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罪我爸是可怕的事,尤其在他不吼叫不警告不阻止不罵人，直接就懲罰的時候。下午已經(jīng)把所有的后果都想好了。但想好歸想好，真正熬過去還需要很大勇氣的。我現(xiàn)在頭皮有點(diǎn)發(fā)麻。

    但我爸摔完東西,反而立刻就平靜下來了。

    他說：“那你給我解釋下為什么不去參加考試？現(xiàn)在編,編也得編出個理由?！?br/>
    我咬緊牙關(guān)說：“因?yàn)闆]心情考試,就沒去?！?br/>
    我爸聽后笑了,但那笑容是森森的寒冷：“好？我問你，西中的入學(xué)考你有心情嗎？抓到警察局你有心情嗎？給程諾買道歉禮物你有心情嗎？從小到大，我替你收拾多少爛攤子。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有心情,我看上去心情總是很好？”

    我爸說完后,突然站起來大步朝我走來，抬手的時候我還以為他要扇我耳光，梗著脖子撐著沒往后退。然而沒有,我爸只是附身把網(wǎng)球拍撿起來。

    他無動于衷的說：“我也不罰你。李春風(fēng)，我一直告訴你，要對自己的行為負(fù)責(zé)任。你也一直不聽。你現(xiàn)在不是說自己沒心情參加考試，很好，這話除了對我，你能跟別人說么？”

    我不解的看著他，心里突然有種不詳?shù)念A(yù)感。

    然后，我聽到我爸冷冰冰的說：“把你手機(jī)掏出來，挨個的給你通訊表上的名單打電話，我不管對方是誰。李春風(fēng)，你就挨個告訴他們，你下午沒參加考試。我倒要看看，你對自己的做法自不自豪?！?br/>
    等拿出手機(jī)時，才發(fā)現(xiàn)我的手已經(jīng)汗津津的。通訊錄里名單很少，只有十人左右。錢唐名字前我加了個a，因此排在第一個。但此刻，我又無比惱火自己的多事，因?yàn)樵谖野謴?qiáng)迫下，第一個撥打的就是他的新號。

    ——喂，錢唐嗎？我是李春風(fēng)，嗯，沒事，我就想告訴一件小事，我今天下午沒有參加托?？荚嚒槭裁床蝗⒓?？嗯，當(dāng)然因?yàn)槲覜]有心情。所以我不想去就不去。

    原本以為這句話很酷，很牛逼，很豁達(dá)。我能很平靜又有尊嚴(yán)的說出口。我甚至覺得我爸突發(fā)奇想的這懲罰很公平。沒什么大不了的，是不是？輕飄飄一段話而已。

    但我實(shí)在發(fā)現(xiàn)我高估自己了。

    當(dāng)一個一個數(shù)字的撥打錢唐的電話號碼，才撥出第三個數(shù)，我就已經(jīng)受不了了。之前內(nèi)心狂蹦亂撞的憤怒已經(jīng)在流失，我現(xiàn)在的感覺是被賊洗過了，內(nèi)心一種空，好像跑了一萬米后，停下來坐在地上時，腦子里已經(jīng)完全沒感覺。

    但不對，我還有感覺。我干巴巴的眨著眼睛，看著手機(jī)。是，我可以在我爸面前無所謂，不在乎，讓世界去死。但我在別人面前，真的有努力學(xué)習(xí)，我的筆記整理三遍，我理科大題什么錯都只犯一遍。上次化學(xué)老師罵完我后，又親自送我糖吃。我小時候被懲罰太多，長大后有努力裝乖——我其實(shí)想出國看看的，但我討厭身上背著的東西。為什么要這么對我呢？

    “爸，我不想打電話?！蔽业吐暤恼f。

    我爸沉沉的望著我，他說：“李春風(fēng)，現(xiàn)在不是由著你心情做主的時候?！?br/>
    我掙扎片刻，終于認(rèn)輸：“我錯了……我自己再交錢報名考試行嗎。我會好好考——”

    左腿小腿突然被我爸一踹，我猝不及防的就已經(jīng)趴在地上。我爸真是高手啊，怪不得他從來看不起我空手道，嫌棄小兒科。我這連他動作都沒看清，就已經(jīng)中招。

    還沒抬起頭，眼前就是網(wǎng)球拍直接指著我鼻子，塑膠味都能聞到。

    頭頂上我爸的聲音有股冬天里敲擊鋼鐵的感覺，而我爸很緩慢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李春風(fēng)，我對你說的話，以后不想再說第二遍。你今天再跟我嗆聲試試？別再做讓你后悔的事情?，F(xiàn)在，打電話，照著我說的去做?！?br/>
    我哽住。緩慢的絕望和慢慢覺醒的羞恥感，漸漸帶來了一種無助。

    那是無限長無限長永無永無盡頭的等待提示音。我祈求菩薩佛祖或者任何一個高等生物，就讓電話繼續(xù)響，就永遠(yuǎn)不要讓錢唐接聽——

    “特長生？”

    錢唐的聲音在話筒里有些磁性，有些輕佻，語氣都笑瞇瞇而溫和。平常我聽到后，都會有些心跳發(fā)快，口干舌燥。

    但肯定不是現(xiàn)在。

    我說不出話來。我沒法呼吸，我半跪在地上，劇烈的哆嗦才能忍住嗚咽，我不想呼吸。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自己從來沒有認(rèn)識錢唐。我希望自己鉆到地縫里去。

    “錢唐？”我細(xì)聲細(xì)語的說。

    “特長生，我現(xiàn)在有點(diǎn)忙，你能不能待會——”

    “快說?！蔽野衷谂赃叢荒蜔┑卮叽傥?，“幾句話，趕緊對你同學(xué)說。這是第一個人，你待會還有幾個電話要打，不要耽誤時間?！?br/>
    “錢唐嗎？對，我想，我想……我想跟你說……”

    我發(fā)現(xiàn)自己眼前模糊。這場景感覺特別眼熟，就好像我爸繃著臉拿走我喜歡的漫畫書、零食和寵物。我爸把我丟到體育場上，逼著我鍛煉，逼著我和不喜歡的小伙伴競賽。我曾經(jīng)所有想做的事情和想要的東西，都被他毀了，然后我爸準(zhǔn)備把已經(jīng)變成這樣的我，再扔到另一個國家。

    ——這種痛苦折磨我太多次了，平時能忍就忍了。但今天我任性了一下……我做錯了嗎？但我不會做別的事情啊。憑什么姑奶奶總那么倒霉??！

    我爸冷冰冰的在旁邊說：“李春風(fēng)，趕緊的。”

    “我……我，我……我今天下午……我今天下午，不，是上午，我，我沒有參加……”

    我爸繼續(xù)問我：“沒有參加什么？”

    “沒有參加……我，沒有，我沒有參加英語考試……”我拼命壓著嗓子，但聲音已經(jīng)走形。

    “什么考試？”

    “托……托?！?br/>
    “為什么沒有參加？”

    “因?yàn)?，因?yàn)椤?br/>
    手機(jī)那方的錢唐非常安靜，我希望他已經(jīng)掛了電話，但不知道為什么，我知道他沒有。他現(xiàn)在在安靜的傾聽。然而我什么都顧不得了，我死死地抬著頭，咬著嘴唇。

    聲音可以控制，求饒可以控制，嗚咽可以不漏出來。但控制不住淚水。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張張嘴，然而下一秒，淚水不受控制的留下來。老天啊，太丟人了。我爸皺眉頭：“哭什么？既然覺得不參加考試，心情會好，你現(xiàn)在為什么哭？”

    我沒說話，只擦著眼淚，內(nèi)心滿當(dāng)當(dāng)全是黑色的羞恥和厭惡感。

    我爸提高聲音繼續(xù)問我，“沒有參加考試的后果是什么？你還沒告訴你同學(xué)?！?br/>
    “……我，我沒，沒參加考試……因此……因此得了，我會得零分……”

    “什么樣的人才得零分？家里誰因?yàn)榭荚嚨昧惴?？?br/>
    “……沒，沒有……我，我不知道……”

    我爸淡淡的：“為什么不參加考試？”

    我不肯回答，我就是不想說。我已經(jīng)越哭愈厲害，全身都在顫抖。然而在我爸目光下，哭簡直太太太跌份了。我憋一口氣，一把拽過指在鼻子前的網(wǎng)球拍，狠狠扔在地上。

    而我爸居然沒再生氣，他盯著我會，轉(zhuǎn)身走了。直到我出聲叫住他，他才?！踝印Ｒ?yàn)楸镏?，我開始打嗝，但還是問他：“怎么？剩，剩下的人……你，你，不，不打電話了？”

    我爸回頭看我，眼睛里又升騰起怒氣，他說：“你還想繼續(xù)？”

    看我抹著眼淚搖搖頭，我爸冰冷的扔下一句“少像小孩子一樣哭哭啼啼”，接著就上樓。

    我就像剛從水里撈出來，喘不過氣。正在這時，突然想到自己的手機(jī)還沒掛。錢唐那方一直很沉默，我試探的叫了聲。過了會，才聽到他輕聲說：“寶貝，你把我心都哭碎了?！?br/>
    他那聲“寶貝”差點(diǎn)再讓我掉眼淚，但以我現(xiàn)在的心情，應(yīng)該只是惡心和厭惡。我沒感動，我討厭所有的那些“正確的事情”。嗓子特別疼，手背上又掉了兩滴眼淚。但我堅(jiān)強(qiáng)的忍住哭聲，只輕聲問：“我，我……現(xiàn)在……能去看看你嗎？”

    “不行?！卞X唐拒絕，“我已經(jīng)耽誤時間了，等回家后給你電話？”

    我黯然的搖搖頭，意識到錢唐看不見，就開口說：“那就不用了?！?br/>
    掛了電話，我正還繼續(xù)坐在木地板上茫然擦眼淚。最屈辱的時候已經(jīng)過去，剩下只剩下臉疼，是的，臉疼。我恨我爸，我也恨自己。無比的茫然和自我厭惡感，去你媽的。

    又突然聽到手機(jī)震，原來不小心撥通了葉青的電話。她重新給我打回來。

    葉青的聲音很緊張：“李春風(fēng)，你要干嘛？我正準(zhǔn)備試鏡！你不要給我打電話！”

    我擦著臉頰，突然再度聽到反應(yīng)慢一拍的佛祖打開一扇大門的啟示聲音。言情薩耶穌或者另外什么東西，給我菩或我問她：”試鏡！你在哪試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