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炒飯?zhí)?實在讓萬稔覓難以下咽,但他深知此刻不是自己矯情的時候,哪怕再沒胃口也必須吃點東西。沒法,他去倒了杯水來，一口飯配著兩口水,慢慢地吃。
方嘉平大概是真的餓了，萬稔覓才吃兩口,他就已經(jīng)捧著空碗出來，臉頰上還粘了粒漏網(wǎng)之米，興許沒吃夠，路過萬稔覓身邊的時候，眼巴巴地看了他一眼。
萬稔覓被方嘉平奶狗看骨頭一樣的眼神看得有些食不下咽,頭也不回地指了指廚房，說：“鍋里還剩點,沒吃飽自己去添?！?br/>
方嘉平聞言喜不自禁,就差蹦蹦跳跳地去了。
把鍋里剩下的花飯都添起來，方嘉平又恢復(fù)了之前的謹小慎微，他站在飯桌旁,聲若蚊蠅地問：“哥哥,我能坐這里吃飯嗎？”
這問題問得簡直要讓萬稔覓懷疑自己的原身是不是對其做過什么天怒人怨的事，不過坐下來吃頓飯，竟然還得征求同意？萬稔覓儼然看到自己抱不住大佬大腿的凄慘未來。
“坐吧?！比f稔覓竭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足夠平淡。
大佬的大腿不好抱，太殷勤了人小孩不自在，太冷漠了對方又感覺不到變化,頭疼。
方嘉平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落座，整個椅面，他就坐了個邊邊角，怕是大半個屁股懸在外頭?？赡呐逻@樣，喜意也從他的眼角眉梢流露出來。
扒了兩口飯，方嘉平小心翼翼地掃了萬稔覓一眼，打量了一會兒他的表情，在確定不會觸怒對方之后，方嘉平才開口喊了句：“哥……”
這聲實在太小，萬稔覓沒聽清，他喝完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站起身來，看方嘉平還剩小半碗的飯，想了想說：“吃完了記得把碗洗了。”
見萬稔覓抬腳就要走，方嘉平連忙跟著扭頭，他猝然開口道：“那家長會……”
“嗯？知道了。”萬稔覓停下腳步，“有時間我會去?！?br/>
說是這么說，第二天萬稔覓不顧還有些暈乎的腦袋，早早地起來給方嘉平準備早飯。用電飯煲煮好稀飯又去買了包子放蒸屜里溫著，抬眼看了下墻上掛著的鐘表，發(fā)現(xiàn)快到上班的點了，粥都來不及吃，急忙叼了個包子就出門了。
方嘉平起來的時候，抽了抽鼻子，他聞到了一股子彌漫在空氣中的米香。被勾起的食欲讓他床都賴不下去了，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準備起來刷牙洗臉。
方嘉平走出房門的一瞬間才想起來萬稔覓似乎還病著，他不想因為走路聲太大遭萬稔覓詬病讓兩人好不容易稍微緩和下來一點兒的氣氛又變得劍拔弩張，于是下意識地在走路時墊起了腳尖。
走過萬稔覓的房間門口的時候，方嘉平習(xí)慣性地往里面望了一眼，然后他面露詫異，緊接著快步走向洗手間，看看萬稔覓是否在里面。
在家里轉(zhuǎn)了一圈方嘉平也沒看到萬稔覓的身影，他咽了口唾沫，在饞蟲的勾丨引下溜到了廚房。方嘉平揭開電飯煲，瞧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的粘稠稀飯和裊裊白氣蒸騰中的老面包子，他吞了吞口水，自覺地又把電飯煲蓋子蓋了回去。
萬稔覓沒親口對他說這粥他能動，他是決計不會自己添來吃的。
刷過牙洗完臉，倒了兩杯隔夜的溫開水喝了個水飽后，方嘉平習(xí)以為常地背著書包出了門。
萬稔覓歲拿到了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可到底沒去讀，拿個高中畢業(yè)的文憑實在找不著什么好工作，好在干銷售出力氣那一類的活，對文憑要求也不高，萬稔覓準備先做一段時間，等生活慢慢走上正軌之后，再去看看有什么別的活。
他本來想下午早點走，昨天忘了問家長會的時間，想來也該是下午放學(xué)之后，本以為四五點能下班，偏偏來了波人，逛了半天問了半天卻什么都沒買，白白耽誤了他半個多小時。
方嘉平做完清潔，又寫了會兒作業(yè)，夏天的日頭總是落得晚，都五點半了，天仍是亮的，他在西斜的日光中盯著窗外發(fā)呆。
腦海里無外乎“我哥他今天究竟會不會來”，“要是沒來明天他該怎么跟老師交差”之類的事，等樓道里陸陸續(xù)續(xù)響起大人說話的聲音，方嘉平才回過神來，他抬頭看了眼掛在教室后頭的鐘，飛快地收拾好自己的書包，站起身空出座位，等著一位尚且不知道能否到場的大人物。
萬稔覓送走那波客戶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了，他看了看時間，都顧不上兜里有多少錢，出門就攔了輛出租車，忙著往方嘉平的學(xué)校趕。
方嘉平站在走廊里，看著同班同學(xué)的家長一個個地進去，座位漸漸從空到滿，也沒能等到自己想見的那個人。
大概不會來了。方嘉平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失落，如果是過去，他大概不會這么難受，可是昨晚那碗花飯讓他油然而生一股本不應(yīng)該存在的期待來，說不定呢？說不定他會出現(xiàn)呢？
“方嘉平，我們?nèi)ゲ賵鐾姘?？”跟著家長一起過來開家長會的同班同學(xué)錢多多過來招呼方嘉平。
方嘉平搖了搖頭，堅持在班門口等著。
“那我們下去啦，你要是下來，到主席臺那塊兒去找我們?！?br/>
方嘉平敷衍地點了點頭，有氣無力的應(yīng)了一聲。
操場上響起了學(xué)生們笑鬧的聲音，方嘉平頭枕著放在走廊護欄上的手臂上，眼淚不知不覺積滿了眼眶。
“你怎么在這兒？”
聽到這句問話，方嘉平身體一僵，再然后臉上揚起難以置信的的狂喜，他站直身體扭過頭去高喊了一聲：“哥！”
萬稔覓擰著眉看向身形單薄的方嘉平，伸手在他后腦勺上拍了拍，問道：“我沒遲到吧？”
“沒有沒有！”方嘉平連連擺手，頭都快搖成撥浪鼓了。
萬稔覓失笑，他說：“帶我去你座位?！?br/>
方嘉平幾乎是飄著把萬稔覓領(lǐng)到自己座位上的，他有意同萬稔覓再說上幾句話，奈何班主任已經(jīng)走了進來，瞧那模樣估計是準備開家長會了，方嘉平只能一步三回頭依依不舍地離開了教室。他沒如錢多多說的那樣去操場的主席臺附近找他，而是安安靜靜地貼著教室的外墻站著，好像這樣就能離萬稔覓更近些似的。
萬稔覓對方嘉平的學(xué)習(xí)情況一點兒不了解，可依照家庭情況來說，能好才怪。于是這次來，他已經(jīng)做好了被老師罵個狗血淋頭的準備，結(jié)果卻被樹立了個正面典型。
“數(shù)學(xué)這次考了九十五分以上的同學(xué)的家長舉手?！?br/>
萬稔覓舉手。
“被評為優(yōu)秀三好學(xué)生的同學(xué)的家長舉手?！?br/>
萬稔覓又舉手。
“市里參加作文比賽得了獎項的同學(xué)的家長舉手?！?br/>
萬稔覓接著舉手。
于是在周圍一片艷羨的目光中，萬稔覓這個舉手狂魔稍微覺得自己的行為沒那么傻了。
家長會開了兩個多小時，散會之后一群家長把班主任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詢問自家孩子在學(xué)校里的表現(xiàn)情況，班主任似乎對此其以為常，說了兩句話安撫住家長們之后，望向萬稔覓離開的方向，三兩步追了出來。
“方嘉平的家長，方嘉平的家長！”
萬稔覓正準備跟方嘉平說話，聽到有人喊大佬的名字，下意識地就回頭看，一看是追出來的班主任，神情立馬恭敬起來。
“趙老師啊，請問有什么事嗎？”
站在萬稔覓身后的方嘉平見自己班主任，立馬變得不安起來，他和萬稔覓之間絕對經(jīng)不起老師一丁點兒的挑撥離間。
他想表現(xiàn)得足夠好，好到能讓萬稔覓對他的討厭能減少稍微一點點，只要一點點，他就很高興了。
“你看起來很年輕，請問你是方嘉平的……”
“哥哥，”萬稔覓回答，“我是他的哥哥?！?br/>
“哦?！卑嘀魅涡α似饋恚胺郊纹绞莻€很優(yōu)秀的學(xué)生，學(xué)習(xí)成績好，對同學(xué)也很友愛，班集體榮譽感強，如果不是接連幾次家長會家里都沒人來，我也不會要求這次他的家長必須出席，怎么說，做家長的還是應(yīng)該多關(guān)心關(guān)心自己的孩子?！?br/>
萬稔覓低頭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打從老師開始說話起就一直垂著頭的方嘉平。他在心里輕嘆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方嘉平的腦袋，說：“他確實是個很讓人省心的孩子，平日里工作也忙，可能忽略了他的學(xué)習(xí)，以后會多陪陪他?！?br/>
班主任聽萬稔覓這么說，臉上的表情更和善了，她說：“小孩子，還是要多關(guān)注?！?br/>
“是是是?！?br/>
“家長是太忙了嗎？”
本來被萬稔覓摸頭的方嘉平還挺高興，一雙眼睛亮閃閃的，聽到老師這么問，臉色陡然變得煞白，身體一抖，活像是要倒下去。
萬稔覓的情緒卻看不出任何不對，他說：“家里只有我跟嘉平兩個人，以后我會多注意他的學(xué)習(xí)?！?br/>
“不好意思，我……我不知道，我才剛接手這個班?！?br/>
一聽萬稔覓這么說，班主任登時有些尷尬，明白自己問了不該問的話，忙開口道歉，又恰巧有別的家長上前詢問情況，班主任自然沒有多留他，笑著送他走了。
萬稔覓跟方嘉平一前一后地下著樓，方嘉平此刻已經(jīng)完全沒了剛才被萬稔覓摸頭時的喜悅，他的愁苦滿的快要溢出來。
方嘉平想：為什么我要讓哥哥來參加家長會呢？如果他沒有來，是不是會慢慢忘記那件事情，待我像過去一樣好，現(xiàn)在老師一句話戳進了他的心里，他又記起來了，那往后他還會給我炒花飯嗎？還會像剛才那樣輕輕地摸我的頭嗎？
不會了，一定不會了。
方嘉平不像自己變成同學(xué)口中沒出息的哭包，可是眼淚卻怎么都不受他的控制，他想在萬稔覓面前表現(xiàn)的好一點兒，再好一點兒，可是這眼淚一下來，他所做的一切就功虧一簣了。
“都這么晚了，吃飯了嗎？”萬稔覓走到最后一級臺階，轉(zhuǎn)過身等著方嘉平。
方嘉平聽到萬稔覓這么問，震驚地抬頭看他，那一臉未干的淚痕在暖黃的樓道燈光的照射下頓時無處遁形。
萬稔覓沒跟這么小的孩子相處過，頓時有些手足無措，他上前摸了一把方嘉平的眼淚，無奈道：“哭什么，你們老師又沒在我面前批評你?！?br/>
“可……”可她問了你那件事情不是嗎？
“吃飯了嗎？”萬稔覓又問。
方嘉平如實搖了搖頭。
“早上出門太急，忘了給你中午的飯錢，你不會連中午的那餐都沒吃吧？”
方嘉平抽抽道：“吃，吃了，書包里有剩下的，剩下的錢?！?br/>
萬稔覓大概猜出這剩余的錢是怎么來的了，他又看了眼方嘉平，小聲的在心里嘆了口氣，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好在早上給你留了包子和粥?！比f稔覓剛說完，看著方嘉平越發(fā)震驚的表情，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預(yù)感，“你不會沒吃吧？”
方嘉平點頭不是搖頭不是，整個人看起來傻不拉幾的，一點兒沒有考全班第一時的聰明勁。
萬稔覓很是無奈，他說：“走吧，哥帶你吃燒烤去?！?br/>
方嘉平的心情在短時間經(jīng)歷大起大落，這會兒都有些疲乏了，可這種機會少之又少，萬稔覓一提議，他就心動不已。
“去嗎？”
方嘉平重重點頭。
“走吧?！比f稔覓伸出手去。
方嘉平看著萬稔覓朝他伸過來的手，愣了幾秒，然后呆呆地抬頭看他。
萬稔覓癟嘴笑了笑，主動牽過方嘉平的手，帶著他穿過漆黑的校園。
過去方嘉平對英雄這一類的設(shè)定很是模糊，但在這樣一個夜晚，看著這樣一個沉浸在黑夜中的側(cè)影，他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帶領(lǐng)著他從黑暗走向光明的，如同海中浮木般存在的萬稔覓，就是他此生最大的英雄。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