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午時。

    搜索工作著實吃力不討好，需要挨家挨戶地搜尋，此外，即使有獵魔小隊的證明文件，三人也無法收獲任何敬意，反而挨了不少白眼。好在是富人區(qū)，雖然大多數(shù)住戶既傲慢且疏遠，卻也沒人反抗。

    當然，李維很懷疑，米歇爾心里怕是在期待有人反抗。

    “無聊，太無聊了！”她將邪神蠟燭舉起，竟以那幽黑火苗點了根煙，迷醉地深吸一口，“我還以為，獵魔人的工作會是……”

    “驚險刺激，激動人心？”李維接過她的話頭，微笑道，“我想，絕大多數(shù)時候，他們的工作都是乏味的。甚至有人會喜歡這種乏味，至少，乏味總與死亡無緣。”

    愛麗絲一言不發(fā)，她眼鏡下十字瞳仁沒有焦點，形若夢游。

    噼啪！噼啪！

    “醒醒！”米歇爾湊過去，在少女耳邊連打響指，“清醒點，正工作呢！”

    “在夢里，你甚至能夠工作！”李維看著這一幕，哭笑不得。

    “多拉貢小姐，摩爾小姐，要不然你們在這先休息會？”他展現(xiàn)出紳士風(fēng)度，微笑著提議，“前面還剩兩家，我一個人就——”

    “用不著！”米歇爾搖頭，堅定地打斷了他，“既然是工作，就要全力以赴，半吊子是成不了事的……”

    李維點點頭，不再堅持。

    米歇爾表情稍變，停頓一下，又道：“還有，你可以稱呼我為米歇爾，別老是‘多拉貢小姐’的，聽著太繞口了?！?br/>
    “這，好么？”李維聞言一愣，“你是學(xué)姐，會不會……”

    “啰嗦！”米歇爾皺了皺眉，不耐煩地道，“讓你這樣稱呼，你照辦就行了！你都能直呼坎蒂絲，怎么就不能直呼我？我比她還小一歲！”

    “明白，多……米歇爾。”見米歇爾不耐煩，李維當即改口。

    “你也可以叫我愛麗絲?！睈埯惤z突然道。

    兩人齊齊望向她，表情錯愕。

    別說李維，就是米歇爾也不知道，眼前這少女什么時候是醒著，什么時候是睡著的。

    ……

    香榭街11號。

    開門的是個年輕男人，個頭不高，相貌平常，戴著斯文的眼鏡，但眼眶里全是黑眼圈，像是很久沒睡過一場好覺了。

    “你們找誰？”男子狐疑且警惕。

    “我們來自十三號獵魔小隊，正在追蹤一名異端，希望能進你的房子搜查?！崩罹S早已輕車熟路，亮出證明文件，言語盡量簡潔明了。

    “獵魔小隊？”男子臉色微變，回頭看了一眼，“可以，但請不要驚擾我的妻子。還有，進門前先脫鞋?！?br/>
    “沒問題！”李維點點頭，脫鞋的同時，又試探問道，“你的精神不太好？”

    “對面街角的新房……”男子神情不滿，嘆息道，“施工方日夜不停，且噪音極大，我投訴了很多次，都沒有任何效果。幸好，那塊土地的所有權(quán)出了點問題，被市政強行叫停，我才能勉強睡個好覺?！?br/>
    聊天中，一行人進了門。

    李維四下觀察。

    這個家庭不算富裕，只是二層小樓，房子也不大，但布置得很溫馨，窗明幾凈，連角落都一塵不染，顯然主婦很勤快。

    “有客人？需要我泡杯茶么？”臥室里，一名不算美麗但很耐看金發(fā)少婦走出，她捂著肚子，腹部高高隆起，是一名孕婦。

    “不必泡茶，我們是獵魔小隊的，正在搜尋異端，馬上就要離開。”李維趕緊阻止對方，語氣客氣道。

    “哦，有孕婦么？抱歉，實在抱歉！”米歇爾立刻捏熄煙頭，塞回?zé)熀兄?，面露歉意?br/>
    李維在房內(nèi)轉(zhuǎn)悠，臥室中，他停下腳步。

    在床頭附近，他看到了些噴濺狀的干涸血跡。

    “哦，這是我的血……”金發(fā)少婦捶捶腿，苦笑著解釋，“懷孕了，腿腳不便，不小心摔倒，撞在了墻上?！?br/>
    “撞墻上？夫人，那你可得小心，可能會傷到小孩子的?！泵仔獱柹袂殛P(guān)切，上前去攙扶對方，愛麗絲也從旁幫忙。

    “沒事，”金發(fā)少婦笑著搖頭，“自從上次受傷后，我就很少活動了，也沒去工作，安心地養(yǎng)胎……”

    交談中，三人知道，這對夫妻姓史密斯，是一對新婚夫妻。

    李維話不多，繼續(xù)觀望轉(zhuǎn)悠。

    在大廳，他跳起撫摸橫梁，上面凹凸不平，有繩索勒過的痕跡；在廚房，他取下菜刀看了看，又擺弄了會佐料罐子，嗅了嗅些瓶瓶罐罐；甚至，在出門后，他回頭仰望二層樓，走進樓下的草叢，手指在泥土上捻動。

    三人告辭離開。

    ……

    一行人走遠后，史密斯夫人湊近他的先生，語氣慌亂，楚楚可憐：“那年輕人的舉止很怪異……他是不是看穿了什么？”

    “滾開，離我遠點！”

    她的問話，換來的卻是史密斯先生的暴怒，他滿臉厭惡和憎恨，居然一腳踹在身旁妻子高隆的肚子上，將她踹翻在地！

    “你這個賤女人，你怎么不去死！為什么不去死！”

    史密斯先生破口大罵，斯文的假面具早已撕去，他如同一頭發(fā)狂的野獸，拳腳瘋狂地擊打在自己妻子的身上。

    ……

    街道上。

    “李維，你是不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米歇爾蹙眉詢問。

    “不太確定……”李維搖搖頭，眼神飄忽不定，“等搜尋完畢后，我想再回來看看?！?br/>
    “你想看什么？”米歇爾更加疑惑，晃了晃手中的邪神蠟燭，“你也看到了，它沒有任何反應(yīng)，兩人并非舊神門徒。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也許吧?！崩罹S笑了笑，并不反駁。

    ……

    十來分鐘后，香榭街上僅剩的兩家也搜尋完畢，他們依舊一無所獲。

    “要看看那么？”米歇爾指了指馬路對面，那間建造大半的新房。

    “預(yù)防萬一，還是看看?！崩罹S點頭。

    過馬路。

    房子四周拉著黃色警戒線，但并沒有人看守，三人對警戒線視若無睹，直接鉆了進去。

    門上了鎖，窗戶卻沒鎖，三人翻窗而入。

    屋內(nèi)。

    “哦？”李維端詳四周，手指在墻面上抹了一把，低聲道，“還挺干凈的……”

    和他預(yù)想的不同，這絕不是毛胚，而是精裝房，還附贈家具的那種。房內(nèi)顯然被清理過，桌椅干凈整潔，連地上都沒什么積灰。

    米歇爾舉著邪神蠟燭，在房內(nèi)上下巡視，但一無所獲。

    這說明，這兒沒有舊神門徒。

    “白跑一趟！”米歇爾鼓嘴道。

    李維同樣在瞎轉(zhuǎn)悠，有時敲敲門板，有時在陰影地帶中轉(zhuǎn)上幾圈，表情慵懶，一臉老神在在。

    “行了！”他招呼著米歇爾，“這里根本沒人，走吧！”

    “哦?！泵仔獱桙c點頭，蹬蹬蹬地下樓。

    和愛麗絲會合后，三人走向門口。

    咔！咔！咔！

    一聲聲悶響持續(xù)，整座巨大的房子中，從樓上到樓下，一扇扇窗戶如同被無形之手推動，一扇接著一扇地閉合，而大門也轟然關(guān)閉。

    “被看穿了？哪露出的破綻？”李維并不意外，心中念頭一動，又沉聲道，“準備應(yīng)敵！”

    “應(yīng)敵？”米歇爾一怔，“敵人在哪？”

    愛麗絲眼中幽芒浮動，焦點回到十字瞳仁。

    “敵人就在眼前，”李維抬頭仰望，沉聲道，“是這棟房子?！?br/>
    “哦？”空曠大廳中，一道嘶啞女聲回蕩，調(diào)門忽高忽地，“小子，你實在很聰明……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看穿的？”

    “你當我白癡么？換個馬甲就不認識了？這棟房子，不過是個拼盤！其中的每一間房間，都是附近房屋中某一房間的鏡像?！崩罹S撇撇嘴，神情譏諷道，“還有一點，房間整潔無異味，不是偽娘就是gay。”

    房子沉默，不知是過于驚訝，還是無法適應(yīng)李維的說話方式。

    “李維，你記得我們看過每一間房子的格局？”米歇爾一臉詫異，“那么多間房子……”

    “是你不在意，沒用心?！崩罹S苦笑，指著腦殼道，“我們是魔法師，記憶力本就超乎常人。我看，是你不喜歡將腦容量花費在沒有意義的地方?！?br/>
    米歇爾被問住，心中道：除了你，哪還有魔法師會記住自己去過每棟房子的布局？

    “我也想問問你，”李維抬頭，凝視著天花板，“你怎么知道我看破了你？”

    “你的表情……雖然一閃即逝，但那是戒備。我的觀察力很強，因為我的‘眼線’很多，畢竟，我可是蜂巢?！甭曇艋厥幹?，整棟房子驀然變化！

    墻壁，天花板，窗戶，桌椅壁爐，房內(nèi)所有事物都化作一只只手指大小的黑紋黃蜂，密密麻麻地蠕動著，構(gòu)成了墻壁桌椅等輪廓。

    剎那之間，三人已置身于黃蜂的海洋中，高度密集的蜂群令人頭皮發(fā)麻！

    “擬態(tài)之蜂！”那聲音不慌不忙，語氣則陰毒，“它們除了善于擬態(tài)，毒針也很厲害……”

    一只只黃蜂蠕動攀爬，調(diào)轉(zhuǎn)方向，翅膀已然展開！

    “李維，你不是有‘陰影折躍’么？”米歇爾神情凝重，當即道，“立刻逃出去，吹響風(fēng)哨，召集其他人?！?br/>
    “沒用的。”李維苦笑，搖了搖頭，“這棟房子是活物，它們的影子我無法使用……剛才，我在陰影中嘗試過了。不過——”

    他猛一轉(zhuǎn)身，扔出一顆深黯的電漿雷球。

    他和這屋子聊了這么久，就是為了這顆“不穩(wěn)定的活化磁暴”！

    “開啟靈魂交流，將你們的能力告知我。”扔出“不穩(wěn)定的活化磁暴”的一剎，李維沉聲道，“現(xiàn)在開始，聽我指揮！”