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宮雖然防守嚴密,但是夜里叫了水的消息,自然是被宮門外蹲點的小太監(jiān)和小宮女們傳了個遍。
第二天,各宮都往雪依閣送了禮,景華宮的康貴妃更是很夸張的送了一尊寓意多子多福的觀音像,驚呆了后宮眾人。
看著康菱的舉動,裴語辰也想要惡心一下林芷夢,便差人往雪依閣送了一雙雕刻成紅石榴的紅玉擺件。
石榴,同樣是寓意多子多福。
這下好了,不明所以的眾人都以為康菱和裴語辰是在討好劉芳菲,心里想著這安嬪娘娘估計是個厲害的,著實不能得罪,于是好東西便像流水一樣進了長春宮。
安嬪承寵后,宮里的風向就漸漸開始變了。且不說此人進宮方式令人稱奇,也不說圣上在宮宴上就封了其為安嬪,就說她讓圣上派人找了數(shù)年,而且還入了長春宮的雪依閣,再然后又是進宮第一天就承寵......這樁樁件件,都令人匪夷所思。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一連數(shù)十天直到元宵節(jié),圣上都是翻得安嬪的牌子......這令后宮甚至前朝,都有一種莫名的危機感。
趙子乾寵愛哪位妃嬪沒要緊,要緊的是他竟然玩獨寵。
于是乎,慈安宮的孝安太后便接到了各宮甚至各府的暗示,希望她能勸解皇帝雨露均沾,才好多多繁衍皇家子嗣。
孝安很無奈啊,按理說勸解皇帝雨露均沾這件事,該是溫良賢惠的皇后的責任??扇缃袂也徽f易香香這個皇后是不是賢良大度,也不管她究竟還是不是活著,終歸現(xiàn)在是沒在宮里的,是以她也不能斥責皇后不懂事,只能自己親自出馬來勸兒子了。
這日清晨,孝安太后坐在上首,看著下頭冷著臉的兒子帶著眾位妃嬪過來請安。
“不用多禮了,都坐下吧。”她這般說道。
于是悉悉索索的,眾人便各自落座。
孝安見自家兒子在不遠處落座后仍舊板著一張臉,心下無奈:“圣上近日政務可是繁忙得很?好似除了晨昏定省,平日倒是不見你來后宮里坐坐?!?br/>
她這是有點睜著眼睛說瞎話了,明明圣上每日都留宿長春宮雪依閣啊,哪里沒來后宮?眾嬪妃腹誹。但她們也知曉太后娘娘是在暗示圣上,便也沒有插嘴。
趙子乾是個人精,自然知道自家母妃是給他揣著明白裝糊涂!不過在他七歲時從母妃手里騙了一御制手鐲送了康家的老夫人后,他就發(fā)現(xiàn)自己母妃的段位實在不算高。
“是兒臣不孝,不過確實是政務繁忙?!壁w子乾這般說道。
你裝傻,我也可以裝傻啊!趙子乾睜著眼睛說瞎話。
孝安沒想到自己兒子來這么一套,以前他就愛和她繞圈子,如今都當皇帝的人了,裝傻充愣的壞毛病倒是一點都沒變。
她微微瞇起了眼睛:“政務繁忙,也要注意身子!回頭哀家讓菱兒往乾安宮送一些補湯過去,你可得乖乖的喝?!?br/>
這便是要把康菱往趙子乾身邊送了。
康菱聽見這話,看到林芷夢眼里一閃而過的不喜,便歡快的接話道:“是啊表哥,姑姑說得對,您在怎么忙也是要注意身子的?!?br/>
“兒臣遵命,不過近日風雪大,就不勞煩表妹來回的跑了。安嬪廚藝甚佳,兒臣去長春宮用膳即可。”趙子乾一副很隨意的樣子,但是在提到安嬪時,卻是有一股難得的柔和。
眾嬪妃對安嬪艷羨不已。
孝安知道兒子這是在逆反了,畢竟是自己生的,她自是曉得趙子乾的臭脾氣。于是她便決定今天就先到這里,免得逼得緊了,反彈更甚。
然而她決定就此先消停了,別人卻準備掀起點浪花。
于是只聽坐在貴妃椅上的林芷夢說道:“噢?安嬪妹妹還會下廚?那回頭臣妾可要去品一品才是?!?br/>
林芷夢的話,自然是對趙子乾說的。
想當年在七皇子府時,她自認也是用食物俘獲過趙子乾的心,是以此言有一半也是在勾起趙子乾的回憶,另一半則是暗中嘲諷安嬪劉芳菲是東施效顰。
不過,林芷心的無心接話倒是讓林芷夢此言變得有些可笑,只聽林芷心說道:“鄉(xiāng)野村莊出來的就是這般上不了臺面,像我們這樣的世家貴女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哪里會去做那等污糟事。”
她這話可是連著一向自詡廚藝甚佳,張羅給趙子乾送各種吃食的林芷夢,都給罵了。
林芷夢瞬間黑臉,除了在心里暗罵對方蠢貨,也實在不好咬上去。
康菱樂呵了:“民以食為天,難怪安嬪妹妹受表哥寵愛,原來是抓到了精髓呢!說起來今日安嬪若不是受了風寒告了假,姑姑您得好好賞賜人家才是?!?br/>
孝安必然是很配合康菱的,只聽她說道:“賞賜不是很簡單的事嗎,著人把東西送下去就是了?!?br/>
于是乎,又一批東西送進了長春宮。
......
請安禮過后,林芷夢帶著香巧等人回了自己的重仁宮,而同行的,還有她的堂妹,也就是婕妤林芷心。
“只要和易香香沾了關系的人,都是令人極為討厭!這個安嬪更甚。”林芷心氣呼呼的說道。
林芷夢顰眉:“妹妹慎言。”
林芷心直呼皇后名諱,是可以論個大不敬的。
林芷心不以為然:“怕什么,這里有沒有外人。”她自顧自的倒了一杯水,一邊喝一邊問道:“姐姐打算怎么對付那個安嬪?”
林芷夢聞言卻并不接話茬,在她看來林芷心就是個榆木腦袋,若不是看在同宗的份上,她是完全不會搭理她的。
“姐姐為何不說話,是怕了那個安嬪?”林芷心追問道。
林芷夢冷淡的回道:“大家都是宮里頭的人,是服侍圣上的姐妹,何來怕了之說?妹妹無事的話還是回去吧,姐姐乏了,想歇會兒。”
林芷心就是再蠢,也知道自己這是被下了逐客令,當即怒極:“姐姐這是不信任妹妹?可姐姐別忘了,一筆寫不出兩個林字,如今我們都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她說完話后便冷哼一聲,甩袖離去。
巧穗端著點心走進來,差點和林芷心撞了個滿懷,晃晃悠悠的進來后,便聽到香巧對林芷夢說:“娘娘何必同她置氣,老爺早就說過,二房成不了氣候。如今有她在前面擋著,我們也能省了些功夫?!?br/>
香巧的話很平靜,語氣卻帶上了一些陰沉。
自從被皇后杖責后,香巧就完全變了一個人一樣了!巧穗嘆氣。
她將點心放在案幾上,又聽見林芷夢回香巧道:“我何嘗不知道她的作用,只是有時候她說話真是過分的口無遮攔!如今有這么多眼睛都盯著重仁宮,巴不了撕了我一層皮,自是謹慎些好?!?br/>
“娘娘所言不差,只是這突然蹦出來的安嬪,倒真是個不小的威脅。林婕妤話糙理不糙,皇后娘娘身邊的人,沒一個招人喜歡的?!毕闱梢贿吔o林芷夢旁邊的小碟子里布上巧穗剛剛端來的點心,一邊說話。
巧穗沒有退下,而是走到林芷夢后面給她捏起了肩膀。
“無妨,不過是個員外家的女兒,樹大招風。如今雖然大家都瞅著重仁宮,但是她若是再盛寵下去,靶子很快就調(diào)轉(zhuǎn)了的。”林芷夢這般說道。
香巧聞言皺眉:“若是像如今這般,大家都顧著討好她呢?”
安嬪進宮不過半月,各種禮物是層出不斷的進了長春宮雪依閣,多數(shù)人都是想和這個劉芳菲交好,這讓香巧有些擔心。
“眾人討好她,不過是覺得她沒有背景,好拉攏??墒撬还芙恿四膫€宮拋出的橄欖枝,都勢必會得罪一部分人,到時候事情反而更加精彩了?!绷周茐魪陌笌咨先チ艘槐緯鴥?,一邊翻著,一邊說道。
“那若是她不接受所有人的示好呢?”香巧繼續(xù)追問。
巧穗聞言搶先回道:“那她就得罪所有人了??!”
林芷夢點點頭,對巧穗的話表露出十分的贊許。
巧穗見狀仿佛受了鼓舞的樣子,只聽她繼續(xù)說道:“我們家娘娘也不是沒收到別人的討好,只不過娘娘份位擺在那里,即使不給面子,旁人也說不得什么??赡俏话矉鍥]有背景,也沒有同盟,很快便會被打壓下去的?!?br/>
“巧穗說的是,安嬪既然是皇后的閨中密友,那必然和皇后是一卦的。如今皇后......將來的事,可就很難說清楚了?!绷周茐粜ρ?。
香巧顧慮比較多,只聽她問道:“若是圣上真心護著安嬪呢?”
林芷夢聞言頓了一下,若是真心護著,那邊除之而后快。
我得不到的,她一個鄉(xiāng)野丫頭,憑什么得到?
但是她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只是默默的閉上眼睛假寐。
重仁宮這頭主仆三人在討論安嬪的同時,回到鐘粹宮里的寧妃蘇靜香,也和貼身大宮女糖兒哭笑不得的說起了早上的事。
“當真是各有各的命?。∠氘斈昀铈兼ヒ嗍堑玫绞ド系膶檺?,也是一番盛寵,卻招來各宮的嫉妒憎惡。如今呢,雪依閣那邊可是連康貴妃都送上了觀音像?!?br/>
“而且瞧著今日的陣勢,各宮倒是有意無意的借此奚落重仁宮那位。雖然安嬪的身份登上后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憑著一番盛寵,也是能風光一時的?!?br/>
糖兒對自家娘娘的話有些不解,便直白問道:“那康貴妃到底是什么意思?之前的李婕妤得寵時,她可是恨不得撕碎了對方的,如今這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是笑里藏刀?”
蘇靜香也不明所以:“康貴妃這人我接觸的不多,不過她有孝安太后做后臺,沒什么不敢玩的。我們不需要搭腔,做自己分內(nèi)的事就好?!?br/>
康菱在宮里可以倚仗她的姑姑孝安太后,而她哥哥康睿世子又得圣上重用。她的處境,可比自己這個寧妃要好太多太多了。
“娘娘說的是,不過如今后位空虛,娘娘......”糖兒暗示道。
各宮卯著勁花力氣,都是為了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糖兒也不糊涂,自然知道爬得高權力也高。
“休要胡說!”蘇靜香打斷了糖兒的話:“什么叫后位空虛?皇后娘娘不過是在別苑養(yǎng)傷,總有一天要回宮的!”
糖兒知曉蘇靜香為什么生氣,但主子的受利于她也是有益,便繼續(xù)勸說道:“娘娘!您雖然和皇后娘娘交好,她也一直護著鐘粹宮,但是她在的時候也就罷了!可如今看傳聞以及易家的態(tài)度,皇后娘娘真的已經(jīng)不在了......既然如此,您為何不自己拼一把?”
“您也說了各宮都在針對林貴妃,可您也明白,那是因為林貴妃極有可能登上后位,才遭來嫉妒。不然為何明明盛寵的是安嬪,眾人卻不去欺負她呢?林貴妃此時是樹大招風,若您趁機一躍而上,并不是沒有可能的!”
蘇靜香沒想到自己的丫鬟還有這般見地,但也依舊反對她的提議:“林貴妃有林家撐腰,才敢去爭!而我,要拿什么去爭?”
糖兒跪坐下來苦口婆心:“宮里頭多的是背景不深的女子,她們皆是知曉往上爬利大于弊!再說了,古往今來,帝王都是怕外戚專權,您母家不顯,這正是機會。您看看,且不說之前的皇后娘娘,就看現(xiàn)在的安嬪,不也是這個理兒?
“娘娘,您是不知道,如今宮里宮外都在說林貴妃會登后位,是以那些個不長眼的宮人,暗地里都在欺壓與前皇后交往過密的宮妃!您瞧著沒變化,是因為您根本就沒在意!”
“前兒個小六子去御膳房要份羹湯,足足等上了大半個時辰,跑回來的時候還被伊渺閣的小太監(jiān)絆倒了,羹湯稀里嘩啦灑了一地!”
“奴婢是擔心再這樣下去,根本就沒有人把鐘粹宮放在眼里了?!碧莾簢@氣。
蘇靜香聞言顰眉,她是知道摔了湯這事的,不過小六子說是風雪迷了眼睛自己摔倒了,倒是沒說是被人絆倒了。
她有些吃驚:“你怎么不告訴我?”
糖兒有些委屈:“告訴您又能怎么樣?伊渺閣的林婕妤如今仗著林貴妃撐腰,那是各宮都不放在眼里,除了景陽宮,哪個宮沒受她刁難?”
蘇靜香聞言嘆氣:“林貴妃和林婕妤倒是配合得天衣無縫,一個永遠是好人,一個卻永遠在做壞事。”
糖兒也跟著再嘆氣:“所以奴婢才想著,娘娘還不如爭上一爭!現(xiàn)今林貴妃還只是貴妃,若她真的做了皇后,那林婕妤可真是橫著走了!”
“娘娘,奴婢知道你心里還念著那個人,可形勢比人強,如今已經(jīng)是這個樣子了,您該放下了!”
糖兒一邊說著,一邊起身給蘇靜香端上了茶。
她的后一句話讓伸手接茶水的蘇靜香一怔,回神后才接過杯盞,垂下眼簾喝茶。
良久,她抬起頭來說:“不是我放不下,是不能爭。宮內(nèi)外皆言皇后身死,可是你覺得,若是皇后真的身死,圣上有必要說她在別苑養(yǎng)傷嗎?謊言久了便一戳就破,可見皇后娘娘,是一定會回來的?!?br/>
“宮里宮外都以現(xiàn)象論結(jié)果,覺得圣上是在扯謊,可他們忽略了一點,圣上并不是個會扯謊的人?!?br/>
“再者說了,有人以長春宮的名義送了雪蓮進慈安宮,雖然這事我們是意外得知的,但確實發(fā)生在皇后遇刺之后。若是圣上要送雪蓮給太后娘娘,斷不需要用皇后娘娘的名義。”
“可見......”
糖兒搶答:“可見送東西的人真的是受了皇后的吩咐?”
蘇靜香點點頭又說道:“包括劉芳菲這個時候入宮受封安嬪,我亦是覺得有些奇怪?;屎竽锬锛热慌c安嬪是閨中密友,怎得安嬪又會與圣上有過私情?這里面關系復雜,真假難辨?!?br/>
“可能是圣上原本就是傾心安嬪,不過當時她失蹤了,圣上才封了易家女做皇后?”糖兒這般猜測道。
蘇靜香卻不贊同:“你和眾人一樣,亦是當局者迷。若是圣上真心愛慕的其實是安嬪,那圣上大可等找到人后在封后便是。畢竟從皇子府正妃到東宮太子妃,正宮的位置就一直空懸,完全沒有必要讓易家女去占著皇后這個位子?!?br/>
不得不說,蘇靜香考慮到了事情的關鍵。
“娘娘的意思是?”糖兒不太明白。
“你再去備一份禮物,要比重仁宮和景華宮都厚上三分,我們一起親自去雪依閣探病?!碧K靜香這般吩咐道。
糖兒勸阻道:“還是奴婢送過去吧,這大雪天的,出門容易凍著了?!?br/>
實際上糖兒是覺得自家娘娘好歹是一宮之主,沒必要上門去討好那個安嬪。
蘇靜香也不解釋,她只是說道:“你去辦就是了。”
糖兒不好再違逆,只能退了出去。
蘇靜香嘆了一口氣,緩緩的將杯盞放在黃花梨雕富貴花桌案上。良久,她起身走到另一邊書案前,打開了上頭放置的一個紅木匣子,從里頭取出一把青玉折扇。
她打開那把扇子,只見扇面上畫著的是公子模樣的人,他站在一條小溪旁望著遠處的山巒,清俊無比。
細看下去就會發(fā)現(xiàn),畫像上的這名公子,五官與安王趙子修十分相似。
蘇靜香輕輕的撫摸著扇面,之后將扇子合起,放回了原處。
一柱香后,長春宮內(nèi)殿里,蘇靜香和糖兒看著主座上坐著的易香香,詫異得五官扭曲。
如果用現(xiàn)代詞匯來形容她們此時的心情的話,那就是心中有千萬只羊駝在奔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