不是木鳶。”管祭酒恭敬地低著頭,一條粗壯的八字眉卻微微上揚,提醒他,“是求到了雨?!?br/>
“哦?”國師仿佛不太能理解,“此話怎講?昨日分明是我三清教圣女先進(jìn)行的祈雨儀式,管大人怎么就能肯定,這雨是那木鳶求來的了呢?”
管祭酒覺得這個事情太好解釋了啊。圣女進(jìn)行完雩祀,沒下雨,之前幾次也都沒下雨。木鳶飛天成功之后,下了雨。這雨到底是因為什么才下的不是不言自明嗎?
國師卻不以為然,表示雩祀是個祭天的儀式,又不是圣女本人變身雷公電母呼風(fēng)喚雨,從來沒有進(jìn)行完就立刻下雨的道理,之前幾次和昨天這次,都是下雨之前的鋪墊而已。
管祭酒簡直被國師邏輯背后的厚顏無恥打敗了,感到有些氣結(jié),決定等皇帝來了,讓滿朝文武集體評評理。
國師成功激怒了他,自己卻老神在在地拿著拂塵,一副公道自在自己這邊的樣子,慢條斯理地捋了捋長須。
等到皇帝來了,當(dāng)然想支持管祭酒。
然而他剛一表態(tài),便驚訝地發(fā)現(xiàn),事實上殿上的文武百官,都并不認(rèn)為那些木鳶與下雨有直接關(guān)系,他們所驚嘆的,只是木鳶本身罷了。至于說到下雨的原因,從江湖到廟堂,還是清一色的同一個聲音:“感謝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