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過后,看完行刑的人群漸漸散去。一老翁拎來水桶往地上潑,再以條帚把血跡涮去,未待地上水漬干透,這里便像往常那般熱鬧起來,行人來往如織,小販賣力吆喝,誰都不在意這里剛死過個人。
司妍留下了,當作是王楠的未亡人,給看尸人幾兩銀,把王楠的尸體領(lǐng)回家。到蕭府之后,她讓旭初把王楠尸首抬到院子里,而后取來針線籃子,坐在矮凳上,仔仔細細地把斷頭縫到身子上。
王楠的魂魄已經(jīng)不在這殘尸上,司妍好比在修補一個布偶,縫上幾針便抬頭問白鸚哥。
“針腳如何?”
白鸚哥飛到她手邊,伸出小鳥爪踢踢王楠腦袋。
“嗯,夠結(jié)實。”
司妍凝神看著梅花似的走線,甚不滿意,接著以剪子剪斷絲線,再重新縫了一遍。王楠的臉已經(jīng)沒了鮮活之色,再也不會笑也說不了話,不管脖子上的針線如何,他都看不見。
蕭玉看著不由輕嘆道:“若他平時言行和善,想必也不會如此結(jié)果。”
司妍停下動作,斜睨他一眼,冷聲道:“若不是你托楊逸查月娘的案子,怎么會多出這些事?”
話音剛落,司妍突然將利剪扎向蕭玉。蕭玉心里一驚,忙不迭地撲扇起翅膀,說時遲那時快,他一扭身,剪尖正好貼身而過,牢牢地釘入地上,只留鏤金前柄在外。
一時間,院中靜如古墓,司妍直勾勾地盯著枝頭上的鸚哥,抿緊鮮紅欲滴的唇。鸚哥怔目相視,黃豆大的鳥眼瞪得滾圓,像是嚇得不輕。
剛才一剎那,她是真心要扎死他?;叵肫痼@險,蕭玉的心好似被只大手捏緊,沉悶且沉重。
“毒婦,你想殺我?我與你搭檔這么久,你這點情面都不留?”
司妍冷笑?!澳悴涣羟槊?,我為何留你情面!這么多年我盡心盡職,本來月娘案子完了,我就能超脫幽冥之地,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壞我的事,還把楊逸拉下水。我與你只是共事而已,你何必如此?”
蕭玉聽后大笑起來,一身亂糟糟的鳥毛忽伏忽起,一會兒炸成球,一會兒縮成條。
“盡心盡職,你說話也不臉紅。你自以為不管人間事,自以為公正不阿,既然如此,你為何要出手去幫王楠,莫非你這木頭疙瘩也會動心?既然你有心,當初不何不與楊逸好好生活,過你的清閑日子!”
提到楊老,司妍變了臉色,她一把將剪刀抽出,正當要擲過去時,她的手驀然停在半空。
蕭玉未露半點懼怕,反而不依不饒繼續(xù)說道:“你怪我害楊老頭子早死,可你從沒想過此乃命里注定之事,你以為你躲他躲得遠,就能讓他多活幾年嗎?命里多變數(shù),即使沒有我,他也不一定活得過中秋,這么簡單的道理你竟然不明白,你要遷怒到我何時才肯罷休?你對全天下的人好,為何不能對我好一些?難道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一點都看不出來嗎?我是阿玉,你應該記得我??!我是阿玉啊??!”
“說人話,鳥語我聽不懂?!?br/>
姒瑾冷聲而道,蕭玉的肺腑之言,她一句都聽不清。
蕭玉呆懵,心里驀地一沉,緩過神后,他有氣無力地又說了一遍:“是我,公子玉。你當初救過我,你不記得了嗎?”
司妍聽來依然是嘎嘎嘎的鳥叫聲,她不耐煩地擰起眉頭,把剪子扔到地上。
“別以為你裝傻就能糊弄過去,楊逸的事我不屑與你計較,不過你得記清楚,從今往后你歸你、我歸我,我的任務不需要你來插手,若下次你再敢阻撓,別怪我不客氣!”
說罷,司妍拿出帕子拭去手上血污,低頭看了王楠一會兒,然后拿過薄毯輕輕地蓋其身上。
普天之下,她惟獨對他最冷漠.蕭玉見狀心里五味雜陳,他仍想努力一把,希望她能想起生前之事,能知道他的身份,能明白他當初為她做的那些事,只可惜他說破嗓子,她都聽不見。
閻君說這就是他的懲罰,讓他永生永世看著她、陪著她,卻永生永世得不到,所以她可以喜歡楊逸、喜歡王楠,偏偏不能喜歡他。
蕭玉不由恨起這懲罰,卻偏偏舍不得超脫幽冥之界,他看司妍走遠了,不死心地飛過去,舞起翅膀,嘎嘎嬉笑道:“瞧,你舍不得殺我,你心里定是有我。”
司妍照例翻他個白眼,甩手把他趕走。蕭玉飛到空中,打了個旋兒,而后飛到她面前討好道:“小四兒,別生氣。算我錯了好不好?我們勾勾小指頭。”
說罷,蕭玉伸出小鳥爪,要與她勾手指。
忽然之間,腦中靈光一現(xiàn),司妍不由駐步凝神,被遺忘的過往不合時宜地重現(xiàn)。她看見小河邊,柳樹下,一男童揮舞柳枝,興高采烈地跑來。他又瘦又小,一路跌跌撞撞。每當她瞇起眼,想看清他的模樣,畫面就越來越模糊。
司妍猶如驚夢,回過神后又不記得了。她嫌棄地看著白鸚哥,打掉他伸來的小爪,而后入了繡樓。
當初王楠送的聘禮還堆在這兒,箱上紅封都未動過。司妍坐到妝鏡前,將發(fā)上素花拆去,忽然耳室的門響了,“叩叩叩”不知是誰在敲。
司妍起身走到側(cè)門前,纖纖細手搭上門把,剎那間,這把手就變了色,由紅轉(zhuǎn)褐,一下子陳舊了上百年。
司妍拉開門,晝夜便顛倒了。門后的世界漆黑無光,偶爾聞得兩聲狼嚎,只見一人兩手環(huán)在胸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問道:“這位姑娘,在下迷了路,不知此處是哪兒?”
司妍皓腕輕旋,手里變多出盞粉中帶紅的蓮花燈。她把蓮花燈往前處一探,照亮了一張熟悉的俊顏,他穿著素袍,頭發(fā)略有凌亂。
她輕笑,道:“這里是客棧。”
來者打著哆嗦,向她揖禮。
“在下姓王名楠,是金陵王家的二公子,望能在此投宿一宿?!?br/>
司妍嫣然一笑,而后敞開門。
“公子請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