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玨背起瑤滄，艱難行走在黑暗里。

    瑤滄后背中了一箭，情況不容樂觀。她脖上的玄鐵在二人出潭時便將衣服上的水分吸了個干凈，身體卻莫名仍能感受到陣陣寒意：那種被死神盯上的錯覺，比身體上的痛苦更讓人絕望。

    走了足夠遠(yuǎn)的距離，裴玨小心翼翼放下瑤滄。幸好水分已干，他掏出火折子，勉強(qiáng)能用。

    尋些干柴點(diǎn)上篝火?，帨嬖愀獾哪樕诨鸸庥痴障?，更顯得蒼白如紙；不知是不是掉下來時受了磕碰，依舊暈著，只額角一塊醒目的淤青。

    他焦急。這箭頭不比尋常，兩個小小的角處生有暗鉤，若生拔，鉤子上的肉都會被帶出來。

    看了眼昏迷的瑤滄，他頓時滿臉煞氣，眸生怒色，冷漠如同變了個人般。許是憤怒之極，他反倒笑出聲來，喃喃道：“蘇曄啊蘇曄，你最好祈禱別讓我活著出去。否則……”他冷哼，咬牙，將后半句咽了下去。

    待到天邊蒙蒙亮?xí)r，瑤滄醒了過來。背上箭連著肉，輕輕一扯，疼得她倒吸口氣。

    裴玨聽到動靜，正打著架的眼皮撐開，喜道：“小滄你醒啦！”說著說著，起身，在快燃盡的篝火旁取下烤好的肉，輕輕遞了過去。

    她點(diǎn)頭。發(fā)覺身上披著裴玨的衣服。肩膀處原本的布料被扯碎，露出后背潔白的肌膚與猙獰的傷口來。

    “幫我把箭拔了吧?！彼馈?br/>
    “箭頭上有倒勾，我怕……”他望她一眼，悶悶地。

    扯出一抹虛弱的笑容，她語調(diào)緩緩：“我聽得遠(yuǎn)處已有細(xì)碎的腳步聲，若此時不趕快拔箭走掉，恐怕便再也回不去了?！?br/>
    他皺眉，疑惑道：“我之前已經(jīng)觀察過此地地形，按理說來，追兵不該來得如此之快才是。”一臉心疼地望向她，卻見她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一副不容質(zhì)疑的模樣。

    他咬咬牙，沒再猶豫，繞到她的身后，蹲下身子，以手按住箭口，迅速一拔，鮮血霎時從傷口涌出。

    還好蘇曄沒將箭頭做成四角帶鉤狀，否則后背這一塊肉，都得給他生生勾出來。

    閉閉眼，撕下一片衣角，給她做了簡單的止血包扎。待瑤滄勉強(qiáng)吃過兩口肉后，將此地草草掩埋，蹲下輕輕背起瑤滄，繼續(xù)往東北方向走去。

    瑤滄此刻昏昏沉沉，像是還未曾從夢中醒來一樣。行了許久，她突然湊到他耳邊，低低道：“呆子，若我并非帝王……我該怎么辦？”

    耳畔暖風(fēng)悄悄吹過。他耳朵一紅，支支吾吾：“怎的忽然問這種問題？”頓了頓，又笑道：“那你跟著我好了?；蛘吣銕衔?？都行，我做你的小跟班?！?br/>
    瑤滄失神。半晌吐出兩個字：“當(dāng)真？”

    “自然是真的。若你不是帝王，我便帶你游遍三山四水，踏遍九州五岳，嘗遍天下佳肴，喝遍世間美酒。你要的，我都給你?！笨∧樕蠈懼硭?dāng)然。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勾唇，眉眼彎彎，如同寒冬初過、暖春乍現(xiàn)時盛開的嬌蕊，美麗而帶著勃勃生機(jī)。背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不知為何，一切似乎都沒那么重要了。

    安心伏在他的背上，聆聽著他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聲，安靜地睡了半天。突然，她支起身子，耳朵微動，提醒道：“不知為何，前邊似乎有人在活動。聽這動靜……人數(shù)還不少?！?br/>
    裴玨道：“什么方位？”

    又是凝神聽了會，她一驚:“東北、正北方向都有，西北……也有聲響。”回頭望望，她嚴(yán)肅道：“背后也是有的。我們被包圍了?！?br/>
    停下步子，裴玨打量著此地地形。兩面崖壁之間，只有一條通路；敵人正從前后兩側(cè)趕來，欲致他們于死地。

    他苦笑：“若是不把秦梟、疾影支走便好了，或許不會落得如此狼狽，也不會……也不會讓你受傷?！?br/>
    瑤滄倒是冷靜無比：“他二人在也無濟(jì)于事。手里的暗衛(wèi)多在京都，若此番趕來，就憑我們那點(diǎn)人馬，栽在蘇曄手里只是時間問題。如此看來，我們倆目前未費(fèi)一兵一卒，也沒有暴露身份，倒是極好的情況?！痹捔T，似想起些什么，在懷里掏了掏，果然有李公公最后寄來的一封密信。她打開看過，瞇了瞇眸子，冷笑。

    “怎么了？”裴玨發(fā)現(xiàn)異樣，出聲問道。

    “顧寧回來了?！彼忉專骸邦檶幨俏遗沙鰣?zhí)行任務(wù)之人，從小便與我一同長大。此番，我是讓她出去尋找‘龍子’的?！?br/>
    “‘龍子’？”裴玨驚訝：“可……除了常寧常奕和蘇曄……”聯(lián)想到瑤滄之前問的那個稀奇古怪的問題，他一下子明白過來：“你是說，你早就開始懷疑你不是真正的皇子了？”

    她點(diǎn)點(diǎn)頭。

    “本意是讓顧寧去尋找皇子的下落，未曾想她一去不復(fù)返，漸漸失去了消息。”垂眸，補(bǔ)充道：“這最后一封密信……李公公說，顧寧回來了。并且，她三番五次想闖入我的行宮，打探我的下落。好在常寧還在，替我擋了一擋，可卻也堅(jiān)持不了多久了?！?br/>
    沒給裴玨反應(yīng)的機(jī)會，她揪了揪他的耳朵，笑罵道：“如今生死關(guān)頭，你竟還認(rèn)真聽我說這些，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才是?！?br/>
    他提醒：“你可別亂動，仔細(xì)你的傷！”說著說著，在附近摸索起來。

    于是兩支浩浩蕩蕩的隊(duì)伍，在崖下相遇了。

    后邊這支，即蘇曄何毅一行，不知從何處牽了幾條獵犬，循著味道找到了這里；而前邊這支，統(tǒng)統(tǒng)身著黑衣，戴著面罩，一個個氣勢洶洶，來者不善。這兩伙人一遇見，各個劍拔弩張，瞬間，氣氛便緊張起來。

    僵持許久，終究還是何毅一方先松口，出聲道：“來者何人？”另一方卻不回答。那邊領(lǐng)頭的兩個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向另一個說了些什么，另一個人聽了，輕輕點(diǎn)點(diǎn)頭。

    隨著他一個手勢，前邊的隊(duì)伍齊齊后退，給兩隊(duì)留出了部分空間。何毅向蘇曄道：“殿下，這幫人身份不明，打扮與之前二人相似，不會是那兩人故意引我們來此地，好來個甕中捉鱉吧？”

    蘇曄沒有何毅多疑。他道：“二人中有一位傷勢嚴(yán)重，鐵定跑不遠(yuǎn)，又從哪里來的救兵？也不可能一碰面便先后退，這不是在向我們求和么?！闭胂铝钜埠笸藥撞奖硎菊\意，不知從哪飛來一個石子，不偏不倚，砸在前邊隊(duì)伍中一人的頭上。那人抽搐不已，僵直著身子倒在地上，血順著頭上的窟窿眼緩緩流了下來。

    凝滯的氣氛一瞬間被打破。前邊的黑衣人見到同伴慘死，一個個紅了眼，再不管之前的命令，舉著武器直殺了過來。后邊的慌亂無比，一下子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直到何毅大喊：“迎戰(zhàn)，迎戰(zhàn)！”才迎上前去。

    兩方隊(duì)伍終于展開了廝殺。趁著混亂，一個黑影從旁閃過，混進(jìn)前邊的隊(duì)伍中，且戰(zhàn)且退，偷偷地從戰(zhàn)場中逃了出去。

    此人便是裴玨了。

    好不容易翻過了兩座山頭才停下。他氣喘吁吁，道：“好歹算是安全了?！陛p輕放下背后的瑤滄。她笑：“要不是你機(jī)靈，今日可真得喪命于此了?！?br/>
    他得意道：“那當(dāng)然，見機(jī)行事可是我最大的本事了?！闭f完便起身，走到瑤滄身后蹲下，慢慢掀起她后背的衣服。仍是血肉模糊。他皺眉，動作輕柔地上好了藥。

    “嘶！”瑤滄倒吸口氣，直疼得眼淚都要流了出來。

    又是撕下一塊布料，細(xì)細(xì)替她包扎好傷口，又從懷中掏出火折子，將染血的那塊燒了個干凈。做完這一切，他嬉笑道：“小滄被我看了身子啦，那是不是代表……此生非我不嫁啦？”

    瑤滄哼唧一聲，卻沒有反駁，只是瞪了他一眼。

    他摸摸鼻子，訕訕道：“我還以為古代都有這個規(guī)矩呢……原來是我想多了……”怕她生氣，趕忙轉(zhuǎn)移話題：“不知為何，我看剛剛碰到的那伙身份不明的黑衣人里，其中一個領(lǐng)頭的身影有那么幾分像疾影?！?br/>
    “還真是如此?！彼屑?xì)回想，慎重回答?！芭R走時，我看到那領(lǐng)頭的腰上掛著一塊令牌，上面的紋飾絕不是大宸該有的樣式。感覺……似是在哪見過?！痹绞巧畎怯洃?，頭便越發(fā)疼痛。

    “那是齊國的圖案?！彼鬼?，輕道。

    瑤滄訝異，竟不知他連這個都知道。

    “我在府上看到的。或許……我那個便宜老爹，當(dāng)真叛國了也……說不準(zhǔn)?！甭曇舻偷偷摹?br/>
    出乎意料地，她沒有厭惡，也沒有警惕，更沒有鄙夷，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忘了后背有傷，又是疼得淚盈滿眼眶：“既然你告訴了我這個秘密，那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了?！?br/>
    他抬頭，望向她。

    “我本就不是真正的龍子。不知是何緣故，之前的記憶半點(diǎn)也回想不起來了，直至昨日那么一摔，才終于想起了一點(diǎn)東西?！彼?。

    “顧寧原叫‘辜寧’，全名‘蘇辜寧’，她才是真正的皇子。老頭早厭倦了皇權(quán)更替中的爾虞我詐，并不想讓他和最愛的孝賢皇后所生之子再卷入紛爭，便讓她和我換了身份。他假稱將六歲的小皇女送出宮外，實(shí)則，送龍子出宮的人馬分了五路，每路去往不同的方向，且車中皆有一個將將六歲的孩童?！?br/>
    裴玨無言，不知這老皇帝是有多厚此薄彼，才能讓瑤滄頂替當(dāng)這背負(fù)天下之重任的皇帝。

    “那你的真實(shí)身份……”默了良久，他還是開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